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密
照野(4)旌旗，朝天(5)车马，平沙(6)万里天低。宝带金章(7)，樽前茸帽风欹(8)。秦关汴水(9)经行地，想登临、都赋新诗。纵英游(10)，叠鼓清笳(11)，骏马名姬。
酒酣应对燕山雪，正冰河月冻，晓陇(12)云飞。投老(13)残年，江南谁念方回(14)？东风渐绿西湖柳，雁已还、人未南归。最关情，折尽梅花，难寄相思。
1. 高阳台：词牌名，又名“庆春泽”等。双调一百字，平韵格。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2. 陈君衡：作者的朋友，名允平，四明（今浙江宁波）人。南宋末期曾任下层官职，也善作词。
3. 召：指被朝廷征召。
4. 照野：阳光照耀的原野。
5. 朝天：指朝见天子。
6. 平沙：平坦的荒漠。
7. 宝带金章：镶嵌宝玉的饰带，金铸的印章，形容高官的显赫身份。
8. 风攲(yi3)：在风中倾斜、摇曳。
9. 秦关汴水：泛指北方的山山水水。
10. 纵英游：指凭借才华，与精英阶层交往并展现风采。
11. 笳：一种北方游牧民族的吹奏乐器。
12. 陇：此处指山头。
13. 投老：到老，临老。
14. 方回：北宋词人贺铸的字，此处词人自指。
周密 （1232年－1298年），字公谨，号草窗，又号霄斋等，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宋末元初词人、诗人、文学家、史学家、书画鉴赏家，他与张炎、王沂孙和蒋捷并称“宋末四大家”。 周密出身于官宦家庭，在南宋末期担任过下层官职。南宋覆灭后，周密不仕，专心著述。他于元大德二年（1298年）逝世，享年66岁。
周密擅长诗词，作品典雅浓丽、格律严谨。他与吴文英（号梦窗）齐名，时人称“二窗”。周密一生著述繁富，除词之外，他在诗、文、书法、绘画、古玩、儒学、理学、史学、音乐等方面也有很高的造诣，是一位少见的文化通才。
周密的诗词主要存于《草窗韵语》、《草窗词》、《苹洲渔笛谱》等著作中，他存诗400余首，存词150余首。
宋雨：下面我们来欣赏南宋遗民词人周密的一首送别词《高阳台·送陈君衡被召》。周密字公谨，号草窗，吴兴（今浙江湖州）人。他生活于宋元易代之际。南宋灭亡的时候他30多岁，后来又在元朝生活了约30年。周密与张炎、蒋捷和王沂孙一起，被称为“宋末四大家”，是那个时代最有才华的词人之一。
唐风：南宋被灭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正值中青年，有人有官宦家庭背景，有的已在南宋入仕为官。但他们四人有一个共同点，即作为南宋遗民，出于对故国的忠诚与热爱，不响应元朝入仕为官的征召，而是选择隐居，专心著述，所以他们的气节也被人称道。
宋雨：周密出生于显赫的官宦家庭，他的祖父担任过大理寺卿、刑部侍郎。他的父亲周晋担任过福建转运使，也善填词。周密的外戚更为显赫，他的外祖父曾任知枢密院事和参知政事（副宰相），他妻子也是官宦家庭背景。周密小的时候多次随父亲宦游，长了不少见识。
唐风：周密在21岁时，作为荫补候选官员，通过了吏部的铨试，但他在宋亡前的仕宦生涯比较憋屈。当时朝中以贾似道为首的权臣当道，风气不正。周密多年奔波于下层却不受重用，其救世之心逐渐冷却。宋端宗景炎元年（1276年），南宋覆灭，周密便开始了不仕隐居的生活。
宋雨：虽然处于乱世，周密家藏图书极为丰富，有三世积累共4万多卷书籍及金石之刻1500余种。而周密本人的学问也很深，他不仅精通诗词，而且在书法、绘画、音乐、历史、散文、小说、文物鉴赏等方面皆有很高的造诣，是那个时代少见的文化全才。
唐风：在入元后隐居的30多年时间里，周密的著述非常丰厚，而且很多都保存到了今天。比如他的杂史《武林旧事》主要记载临安的城市风物。此书中《观潮》一文，被收入了大陆初中语文课本。《齐东野语》多记载南宋旧事，包括文人轶事。我们过去赏析陆游的《钗头凤》时，也引用了这本书中有关他与唐琬的爱情故事。《绝妙好词笺》是周密的南宋词选本，共选词384首，很有特色。比如选本中有近三分之一是恋情词，但其深意却是“托闺怨以寓放臣逐子之感”。
宋雨：周密诗和词兼修，都有较高水平。如果要看对他的生活状态和感情世界的反映，那么他的四百多首诗可能比他的词更为全面和精确。作为官宦子弟，周密在早年既具有高雅的生活情趣，也具有志向和激情。这些特点在他的早期诗作中均有所表现。
