——鲁汶猎苑修道院记

当我第一次走近这座修道院时,最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那高耸的巴洛克式钟楼,也不是庄严的修院大门,而是水声。那是一种低沉、绵长、从岁月深处流淌而来的水声——修道院北侧的磨坊溪(Molenbeek)挟带着数个世纪的记忆,在石缝间穿行,随后推动一座水磨,发出沉稳而周期性的转动之声。水声、磨声、偶尔自远处传来的钟声,三者叠合,构成了这片土地独特的音景(soundscape),也构成了我此行全部的情绪底色。
一、权力、荒野与十字架:戈德弗里一世的退隐与重建
胡须公爵的领地
戈德弗里一世并不是一个天生的圣徒。在十二世纪初的低地国家,他是一头真正的猛犬。
他的一生,是布拉班特公国从泥泞中崛起的历史。作为鲁汶伯爵,他用几十年时间专注于做一件事:统一。他通过联姻、政治博弈与残酷的边境战争,将周边零散的领地逐一吞并。他的绰号“胡须”,不仅仅是外貌的特征,更是一种权威的符号——在当时的弗拉芒文化中,长须象征着资历、武力与不可动摇的法理地位,是一种活生生的旗帜。
他的影响力在布拉班特地区达到了顶峰: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将他封为下洛林公爵(Duke of Lower Lorraine),使他实际上成为这片土地的“代理国王”。彼时的鲁汶是他权力的心脏,而城南那片广袤的森林——他私属的狩猎公园——则是他权力的边界,是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踏入的禁区。那片土地属于猎物、鹰隼与公爵本人,属于刀刃与蹄声,属于中世纪权贵生活最粗粝的核心。
白衣修士的精神感召
戈德弗里的转变,并非源于某次突然的顿悟。在漫长的执政后期,他渐渐受到了一种新型力量的感召——普雷蒙特雷修会(Order of Prémontré)。
这个修会由圣诺伯特(Saint Norbert of Xanten)于1120年在法国东北部的普雷蒙特雷创立。戈德弗里在处理外交事务时,一定接触过这群被称为“白衣修士”的人——因为他们身着白色会服,象征纯洁。然而,他们与当时日益腐败、躲在高墙内坐收租税的传统本笃会修士截然不同,其与众不同体现在两个维度。
先是入世的勤勉:他们不逃离人群,而是选择在最贫瘠、最危险的沼泽地扎根,在荒野中建立共同体。
然后是工程的智慧:诺伯廷修士被誉为那个时代的“神圣工程师”,他们带来的不只是《圣经》,更带来了排水、筑堤和轮作的先进技术,能将一片死水横流的湿地变成可耕之田。
对于暮年的戈德弗里而言,这群修士既是精神的慰藉,更是现实的合作伙伴。他看中了修士们对荒野的治理能力,这能将他那片瘴气弥漫的南郊猎苑,化为丰饶而自给的粮仓。一个世俗权贵与一群宗教苦行者之间,往往存在这样一种彼此需要的默契,公爵需要修士的虔诚来为自己的统治背书,修士需要公爵的土地来将信仰植入泥土。
那场决定性的土地转让
1129年,戈德弗里一世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具历史影响力的非军事决定。他将自己位于鲁汶南郊的私人猎苑,连同苑内已有的一座小教堂,一并赠予了刚从法国拉昂(Laon)应邀远道而来的普雷蒙特雷修士们。
这不是一个轻率的举动。那片土地,曾是他权力的象征性边界及贵族特权的实体;而今,他将其拱手让出,交给一群穿着白色粗布袍、以徒手劳作为日课的修士。这一转让,实质上是一场隐秘的价值宣示,昔日猎物奔跑的荒野,将成为祈祷升腾的圣地;昔日公爵驰骋的禁区,将向所有寻求庇护的灵魂敞开。
