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登翠湖山记

柳溪郎 (2026-10-20 07:35:34) 评论 (0)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这是唐代诗人杜牧在《九日齐山登高》中的名句,描绘了重阳时节与友人携酒登山、共赏秋光的意境。千百年来,重阳登高不仅是一项流传至今的节日习俗,更寄托着人们对岁月中秋色、人生与时光的无限感怀。

说起重阳登高,我的记忆也随着岁月的流转,沉淀在几座不同的山峦间。

在长沙求学时,每逢重阳,我们总会邀上同学,同登岳麓山;参加工作后,又曾多次踏足白云山。那时年少轻狂,登高似乎只是平淡岁月里再自然不过的日常。后来忙于生计与工作,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转眼三十年间,竟再没有静下心来,专门在重阳这天登高远眺。

如今,生活终于有了几分从容与闲暇。今年重阳前后,我与妻子相约,来到魁北克的 Mont-Tremblant,当地华人冠之以翠湖山的美称,也被称为“小班夫”。我们决定再次携手登高。

用过早餐,无需过多准备,仅带上水和些许水果,我们于上午十点左右驱车从蒙特利尔出发。虽是周末,但并非当地的公众假期,路上的车流并不拥挤。沿着15号高速公路一路向北,再转入117号公路,两旁红黄交错的枫林如画卷般不断向后掠过,让人目不暇接。约莫一个半小时后,我们便顺利抵达目的地。



出发前我们做过攻略,考虑到免费的P1、P2停车区可能较为拥挤,便按计划将车停在P3区,随后乘坐景区的免费接驳车前往度假村。

既然是重阳登高,自然要一步一个脚印地丈量山峦。到了景区,我们没有像大多数游客那样直接搭乘缆车,而是决定从山脚徒步登顶。我们选择的线路名为“色彩大奖赛”(Grand Prix des Couleurs),是一条直通山顶的登山步道,全长约2.9公里,累计爬升约611米,属于难度较高的挑战路线。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源自当地一项曾经盛极一时的登山赛事,并一直延续至今。

与国内许多名山修筑整齐的花岗岩石阶不同,这里的步道大多是由泥土与碎石铺就的原生态山径,沿途盘根错节、怪石嶙峋,偶有湿滑的泥泞。两侧林木或疏或密,视野随之忽隐忽现,几乎看不到人工雕琢的痕迹。

刚踏上山道时,徒步的人还不少。也许是因为刚刚出发,大家兴致盎然、体力充沛,我和妻子的脚步也相当轻快。沿途偶遇涓涓小瀑布与惊起飞鸟,我们总会停下脚步拍照留念。

走着走着,我不禁联想:若是在国内名山,此时差不多该到半山腰了,路旁或许会有一座半山亭供游人歇脚,甚至还有卖饮料和纪念品的小摊。可这里除了不断向上延伸的山路,别无他物。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没有停下休息。凭着我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经验,我知道一旦停下来坐着歇息,筋骨放松后反而更容易疲惫,也容易丧失继续向上攀登的毅力。

不过,随着海拔的不断升高,同行的游人明显稀疏起来。抬眼望去,前面还在攀登的只剩一对男女;回头再看,视野里也只剩下一个家庭的背影。我们依然一步步向前,只是脚下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额头开始渗出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湿。眼前的山路愈发陡峭,每一步攀登都变得日益吃力。

看了看时间,我们已经走了大约五十多分钟。抬头远眺,山顶的建筑物已隐约可见,胜利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老话:“看到一栋屋,会走到哭。”意思是说,山顶看似近在眼前,可真正走过去,过程远比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为了验证,妻子向一对正迎面下山的年轻夫妇打听距离山顶还有多远。那位女士耐心地告诉我们,大约还需要四十分钟。似乎担心我们对前方的难度缺乏概念,她还特意用手比划了一下,示意前方的山坡相当陡峭。

我虽知道登顶不易,但她说的耗时几乎是我预估的两倍,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

头顶上,缆车一趟接一趟地滑过。有的载着满怀期待、准备一览山顶风光的游客缓缓上升,有的则载着尽兴而归的游人悠然下行。看着他们轻松自在的样子,再看看眼前陡峭崎岖的山路,我们也只能咬咬牙,继续向上迈进。

平日里看起来娇小瘦弱的妻子,没想到爬起山来竟比我利索得多。她轻快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脚步等我。反倒是我,两条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抬起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体力。

途中,她注意到旁边的枫树上栖息着两只鸟,便转头问我是什么鸟。我抬眼看了看,随口答道:“乌鸦。”

她有些怀疑,笑问我凭什么这么肯定。我打趣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嘛。”

这句俗语虽然回答得简单干脆,至于树上那两只鸟究竟是不是乌鸦,当时极度疲惫的我确实也没有心思再去认真考证了。

随着海拔进一步攀升,山路因潮湿而愈发泥泞,路旁也开始出现积雪,与尚未褪尽的红叶形成了奇特而鲜明的反差。由于一路暴汗,我将外套脱下搭在手臂上;妻子见状,也顺手把自己脱下的外衣交由我代劳。

就这样,我们互相打气、彼此照应,终于咬牙翻过了最后一段最为陡峭的绝壁,登上了山顶。此时是下午两点二十分左右,从山脚算起,我们整整耗时一小时四十分钟。

翠湖山山顶海拔875米。当时气温只有7摄氏度左右,山顶刮着凛冽的风。刚才攀登时出了一身汗,一停下来冷风一吹,我们不敢怠慢,赶紧将脱下的外套重新穿好。

站在山顶俯瞰,山脚下红白相间的度假村建筑静静依偎在湛蓝的湖水旁,四周的连绵山林红黄相间、层次分明,宛如一幅开阔而逼真的天地画卷。



转过身向山脊另一侧远眺,连绵起伏的山峦一直延伸至遥远的天际,漫山遍野披着浅红与深红交织的秋装。放眼望去,天地间色彩斑斓却又浑然天成,仿佛刚刚在上帝的染缸里浸润过一番。

在登山之前,我对这座久负盛名的翠湖山抱有无限期待;而真正凌顶之后,眼前的壮丽景色依然震撼人心。尤其是想到这一路走来的艰难与坚持,再回首脚下踩过的山峦,心中顿时生出无限欣慰。此刻,我终于深切体会到了“无限风光在险峰”的真谛,也领略到了杜甫诗中“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胸襟。

这一路的汗水与辛苦,终究没有白费。

在山顶赏景、游览了约一个半小时后,考虑到稍后还要独自驾车返回蒙特利尔,为了避免体力透支影响行车安全,我们决定乘坐缆车下山。

缆车上,我们与一对说西班牙语的拉美游客同乘。缆车刚启动下行时坡度极陡,那位女士吓得紧闭双眼;直到缆车驶过陡坡、平稳穿行于林间,视野也变得开阔安心时,她才放松下来,拿出手机不停地记录沿途的美景。

大约十分钟后,我们平安抵达山脚,这场翠湖山重阳登高之行,也随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从岳麓山到白云山,再到远隔重洋的翠湖山,山在变,走在山路上的人也已不再年轻。三十年时光忽忽已暮,生活的重担曾让我们无暇顾及山巅的风景。

如今与妻子再次携手走下山来,回头望去,那隐在红叶与白雪间的山径早已模糊难辨。但心里明白,只要身边还是那个人,哪里的山、什么时节的秋光,便都是好的。

吟诗一首,以记此行:

秋染层林万壑红,携妻重上翠湖东。
半生风雨青丝换,笑对斜阳一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