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生的复出与流行音乐的文学困境

藕香榭 (2026-10-18 19:57:11) 评论 (0)
人过了一定的年龄,似乎就不那么容易沉迷于流行歌曲了。特别是移民海外之后,生活渐渐远离了曾经熟悉的文化环境,也就不太会花心思关注那些与自己生活没有多少交集的娱乐话题。当然,风从四面八方来,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无论你生活在哪里,总有一些来自远方的信息,会不经意间吹进你的生活。让你对那些原本并不关注的人和事有所耳闻。

比如,我就知道有一个歌手叫陈楚生。

陈楚生是2007年湖南卫视《快乐男声》选秀节目的全国总冠军,一时间他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明星。本来我对选秀节目并没有多少兴趣,但是架不住身边的人的鼓动,也跟着看了几场比赛。没想到,我对陈楚生的印象确实不错。他的唱功很好,气质我也很喜欢。他的声音和长相都带着一种阴柔的气质,曲风轻柔婉转,常常用举重若轻的方式,用动人的声线演绎复杂而细腻的情感。一首《有没有人告诉你》,更是唱得哀婉动情。

可以说,陈楚生是那些年我难得欣赏的一位男歌手。我始终认为,无论哪个行业,真正能够推动它向前发展的,往往是那些具有特殊天赋的人。陈楚生就是这样一位天赋异禀的人。他唱歌并不费力,没有刻意炫耀技巧,也不需要声嘶力竭,却能轻轻松松地打动听众。甚至在当时,我觉得他完全有可能成为一位具有划时代影响力的歌手。

可惜陈楚生后来传出和经纪公司发生矛盾的消息。在选秀夺冠、短暂走红之后,他渐渐淡出了大众的视野。至少对我而言,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直到2022年前后,才陆续听说他重新活跃在娱乐圈。此时,距离他当年参加《快乐男声》选秀,已经过了整整十五年。

陈楚生复出后,唱功依旧不减当年,整个人也没有显现出多少岁月的痕迹。他再次活跃于流行乐坛,并在2023年参加明星竞演节目《披荆斩棘》第三季,一举获得年度总冠军。能再一次看到喜欢的歌手重回舞台,我自然感到欣慰。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总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直到最近,听到他在澳门举行的2026年“湾区升明月”大湾区电影音乐晚会上演唱新歌《失温拥抱》,我才终于意识到,那种隐隐的不适究竟来自哪里。

问题似乎并不在陈楚生的演唱,而在他所演唱的歌曲本身。

我节选了一下这首歌的歌词,开头是这样:

悬在空中

一小滴

像忘了落地

在光里轻轻抖动

呼吸擦过

边缘起雾

透明的心

渐渐有了轮廓

一滴水

从空气中醒来

先学会下坠

再学会存在

一层层

把自己放开

然后收紧在寒冷里安静发白

这首歌的开头,以一滴悬在空中的水作为意象,似乎试图从某种自然现象中寻找与人的情感、生命哲理之间的联系。接下来,歌词开始把水滴拟人化,但是我觉得很有些牵强。因为水下坠,不是“学会”的,而是自然的过程,如果它要“先学会下坠,再学会存在”,然后再“一层层把自己放开”,好像它像人一样有思想,或者有生存的优先秩序,我觉得这样的物理和情感上的联系,不一定说得过去,也不能让一般人找到逻辑上的共通性。歌曲似乎试图赋予水滴某种人的思想、情感,甚至一种生命成长的秩序,却没有让这些物理现象与人生哲理之间形成足够自然、令人信服的联系。至少对我而言,这些表达不仅难以理解,也很难引起情感上的共鸣。

更关键的是,歌词中的句子与句子之间,似乎也缺乏必要的关联,甚至不太符合自然现象本身的逻辑。例如:

“一层层,把自己放开,然后收紧在寒冷里安静发白。”