修士们接手了这片土地,也接手了这片土地上的水——沼泽的水,溪流的水,未来将被驯服成磨坊动力的水。他们开始排水,开始开垦,开始在泥泞中奠定一个修道院王国的基础。而这座修道院,也因此沿用了那片猎苑原有的名字:“猎苑修道院”(Abdij van Park),而park在古弗拉芒语中,正是“猎苑”之意。名字里藏着前身,也藏着那个时代贵族与教会之间深刻而微妙的契约关系。
二:鱼塘、溪流与水磨坊与水的逻辑
若要理解猎苑修道院的历史,必须先理解水。这里的一切——农业、经济、修院生活的节律,乃至修士们日常的饮食——都与水密不可分。修道院所在的地带,有一条名为“磨坊溪”(Molenbeek)的溪流穿越而过。这个名字本身已是历史的注脚:“磨坊之溪”,溪流与磨坊的关系,在名字里写得清清楚楚。
修士们最初的工程之一,便是沿溪挖掘鱼塘。在中世纪天主教的礼仪历法中,斋戒日占据全年相当可观的比例——每逢斋期,禁食肉类,只能以鱼果腹。因此,拥有自己的鱼塘,对于一座修道院而言,既是灵性需要,也是经济命脉。最初,这里只有两个大鱼塘;约至1700年,随着修院财富的积累,又增挖了第三、第四个。如今,四个鱼塘依然横卧于修道院北侧,如镜如画,芦苇摇曳其间,水鸟悠然驻足,全然不似九百年前那些沾泥带水的劳作岁月。
水磨坊:修院的心脏机器
据记载,水磨最初的雏形早在1130年——修道院创立后仅仅一年——便作为公爵捐赠遗产的一部分存在于此。这意味着,修道院与水磨,几乎是同龄的。水磨不只是一台磨粮食的机器,它是修院经济体系的心脏,将周边农庄收来的小麦、黑麦研磨成粉,送进面包房,再经修士之手烤成充饥的面包。水的动能,转化为修士的口粮,再转化为修士的祈祷与劳动,形成一个封闭而自足的生命循环。
现存的这座水磨坊建于1534年,是时任院长安布罗修斯·范·恩格伦(Ambrosius Van Engelen)主持兴建的,与紧邻的圣约翰门(Sint-Janspoort)同期落成。磨坊紧依磨坊溪而建,利用鱼塘作为天然水库来调节水流与水压,这是一个颇具工程智慧的设计。鱼塘不仅养鱼,同时也是磨坊的“蓄水池”,旱时储水,磨时放水,一物两用,滴水不漏。磨坊后方,毗邻圣约翰门的位置,曾有一座铁匠铺,为修院内部的农具和建筑工具提供打造和维修服务。在中世纪,这片区域是整个修道院综合体中最为嘈杂、最具世俗气息的角落:铁锤声、磨轮声、流水声,与礼拜堂里的晨祷圣咏遥遥相对,共同编织出修院的日常。

在鼎盛时期,修道院领地内实际上并存着不止一座磨坊。根据历史文献,修院周边曾同时有“上磨”(bovenste molen)与“下磨”(onderste molen)之分,甚至在布劳克街(Broekstraat)另有一座。上磨在磨坊溪的上游,今已不复存在;而如今留存并经修复的这座,便是当年的“下磨”,因位于溪流下游而得名。这座下磨配有一个直径达4.5米、宽70厘米的金属中击轮(middenslagrad),运转时水从轮子中部击入,带动齿轮传动,最终驱动三组磨石同时运转。另有一台小型燕麦压扁机(haverpletter),以及配套的内外鸣铃装置,一楼旧铁匠铺上方还曾设有大型组合滚筒筛。
水磨坊在修道院经济中的重要性,远不止于自给自足。中世纪的封建经济中,磨坊是权力的象征与利润的来源。周边村庄的农民无权自行研磨粮食,必须将谷物送至修院磨坊,缴纳磨坊税(molengeld)才能取回磨好的面粉。这是修道院积累财富的重要途径之一,也是其得以在布拉班特议会中占据一席之地、被尊称为“公园亲王”的物质基础之一。水流轻轻转动的磨轮,不仅研磨着粮食,也悄然碾压着经济与政治的权力格局。
