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是城市,亲切的是故土

国际浪人 (2026-10-14 14:16:17) 评论 (0)
每次回桦南,我都喜欢看路上的风景。尤其是从佳木斯回来的路上,放眼望去,林木与庄稼交错,满眼都是绿色。田野一望无际,玉米长得整齐。风吹过来,青纱帐般的庄稼随风起伏,一直铺向远方。偶尔有小村庄从车窗外掠过,几排房屋安静地藏在绿树之间。路旁的树木一棵接着一棵,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这样的风景,在广袤的三江平原上也许并不稀奇。可对我来说,它却有一种特别的力量。看着看着,心便慢慢静了下来。仿佛不是车子在往前走,而是记忆在一点一点往回走。桦南就在前面。

一、走得越远,越看懂故土

一九七九年,我离开桦南,去大连上大学。那时候年轻,总觉得人生应该往外走,外面的世界一定更加精彩。大学毕业以后,我又先后在成都、佳木斯、深圳工作。后来去了国外,在澳洲、英国、新西兰生活过,也走过欧洲和东南亚的一些地方。

这些年,见过不少城市,也看过不少风景。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精彩一定在远方。可回来得越多,越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原来故土也是需要长大以后,才能真正看懂的。

当年离开桦南时,我只想着去更大的世界闯一闯。那时的我不会想到,几十年以后,自己竟会因为一条乡间小路、一片玉米地、一阵熟悉的风,重新感受到故土的分量。车窗外的田野、小村庄和林木,年年更替,却总能把我带回最初的地方。

二、城市在变,故土未远

每次回来,都会发现桦南又有了些不同。

小时候熟悉的街道,如今只剩下很少几条还能辨认出来。即使街道还在,两旁的建筑也早已完全换了模样。旧日的房子没有了,熟悉的商店没有了。老街里,医院旁边那个我们经常花一毛钱买糖果的小卖铺不见了;二百门前那个卖芝麻糖的小摊,也早已没了踪影。那二分钱一块的芝麻糖留给我的快乐和幸福感至今难忘。

那些曾经以为会一直存在的东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悄悄消失了。有时候走在街上,我会突然停下来,心里琢磨: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来着? 明明是自己小时候走过无数次的地方,此刻却要想一想才能记起来。

奇怪的是,桦南虽然越来越陌生,却从来没有让我觉得疏远。它换了容貌,却依旧让我感到亲切。也许故土就是这样。你认不出它现在的模样,却依然认得出自己在这里的感觉。

四十多年,足以改变一座城市,也足以改变一个人。城市换了建筑,换了道路,有了新的公园和住宅;我们也换了生活,换了身份,换了看待世界的眼光。

所以,再回来时,我不再刻意寻找过去,也不再执着于寻找那条老街、那座旧房子。因为我慢慢明白,真正的故土,不需要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它可以改变,我们也可以离开,但它早已进入我们的生命。

从塞北小城到现代城市

如果说记忆中的桦南还是一座朴素的小城,那么今天的桦南,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时候,这里没有下水道,厕所大多是我们称作“茅楼”的旱厕。家里吃水,也要到外面的水井去挑。那时候,许多生活上的不便,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而今天,城市基础设施与现代化的大城市没什么区别,供水、排水、道路等设施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曾经的生活条件与今天相比,恍如隔世。

县城也比记忆中开阔了许多。原来的砂石路大多被柏油路取代,街道宽了,住宅高了,沿街建筑也大都换了模样,过去随处可见的平房,如今已经很难找到了。

县城里最漂亮的公园——桦西湖,竟然是当年的人造湖改建而成的。记得当年的人造湖,曾经是我们学校组织校外劳动的地方,离县城很远,旁边只有抗战时期日本人修建的停放飞机的“飞机包”,周围还是一片乱坟岗。谁能想到,如今这里竟然几乎成了县城的中心,附近也成县政府办公大楼所在地。