水滴如何一层层把自己放开?又如何收紧?所谓“安静发白”,究竟是指水滴结冰,还是某种情感状态?这些描述似乎都没有明确的指向,前后也缺少自然的衔接。诗歌当然不必拘泥于客观现实,更不需要严格遵守物理规律。但是,文学意象的跳跃应该具有内在的合理性,而不是为了营造诗意,将一些看似优美的词句随意拼接在一起。用一句直白的话来说,就是上一句和下一句不挨着,让人摸不着头脑。

好的诗意,是让看似不相关的事物产生令人惊喜的联系;而生硬的诗意,则是把不相关的词语放在一起,却让读者找不到可以理解的联系。

后半首歌里,更是又出现了许多令人费解的表达。比如:

世界变窄

只剩下这条轨迹

温度一点一点

剥落成记忆

你贴近我

我跌进你

两颗颤抖的圆

合成一块小小的玻璃

这一段的问题,在于叙述主体和意象不断转换。从前面的水滴,突然转向世界、轨迹、温度、记忆,再转向你和我,最后又出现了两个颤抖的圆。各种意象接连登场,却缺少必要的衔接,让人很难找到一条清晰的叙述线索。

比如,“温度一点一点剥落成记忆”,究竟想表达什么?温度的消失与记忆的形成,当然可以产生某种隐喻关系,但这种关系在歌词中并没有得到充分的铺垫。

更令人困惑的是“两颗颤抖的圆,合成一块小小的玻璃”。姑且认为听众能够把两个圆理解成两滴水,那么,两滴水为什么会变成玻璃?如果这里的圆指的是两个人,为什么又突然回到物体的形状?作者似乎不断地在自然现象与人类情感之间切换,却没有让这些意象真正融合起来。

诗歌可以跳跃,但跳跃不等于随意。意象可以丰富,但丰富不等于堆砌。当一首歌需要听众不断猜测每一个词语究竟指向什么时,歌词本身的表达能力就值得怀疑了。这首歌的词作者似乎有一条隐含的逻辑,但这条逻辑过于依赖于作者自己的想象,没有充分转化为听众能够自然理解的文学语言。

抛开《失温拥抱》,我们再来看一下另一首叫做《无名的人》的歌。这首歌曾由陈楚生与老牌实力派歌手孙楠合唱。孙楠演唱的部分有这样的几句歌词:

我是离开小镇上的人

是哭笑着

吃过饭的人

在这里,这个“吃过饭的人”有点太过于口水化。歌颂无名而平凡的人,当然可以使用平实的语言,甚至越朴素越打动人心。但是歌词毕竟是对生活的艺术提炼,不能仅仅停留在日常用语的直接搬用上。“吃过饭”固然可以理解为一个人经历悲欢之后,依然要面对日常的生活,但这样的表达究竟提供了多少超越字面意义的情感力量,仍然值得商榷。接下来歌词中又出现了另一种风格:

无名的人啊,

我敬你一杯酒

敬你的沉默和每一声怒吼

敬你弯着腰

上山往高处走

头顶苍穹

努力地生活

这里的“苍穹”,显然不是普通的日常用语,而是一个带有宏大空间感和文学意味的词汇。它与前面“吃过饭”的生活表达,形成了明显的语言落差。

当然,一首歌完全可以从平凡生活写到广阔天地,也可以通过不同语言风格的转换,提升作品的意境。但这种转换需要自然的情感铺垫,而不能仅仅依靠一个厚重的词语,突然拔高整首歌的格调。在我看来,这首歌的问题并不在语言不够华丽,也不在于语言过于朴素,而在于不同层次的表达没有充分融合,导致歌词的整体风格显得不协调。

我们再从另外的角度来看陈楚生唱过的歌曲——《南山南》。里面有这样的几句歌词:

南山南 北秋悲

南山有谷堆

南风喃 北海北

北海有墓碑

歌曲作为音乐的一种表现形式,首先是一门听觉的艺术。与小说、散文甚至诗歌不同,歌曲中的文字通常是随着旋律进入听众耳中的。如果事先没有看过歌词,仅仅凭听觉,请问有多少听众能够准确分辨并理解这些词句?