值得一提的是,猎苑修道院对磨坊水资源的掌控,甚至延伸至今日布鲁塞尔附近。根据历史记载,1129年,沃吕韦地区(Woluwe)的封建领主将当地一座水磨——即今日仍存的林德卡马勒磨坊(Lindekemale Mill)——转让给了猎苑修道院。这座水磨位于今日圣朗贝尔-沃吕韦市马卢公园北缘,由沃吕韦河驱动,距鲁汶足有二三十公里。彼时修道院的势力延伸之广,由此可见一斑。
三、黄金世纪:巴洛克与权力的建筑学
十六世纪的宗教战争给修道院带来了短暂却深重的创伤。1566年,宗教圣像破坏运动(Iconoclasm)席卷低地国家,修士们被迫仓皇出走;直至1589年,才得以重返故土,开始漫长的修复重建。然而,历史的创痛有时反而成为创造的契机。随着反宗教改革运动的推进,猎苑修道院进入了它最辉煌的阶段:十七、十八世纪,大规模建筑工程次第展开,食堂、图书馆、钟楼、修士宿舍一一以巴洛克的语言重新书写。
其中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图书馆和食堂那令人眩目的灰泥天花板——由十七世纪弗拉芒艺术家扬·克里斯蒂安·汉谢(Jan Christiaen Hansche)精心塑造,繁复的卷草纹、天使像与徽章交织成一幅凝固的天穹,让置身其下者不由自主地放缓脚步、仰首驻足。这是比利时现存最后一组汉谢灰泥天花板,价值之珍贵,难以言喻。

在这段黄金岁月里,修道院的农业版图也急剧扩张。它发展成为一个覆盖十六个教区、从阿尔申(Archennes)延伸至特雷梅洛(Tremelo)的庞大农业中心,控制着约三千五百公顷的林地、农田和牧场。而水磨坊,始终是这个农业王国的核心动力装置,轮转不休,将整个体系的血液——粮食——一升一升地研磨成维持一切运转的能量。
四、大革命的冲击与历史的侥幸
1797年,法国大革命的浪潮涌入低地国家。共和国的法令斩断了修道院存续九百年的神经:四十六名修士被驱逐出境,土地与财产悉数充公拍卖。那些精心营造的鱼塘、那座轰鸣了数百年的水磨、那座图书馆里的每一本皮装典籍——一切都在法律的名义下被剥离、被拍散,被那个自称代表理性与自由的时代粗暴地清算。
历史在此有一个令人动容的转折。一位身份不详的世俗富人,出于对这片建筑奇迹的珍视与怜悯,将整座修道院买下,并加以妥善保护,使其免于革命狂热者的拆毁。这一善举,使得猎苑修道院成为欧洲极少数在法国大革命冲击下得以整体留存的修道院之一。1836年,修士们终于得以迁回,重拾祈祷与劳作,也重拾了那已沉寂三十九年的磨轮。
我在鱼塘边驻足,想象着那三十九年的空旷。鱼塘里没有了修士的声音,磨坊的轮子停转,溪水只是自顾自地流淌,全不知自己曾承载过多少祈祷与劳动的重量。水,终究是无心的。正因无心,它才能一视同仁地流过权贵的猎苑、穷人的磨坊,流过盛世与乱世,流过一切人类以为永恒、实则脆弱的制度与信念。
五、磨坊的沉睡与复苏
修士们重返后,水磨坊又运转了一个多世纪。然而,工业化的浪潮不动声色地侵蚀着传统磨坊的生存空间。1963年2月,这座在修道院领地上轰鸣了四百余年的水磨,终于停止了最后一次转动。磨石凝固,磨轮僵止,那栋砖石建筑也开始慢慢向衰败倾斜——到二十世纪末,已危在旦夕,眼看便要坍塌。
2003年,鲁汶市政府与修道院就整个园区签订了一份长达九十九年的长期租赁协议,从而启动了这座“活着的古迹”的全面复苏工程。2004年,磨坊建筑得到加固,暂时止住了倾颓之势;2013年,大规模修复工程全面展开,整座磨坊被精心还原至可运转状态。