当年日本人留下的作战飞机场的一部分,如今已经成了世纪广场。当年我们最重要的娱乐场所,留给我们激动、感动和记忆的电影院已经被商住楼取代,高层住宅一座接着一座,城市不断向四周展开。夜晚,华丽的路灯照亮宽阔的大街,更让人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座大城市。有时,我甚至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幻觉:眼前的桦南,竟有几分“塞外小深圳”的感觉。

四十多年前,我离开的是一座质朴的小城;今天再回来,眼前却是一座早已超出当年想象的现代化城市。想再用小时候的眼光去认识它,已经不可能了。

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还有这里的干净。桦南大部分街道干净得像刚刚被水洗过一样。路面清爽,街边整洁,走在街上,视野敞亮,心里也跟着舒畅起来。这里的绿化也比过去多了。走在街上,不再只是两旁的房屋和商铺,树木、绿地和休闲空间也成了城市景观的一部分。这种美,不是站在某个高处才能看到的壮观景色,而是每天走路、买菜、办事时,都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东西。

有时候我会想,一座城市的吸引力,不一定非得有令人惊叹的建筑,也不一定非得有多少名胜古迹。街道整洁,出门舒服,生活在这里的人心情舒畅,这些看似平常的事情,其实最能说明一座城市有没有把日子过好。小城的魅力之一,就是它不必什么都追求大、追求快。街道可以宽阔,生活却不必匆忙;城市可以发展,日子也可以过得从容。而如今的桦南,恰恰有了让人享受这种从容的条件。

当然,便利增多,也带来了新的烦恼。这些年,私家车越来越多,停车也成了问题,在小区和街上都是如此。汽车确实给生活带来了便利,可对于这样一座规模不大的城市,我倒觉得,未必处处都需要汽车。如果道路和环境允许,骑自行车出门其实很好。城市不大,骑车买菜、办事,既方便,也轻松,还能沿途看看街道和风景。

从绿皮火车到高铁

桦南的变化,也体现在交通上。

过去,绿皮火车是很多人出门的重要或主要选择。坐火车,无论是候车室里漫长的等待,还是车上的一路颠簸,有时都要熬过很长的时间。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向后退,旅途本身也是日子的一部分。

如今,除了原来的绿皮火车,桦南又有了高铁。高铁站是单独建设的,与原来的车站并不在同一个地方。站台上,每节车厢的停靠位置都有清楚的标识。列车进站后,车门精准地停在相应的位置上。

这样的细节,当地人或许早已习以为常。可对于一个离开家乡多年、偶尔回来的人来说,仍然会感到新鲜。看着列车平稳地驶入站台,我会意识到,科技的发展早已不只是发生在遥远的大城市,也已经融入家乡的日常生活。

过去,离开桦南去远方,是一件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的事情。如今,交通更加便利,家乡与外面的世界联系得更加紧密。这种变化还有另一层意义:它不仅方便了离开的人,也让离开的人更容易回来。

对我来说,高铁带来的不只是速度,还有一种感觉:桦南虽然是一座小城,却并没有被高科技拉下。它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新的时代。如今,手机支付已经十分普遍,已经很少有人带现金了。曾经需要亲自办理、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的事情,现在动动手指就能完成。时代的变化,就这样一点一点进入了家乡的日常。

三、风景落在日常,生活因此安稳

桦南本来是一座塞北小城,可桦西湖却让人感受到几分江南水乡的神韵。到了荷花盛开的时节,湖面便多了一份清雅的颜色。荷叶一片片铺开,荷花从绿叶间探出头来,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舒展花瓣。微风吹过,花叶轻轻摇动,湖水也泛起细细的波纹。湖中点缀着拱桥、廊桥,岸边还有亭台楼榭。桥影映在水面上,亭台掩映在花木之间。原本的塞外小城,也因此多了几分温婉灵秀。这样的景色,不需要太多修饰。看荷花,本来就不必急着赶路。沿着湖边走走,经过一座拱桥,停下来看看水面,再看看花,偶尔找个亭子坐一坐,就已经很好。