唐风：周密诗歌作品风格多样，很难说他效法哪位大家。比如从他的田园诗中，我们可以读到一点陶渊明和王维的味道；他的咏史诗格律精准，含义深刻，有李商隐、杜牧之风；他的感怀之作结构严整，情调凄婉。总的来说，闲淡、安逸是周密诗歌的重要风格，特别是他的一些小诗，比如下面这首七绝《野步》：“麦陇风来翠浪斜，草根肥水噪新蛙。羡他无事双蝴蝶，烂醉东风野草花。” 诗的第四句尤其巧妙，说蝴蝶醉酒了，在野草花中飞舞。
宋雨：当然，周密贡献最大的地方，还是他的词作。他是南宋末年骚雅词派（格律诗派）的领袖。周密早年学习北宋大家周邦彦，形成了格律严谨、精美典雅的词风。后来他又学习南宋中期的姜夔，作品中多了几分清空。他与周、姜两位大师有一个共同点，即都精通音乐，这样在词作的表达上，他们具有心有灵犀的类似性。
唐风：周密号“草窗”，而比他大一代人的词作名家吴文英号“梦窗”，故两人被并称为“二窗”。两人的作品都有语言华丽、格律精美的特点，吴文英的词可能对周密也有影响。但有词学家研究认为，两人的词风差别较大。吴文英的词隐晦、意象纷繁，而且具有梦幻般的“意识流”特点。而周密的词比较贴近人间烟火，反映真切的情致。
宋雨：下面我们赏析的这首《高阳台·送陈君衡被召》，就是一首很有情致的作品。这位陈君衡（名允平）是周密的朋友，他本人也是一位优秀的词家，在南宋遗民文人圈子里很有地位。亡国后，他被召去大都（今北京）任职……我问你两个问题，当时元朝统治者使用汉族仕人、特别是原来的官吏，是一种什么情况？他们怎么知道要召谁呢？
唐风：元朝建立初期，忽必烈政权为巩固统治而积极吸纳汉族精英，通过多种渠道征召江南士人。他们通过缴获的南宋的官方档案，了解了进士、官员名册及地方名望族的记录。除了官方征召以外，地方官员举荐和自荐也是常见的录用手段。那时全国汉族人口超过6000万，而蒙古族人口不足100万。元朝必须使用大量汉族官员参与管理。
宋雨：对于朝廷征召，应或不应是个人的选择。周密选择不仕，反映了对故国的感情，但能这样做与他的官宦家庭背景、特别是有一定家业恐怕也是有关系的。选择在元朝入仕的人情况复杂，有些人要“做事”、寻找政治上的出路，还有的人看重入仕当官的俸禄。读书人不会种地，但也是要吃饭的。
唐风：周密的这位朋友陈君衡，在南宋末期也曾经入仕为官。他在接到元朝廷的征辟书后，就决定去大都了。临行前，词人写了这首《高阳台·送陈君衡被召》为他送行。这是一首比较特殊的送别词，我们依韵脚逐节来赏析一下——
照野旌旗，朝天车马，平沙万里天低。
宋雨：很多解析文说上阕是“描写送别的场景”，我不这样认为。一个南宋落魄遗民，被元朝征召，给什么官职还不知道，怎么可能有如此大的送别排场？我认为，这些画面全部是词人的想象图，是对朋友北行的场面、以及对他仕元后极度夸张的想象。
唐风：我同意你的看法。有人说开篇是“写实”，这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是不合逻辑的。而且“平沙万里”的塞外风景，身处江南的词人怎么看得见？我认为整个上阕都是虚写。词的一开始，作者就把非现实的场景写得气概不凡：旌旗飘扬，车马浩荡，平沙无垠，天地相接。"朝天"一词指友人北赴元廷拜见皇帝。
宝带金章，樽前茸帽风欹。
宋雨：“宝带金章”即镶嵌宝玉的饰带和金铸的印章，形容高官的显赫身份。“樽前茸帽风欹”是说，端着酒樽的朋友，皮帽被风吹得倾斜了。这里显示的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元朝高官的形象。然而这又是一位身处北地、戴着茸帽的江南人，活脱脱一个胡人的打扮。有人认为，这两句暗示了词人对朋友屈仕元朝的讽刺和不满，你的看法呢？
唐风：词人对朋友北上肯定不是强烈的厌恶和不满，否则就不会写这首词相赠了。我觉得词人的感情比较复杂。他本人有着对气节的坚守，但对朋友的北行恐怕也是理解的。朋友既去，按情理应该希望他顺利发达。在这种情况下，词人心中恐怕是五味杂陈。
宋雨：其实细致了解一下词人的生平，我们不难发现，他本人虽然坚守不仕，但对在元朝为官的汉人是不排斥的。他交往的朋友中就有元代汉族官员多人，最典型的是他与著名书法家赵孟頫是好朋友，他们两人在书画鉴赏方面有很多交流。赵孟頫在元朝一直做到翰林学士，后来南归。
秦关汴水经行地，想登临、都赋新诗。