2014年3月7日,星期五,一个在磨坊史上颇具纪念意义的日子:时隔五十一年,谷物再度在这里被研磨成粉。消息传开,来访者蜂拥而至,那日的热闹几乎难以应付。而今,每逢每月第一个周日,磨坊师傅约翰·布兰格(Johan Boulanger)便会准时出现,亲手操持磨坊运转。他研磨的,是附近农场合作伙伴“农夫与伙伴”(BoerEnCompanie)种植的本地谷物,磨出的面粉就地售卖,所有人皆可购买。磨粉的结果,布兰格曾如此说道:那是大自然所赋予一切的综合体现——阳光赋予了谷粒,水力驱动了磨轮,而磨坊师傅的功夫,在于寻得二者之间那道完美的平衡。这句话,用于描述这座已近五百年历史的磨坊,再恰切不过。
如今,水磨坊建筑群已与紧邻的圣约翰门(Sint-Janspoort,昔日的“济贫门”)共同改建为布拉斯里“修院磨坊”(Brasserie De Abdijmolen),内设餐厅、会议室,以及一座面朝鱼塘的露天露台。坐在那里,一边喝着修院地窖酿造的自产艾尔啤酒(2019年重启的Braxatorium Parcenis微型酿酒坊出品),一边看着四百年前的磨轮在水流推动下缓缓旋转,时间的层叠感令人晕眩——仿佛过去与当下,都在同一汪水里倒映着彼此。
六、“活着的古迹”:当代的猎苑修道院
今天的猎苑修道院,是一个难以简单归类的地方。它既是宗教场所——仍有数位诺伯廷修士在此生活,礼拜照常,晨祷照常,院墙内的生活节律依然遵循着圣诺伯特八百年前定下的规矩;它同时又是一座开放的公共园林,鲁汶市民每天都在鱼塘边散步、奔跑,孩子们在草地上玩耍,游人在院内啜饮精酿啤酒。这种共存,在欧洲并不罕见,但能以如此自然、不做作的方式实现融合的,并不多见。
修道院的西翼,2017年开放了PARCUM——一座以宗教、艺术与文化为主题的对话博物馆。馆内的藏品既有中世纪的圣骨匣和银质祭器,也有修士们历代积累的古版典籍,精美程度令欧洲同行侧目。院内的圣约翰福音使徒教堂始建于十三世纪,2024年修复工程中意外揭露出一批同时代的壁画——沉睡七百年后,那些褪色却仍清晰可辨的宗教图像重新与光线相遇,令考古学家和修复师为之屏息。
院外,有机农场“德·维克”(De Wikke)在修道院土地上种植蔬菜,产品在院内农场店出售,亦与周边社区建立了蔬菜箱配送关系。一座千年修道院,正在以最当代的方式履行着它最古老的使命:在土地上劳作,以双手养育自己与他人。
而那道绵延2.2公里的修道院围墙——经历了岁月的剥蚀与部分倒塌,如今也在精心修复之中——依然将这个小小的宇宙与外部世界温柔而坚定地分隔开来。围墙之内,是一个时间的异度空间:修士的黎明颂歌,磨坊的水轮,孩子们的笑声,博物馆里悄悄醒来的七百年壁画,还有那几个月前刚刚酿好、气泡还在舌尖跳动的修道院啤酒——这一切,共时地存在于同一片土地,互不干扰,却又彼此相融。
尾声:磨轮与祈祷
离开时,我在磨坊前停留了很久。磨轮正在转动,溪水将它的动能一寸一寸地输送给那几块沉重的磨石,谷粒在石缝间化为白粉,落入布袋,散发出一种朴素而亲切的麦香。
我想到,在这同一片土地上,八百九十余年前,第一批修士也曾站在某条溪流边,听水,听磨,听时间以它惯有的方式流逝而过。他们的祈祷,与水磨的转动,在那个年代并无本质的区别:都是一种节律,一种将混沌化为秩序、将粗砺化为精细的努力。
磨轮转,溪水流,谷粒化为面粉,面粉化为面包,面包化为修士的力气,力气再度化为祈祷与劳作——这个循环,在猎苑修道院走过了将近九个世纪,经历了公爵的馈赠、宗教战争的烽火、大革命的清算,以及工业时代的漠然遗忘,最终又在一个不动声色的当代周日,重新开始旋转。
水,终究还在流。
2026年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