桦西湖附近的花海步道,又是另一番景致。沿着木板铺成的小径慢慢走,成片成片艳丽的花海在你眼前连绵起伏、成成叠叠的铺开,延向前方,远处是湖光和树影。天气晴好的时候,阳光落在花丛间,颜色显得格外鲜亮。人走在其中,不必刻意寻找什么景点,眼前的花、脚下的路、迎面吹来的风,就足够让人放松下来。

我在澳洲、新西兰和欧洲也见过不少漂亮的公园和花园,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风格。可回到桦南,在桦西湖边看荷花,走过花海步道,经过那些拱桥、廊桥,看看亭台楼榭掩映在湖光树色之间,心里却有另一种感觉。不是因为它是故乡的风景,而是它实实在在打动人的美,是独一份的存在。

年轻时,我们总觉得好风景在远方。走得远了,才发现,故土也在悄悄变美。而且这种美,不只是供人拍照、供人赞叹的风景。它就在身边,想散步时可以去,想安静一会儿也可以去。夏天看看荷花,沿着花海步道走走,便能把一段寻常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这大概就是故土的风景与旅途风景之间的不同。旅途中的风景,让人惊喜;故土的风景,却让人心安。

公园里的风景,也是日常的风景

这些年,桦南增加了不少休闲空间。体育公园、桦西湖、森林公园、秀北公园、湿地公园、紫苏种植园,以及散布在城区各处的街角游园和休闲绿地,让人们有了更多散步、锻炼和休息的地方。

清晨,老人出来走走;傍晚,孩子们跑着玩,年轻人散步,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有人专门来锻炼,也有人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有一次,我在体育公园慢慢走,看见一位老人陪着孩子学自行车。孩子骑得歪歪扭扭,老人跟在后面,不停地提醒:“慢点儿!”。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我是在自家门前的地垄沟里学会骑自行车的。那时的县城还有不少农地,城里城外没有那么分明的界限。

只是那时候,看着我骑车的人还年轻。而现在,很多年过去了,我们开始看着下一代长大。一座公园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可它让不同年龄的人在同一个傍晚相遇,也让一个离开多年的人,突然碰见了自己的童年。

当然,公园一旦真正融入当地人的生活,也难免会带上一些热闹甚至嘈杂的气息。比如到向阳山水库游玩,本来是山清水秀、适合安静欣赏的地方,耳边却常常充斥着各种叫卖声。漂亮的公园里,也有人把自家的音响搬来,为自己的高歌伴奏。对唱歌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享受;可对旁边想安静看看风景的人而言,有些歌声听起来却更像一种刺耳的噪音。这让我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但转念一想,这大概也是小城日常的一部分,是寻常日子里烟火气的延伸。公园不是只有一种用途。有人来欣赏风景,有人来锻炼身体,也有人只是想唱几首歌、聊聊天,消磨一段闲暇时光。当然,如果大家都能多替旁人考虑一点,让唱歌的人唱得尽兴,也让喜欢安静的人有一片清净的空间,那就更好了。我想,公园最珍贵的地方,不是它看起来有多漂亮,而是它真的属于生活在这里的人。

在文化中看见家乡的过去与今天

小时候,我们对“城市文化”没有什么概念。一个小城,有学校,有电影院,有几家商店,就已经觉得很热闹了。

如今再回来,却发现小城也有了让人安静下来的地方,这就是家乡人称为“三馆”的地方,也就是图书馆,博物馆和文化馆的总称。不难猜到,这三馆是建在一起的。图书馆里可以坐下来读书,博物馆里可以看看这片土地走过的岁月,文化馆里则有各种各样的文化活动。对于离开多年的人来说,博物馆尤其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因为在那里看到的,不只是桦南的往昔,也是我们自己的过去。

到了晚上,世纪广场、县政府办公楼前的广场,以及各个公园,又把这种日常的亲切延续了下来。音乐响起来,广场舞开始了。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年轻人坐在一起聊天,老人们拿着扇子,慢慢说着家常。我有时会在旁边坐一会儿,听他们谈孩子、孙辈、天气、菜价,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话。