这几句歌词大量使用相近的音节和重复的结构,虽然形成了一定的韵律感,却也增加了听觉辨识的难度。更重要的是,即使把它们写成文字,南山、北海、谷堆、墓碑这些意象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联系,又有多少普通听众能够清楚理解作者的表达意图?

歌词当然可以含蓄,也可以具有诗意,但它毕竟不同于供人反复研读的书面文学。作为一种需要通过声音即时传递的艺术语言,它不仅要讲究文字本身的美感,也应该考虑听众的接受方式。如果一段歌词必须先看文字,再反复推敲,才能勉强理解其中的意思,那么它作为歌曲语言的表达效果,可能就要大打折扣了。

有意思的是,《南山南》的原唱和词作者马頔,后来也曾公开表示,像《南山南》这样的歌,写起来并不困难,甚至三天就可以完成。他还直言,自己到了现在这个年龄,已经不愿意再拿十年前的作品出来,因为’爷们儿要脸“。这番话虽然带有几分自嘲,却也透露出他对自己早期创作的重新审视。

从《失温拥抱》到《无名的人》,再到《南山南》,这些歌曲虽然出自不同的创作者,也有着不同的创作背景,却让我看到了当代流行歌曲歌词中一些值得讨论的问题:有的过于追求意象的新奇,有的在语言风格上缺乏协调,有的则为了营造诗意而牺牲了表达的清晰。

这不禁让我想到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像陈楚生这样已经拥有相当知名度的歌手,今天的演艺活动显然不可能仅靠个人单打独斗。音乐制作、舞台设计、宣传推广,背后往往都有专业团队的参与。那么,为什么在投入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和资金之后,一些歌曲在最基本的文字表达上,仍然会留下这样或那样的遗憾?一个成熟的文化产业,难道只需发现明星、包装明星、推广明星,却不需要持续培养创作者的文学修养与艺术审美吗?为什么我们可以打造出如此庞大的娱乐产业,却未必能够建立起与之相匹配的文化创作和人才培养机制?

当然,流行歌曲首先是流行文化的产物,能够在一段时间里广受欢迎,自然有它的市场价值。但是,流行不等于经典,市场的热度也不完全等同于艺术的高度。在我看来,衡量一首歌曲的艺术价值,至少可以从两个维度来观察:一是纵向的时间尺度,二是横向的文化尺度。

从纵向来看,一首歌能否经受岁月的淘洗?当最初的流行热潮退去,当歌手的明星光环逐渐淡化,它是否仍然能够被人们记住、传唱,甚至成为不同时代听众共同的音乐记忆?

从横向看,一首歌能否跨越语言、地域和文化的局限?当听众不再共享同一种语言和文化背景时,它是否依然能够凭借旋律、情感与艺术表现力,打动另一个文化圈的人?

这两个尺度未必能够涵盖音乐艺术的全部价值,却可以帮助我们区分,一首歌究竟只是某个时代的流行产品,还是具有更加持久和广泛生命力的艺术作品。

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陈楚生与昔日《快乐男声》的伙伴们合唱的日本歌曲《直到世界尽头》。这首诞生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灌篮高手》片尾曲,三十多年后再次登上中国的音乐舞台,依然充满激情与感染力。

这不正是优秀音乐的生命力吗?三十多年的岁月没有让它褪色,不同的语言与文化背景也没有妨碍它打动人心。

我欣赏陈楚生的音乐天赋,也期待有更多优秀的原创作品,能够与这样的天赋相匹配。而优秀的作品,离不开创作者深厚的文学修养、文化积累与艺术审美。

毕竟,一个时代可以制造明星,但只有真正优秀的作品,才能穿越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