唐风：“秦关汴水”泛指北方的山河。从字面上讲，函谷关和汴河在靖康之变后就已经被金人占领，从来就不是南宋的领土，但又是很多南宋文人心中的故地。到周密写这首词的时候，统一倒是统一了，但整个华夏都被外族统治，这对词人来说并不是一个愉快的结果。
宋雨：于是词人借着朋友将来可能经过或访问这些地方，设想他会悉心观赏，而且会赋诗作词。写些什么呢？那是祖先的土地，作者字里行间投射着自己的感情。词人这样写给朋友，是委婉地希望朋友不要忘记故国。词人此处用笔极为含蓄。
纵英游、叠鼓清笳，骏马名姬。
唐风：“纵英游”指才华横溢、风流倜傥，与精英阶层交往。“笳”是一种北方游牧民族的吹奏乐器。“叠鼓清笳，骏马名姬”反映的是发达以后所过的灯红酒绿的生活。我想这里反映的，也是词人一方面希望朋友发达，另一方面又怕他忘记故土、沉于声色的复杂心情。
酒酣应对燕山雪，正冰河月冻，晓陇云飞。
宋雨：下阕开头三句，一般的理解角度是词人设想朋友在北国的情景。“酒酣”可指筵席过后。作者想象彼时彼地正是冰天雪地。“冰河月冻”用字很有意境。“晓陇云飞”可能借用了柳永的羁旅词《曲玉管·陇首云飞》。但我觉得，“酒酣”的主语也可以是词人自己，自己酒酣之后遥望北国，思念朋友。
唐风：嗯，若这样理解的话，下片中词人整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比较自然。而且像“冰河月冻，晓陇云飞”这样的表达也可能有寓意，比如可能以严寒暗喻元朝统治的严酷，进而暗示友人即便得到显赫的身份，也未必自在和愉快。
投老残年，江南谁念方回？
宋雨：“投老”即到老、临老的意思。后一句是个倒装的问句，即谁能念及江南的我呢？方回是北宋著名词人贺铸的字，黄庭坚曾写过一首《寄贺方回》，其中有“解道江南断肠句，世间唯有贺方回。” 词人身处江南，年老体衰，故以贺方回自比。
唐风：在这两句中，词人不仅表达对友人离去的伤感，尽显遗民的悲凉，可能还表达了另一层意思，即委婉地提醒朋友，即使发达了，也不应该忘记故人。我隐约感觉，暗示朋友对故人、故国“不要忘本”，是作者在本词中婉转表达的重要信息。
东风渐绿西湖柳，雁已还，人未南归。
宋雨：“东风”句显然化用了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夜泊瓜州》）。王安石那句，不过是显出对江南的留恋，特别是作者在朝中为官不顺、心力交瘁之下的感受。此处词人化用王诗，紧接着后面两句，可能设想朋友乐不思蜀，当然是令人失望的。
最关情，折尽梅花，难寄相思。
唐风：在词的歇拍，词人用了刘宋时期盛弘之《荆州记》中的一个典故，即文人陆凯从江南将梅花寄到北方送给他的好友范晔，并赋《赠范晔诗》：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宋雨：范晔是著名史学家、《后汉书》的作者。陆凯文名不大，但他“折梅寄远”故事和充满情谊的小诗却被后人传颂。梅花象征高洁，也显示了士大夫以花寄情的风雅。然而此词的最后，却言梅花"难寄"，可能不仅说的是路途遥远，也反映词人对朋友入仕元朝的复杂心情。
唐风：《高阳台》这个词调，源自战国时期楚国诗人宋玉的《高唐赋》，多用于抒写离情别恨或感时伤世。该词调在南宋遗民词人中特别流行。作为长调，它便于铺叙，适合表达多层面的情感。而且，《高阳台》押平声韵，显得“哀而不怒”，符合遗民词人隐微抒情的需要。本词调在文学史上甚至成了一个“哀江南”的符号。
宋雨：周密使用这个词牌，在多个层面表达了对友人远去的感情。它虚实相生，以想象拓展词境，在表达上尤其精微且含义深远。词人在祝福朋友的同时，字里行间始终有一种“意在言外”的寄托。这首《高阳台》是元初遗民词中很有境界的一首佳作......你知道陈允平后来在元朝的情况吗？
唐风：史料记载他“不受官而归”。他未任职或拒绝任职，其原因不明，有多种可能，比如他可能觉得仕元毕竟有失忠义，最终选择不仕。也可能官职过于卑微，他不接受。元朝的上层是蒙古贵族专权，汉官（尤其是南人）是受歧视和排挤的。
宋雨：另外，不知何故，陈允平南归后，就不再参与遗民文人圈的诗词唱和活动，也没有再和故友来往，而是选择隐居山中。他死后，张炎作《解连环·拜陈西麓墓》悼念。词中有“向北来时，无处认、江南花落。纵荷衣未改，病损茂陵，总是离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