几十年来,我使用英语,听过不同国家的口音,也习惯了国外的生活。可有些声音,永远不会真正陌生。乡音就是其中一种。它不需要翻译。一听见,心就知道自己在哪里。

紫苏园里的土地气息

这些年回来,还会发现一些过去没有的景致,比如紫苏园和各种种植园。以前我们不会想到,一种看似普通的植物,有一天也会成为家乡值得一看的风景。夏天走进紫苏种植园,大片紫苏在阳光下生长,叶片随着风轻轻晃动。没有高楼,没有霓虹,也没有刻意营造的壮观景象,却有一种朴素的美。因为它就是这片土地长出来的。

桦南一直就是这样。城市在更新,生活在变迁,可土地还在那里。春天播种,夏天生长,秋天收获。这也是为什么,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即使后来走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到这样的田野,还是会觉得熟悉。

在大城市生活过以后,才会慢慢发现小城的好。不是因为这里什么都有,而是因为这里不需要什么都有。菜市场就在住宅楼附近,买菜不用跑很远;出了家门,走几步就能遇见熟悉的街坊。想散步,可以去公园;想看看荷花,可以到桦西湖;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会儿,也有图书馆这样的空间。能把普通日子过得安稳,本身就是一种福气。城市不大,办事不必总花上大半天,日常生活也不必处处依赖汽车。这些条件,对于年轻人来说,是生活方便;对于到了人生后半程的人来说,更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舒适。从日常生活的角度来看,桦南确实有它独特的长处。

四、回望来路,重新认出故土

我曾经真的以为,外面的世界更精彩。

从桦南到大连,从成都到深圳,从国内到国外。一路看,一路走。看过繁华,也看过安静;看过异国的建筑,也体验过完全不同的生活。这些经历让我知道,世界确实很大,也确实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

但现在回头看,故土的风景和那些地方不一样。它不是让你惊叹,而是让你想起一些事情。一条街,让你想起小时候;一个地方,让你想起某个人;一阵风,让你想起一个夏天;一片田野,让你想起当年离开家乡时,自己还只是一个年轻人。一句乡音,则会让你突然想起自己从哪里来。这种感觉,世界上没有哪一个著名景点可以替代。

外面的世界确实精彩。而故土的精彩,不只在于它与时代有多么大的变迁,有多么美丽和壮观,而在于它与你的生命有多么深的联系,而这种联系也让你更加关注她的过去、当前和将来。它是你出发的地方,也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在心里认出来的地方。对我来说,那个地方,就是桦南。它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可它依旧在我心里。

还有一件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这些年来,我走过世界各地,却始终没有什么辨别方向的本领。当然,也就一直都是生活在一个没有方向感的世界里。确定方位,都只能靠前后左右,没有东南西北。奇怪的是,只要回到桦南,面对那些正南正北的街道,我马上就能分辨出东南西北,即使身处并不熟悉的地方,也常常如此。难道真是故乡为我指明了方向?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这里的街道早已刻进了记忆,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对故乡的熟悉,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那些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即使早已改了模样,仍然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给人一种说不清的确定感。

也许人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想离开;中年的时候,忙着生活;等走过一些路、看过一些风景以后,才开始想念最初的地方。不是因为外面的世界不好。恰恰是因为见过了外面的世界,才更认识到家乡的美和故乡的独特。

所以现在每次回来,我都会觉得有些奇妙。眼前的城市越来越陌生,街道、建筑、住宅、公园,都与记忆中的样子不尽相同。可心里却越来越亲切。

几十年后的今天,我再次走在桦南的街头,看着干净的街道,走过熟悉又陌生的老街;在桦西湖边看荷花,在花海步道上慢慢散步;听广场上传来的东北乡音,也在回程的车窗外,看见那一片片绿色的田野、青纱帐、小村庄和林木。我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再需要努力寻找当年的桦南了。过去的桦南,已经留在了记忆里;今天的桦南,则在眼前,在每天真实发生的生活里。它变了,变得更美,更与时俱进,更加与我息息相关,也让我更加难忘。

陌生的是城市,亲切的是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