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韵》185. 《满庭芳·山抹微云》秦观

唐宋韵 (2026-10-08 14:00:43) 评论 (0)
《满庭芳(1)·山抹微云》

秦观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2)声断谯门(3)。

暂停征棹(4),聊共引(5)离樽(6)。

多少蓬莱旧事(7),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8)。当此际,香囊(9)暗解,罗带(10)轻分。

漫(11)赢得青楼,薄幸(12)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1.  满庭芳:词牌名。双调九十五字,前片四平韵,后片五平韵。

2.  画角:古代乐器名,相传创自黄帝,又有说传自羌族。形如竹筒,嘴细口大,如牛羊角,以竹木或皮革制成,外加彩绘,故称“画角”。

3.  谯(qiao2)门:建有瞭望楼的城门。

4.  征棹(zhao4):远行的船。棹的本意是船桨。

5.  引:举。

6.  樽:酒杯。

7.  蓬莱旧事:这里指男女恋情。蓬莱指蓬莱阁,当年位于会稽附近。

8.  销魂:形容因悲伤或快乐到极点而心神恍惚。

9.  香囊: 这里指古代妇女身上挂的小香袋。

10.罗带:丝织的衣带。

11.漫:徒然。

12.薄幸:薄情。

 

秦观(1049-1100年),字太虚,改字少游,号邗沟居士、淮海先生,扬州高邮(今江苏高邮)人,北宋著名词人、诗人、文学家。秦观生长在一个下层读书人之家,父亲曾到汴京游太学,秦观从小跟随私塾老师受到良好的启蒙教育。他于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年)登进士第,先后任定海(今浙江宁波)主簿,蔡州(今河南汝南)教授。后入京任太学博士,供职秘书省。公元1091年前后秦观与黄庭坚、张耒、晁补之都在史馆任职,受到苏轼指导,时人并称“苏门四学士”。秦观仕途坎坷,45岁起因新旧党争而遭谪放,历贬杭州(今浙江杭州)、处州(今浙江丽水)、郴州(今湖南郴州)、横州(今广西横州)、雷州(今广东雷州)。51岁卒于北归途中。

秦观诗、词、文、书兼长,尤以词作确立了他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秦观词是婉约词的典型代表。他吸收五代小令的韵味与柳永长调铺叙的风格,加入自己深情、婉柔、含蓄、凄美的艺术特色,形成了词史上独树一帜的抒情范式,对后代词人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秦观的散文风格多样,其策论文尤为出色。秦观的诗感情深厚,意境悠远,也是自成一家。秦观的书法兼备东晋和颜体风格,刚柔并济,也是一流水准。

秦观存诗430余首,词110余首,辞赋10篇,散文250余篇。著作有《淮海词》三卷、《淮海集》40卷、《劝善录》、《逆旅集》等。

 

宋雨:《满庭芳·山抹微云》被很多人认为是秦观最为杰出的一首词。考虑到“文无第一”、人各有所好,我想把它列为秦观最好的词之一,是不应该有什么异议的。这首词秦观在世时就被人们广为传唱,令秦观在当时的词坛声名鹊起,他还因此得了一个“山抹微云君”的雅号。

唐风:这也是我最欣赏的一首少游词。据说在一次宴饮活动中,有一名歌女唱秦观的词。秦观的女婿范温也在座。歌女不认识他,就前去询问。范温答:“某乃‘山抹微云君’之婿也!” 这位范温虽没有什么名气,但他是著名学者和官员范祖禹的儿子、宰相吕公著的外孙,他却不提这些。可见做“山抹微云君”的女婿面子上特别有光。

宋雨:本词没有题序,人们无法确知其创作时间和背景。大多数学者认为它是秦观早年的作品,作于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末,创作地点是会稽(今浙江绍兴),反映的是词人与越地一位女子的恋情;而沈祖棻在《宋词赏析》中,则认为此词作于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写于他被贬离秘书省之际。你的看法呢?

唐风:我倾向于前者。到了绍圣元年(1094年)宋哲宗亲政的时候,政治空气,包括对苏轼一派的打压,已经令人窒息。在被贬之时,秦观的爱妾边朝华也被他忍痛放遣。而且此前两三年,他还因与妓女交往被朝廷惩戒。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与其他女子长期往来并依依惜别,我认为可能性不大。

宋雨:好,那我们就依照第一种看法和相应的背景来赏析。一些具体过程并非确切的史实,而是推断。按照这一时间点,秦观创作本词时30岁,不久前科考落第,理想与现实有很大反差,心中充满难以言表的忧虑。

唐风:秦观是高邮(今江苏高邮)人,出身于一个殷实的乡绅家庭。他从小才华过人,弱冠之年不仅熟读典籍,而且学习兵书,有慷慨俊朗的文风。在父辈挚交李公择、孙觉(黄庭坚的丈人)等人的推荐之下,29岁的秦观于元丰元年(1078年)拜谒了苏轼,并正式成为其门下士。这是二人初次见面。此时苏轼在徐州知州任上。

宋雨:苏轼比秦观年长12岁,当时已是名声显赫的大师。他对秦观极为欣赏,说他“有屈(原)、宋(玉)才。” 就在拜师的同一年,秦观考进士不中,苏轼便在《答秦太虚》信札中安慰道:“然见解榜,不见太虚名字,甚惋叹也。此不足为太虚损益,但吊有司之不幸尔。”最后两句的意思是,科考落第不会影响你的名声,但我可惜主考官不识英才。

唐风:次年,即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徐州任期满,改任湖州知州。在离任后的旅途中,他顺道与一众文人,包括秦观在内相聚。此后秦观陪同苏轼南下。到达湖州以后,苏轼上任,秦观继续南行,过钱塘江游历会稽(今绍兴)一带。

宋雨:秦观来到会稽,苏轼的老朋友、越州知州程师孟热情招待了他。知州也是饱学之士,两人有许多共同语言。他陪秦观游览了当地的山水名胜,并经常请他参加各类社交和筵席。在一个场合,秦观与一位歌女产生情愫,他因此而滞留会稽半年多的时间。

唐风:虽然会稽山清水秀、人文历史深厚,但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到了初冬,又传来了苏轼因“乌台诗案”被御史台关押、生死未卜的消息。于是秦观决定启程回家。那个时代外出游历的士子与风尘女之间,除了惜别,不会有什么其他结果。

宋雨:从题材来说,这种别妓之作在唐宋诗词中比比皆是。但《满庭芳·山抹微云》在秦观的手上却写得不同凡响。这首词不仅写得凄美苍凉,而且用字功力深厚,在意象的选择和氛围的点染上都有独到之处,是婉约词的典范。这样吧,我们先把这首作品依韵脚赏析一遍,然后再作进一步的评述——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唐风:一个精妙的短对句,加上一个烘托气氛的散句,已经让这首词有了佳作的影子。首句中“抹”字,新奇而富有意趣。“抹”原指用一个颜色去掩盖底色(比如成语“涂脂抹粉”)。“山抹微云”即山被薄云稍稍掩蔽,但若是直接写成“山掩微云”,那就平淡而不显才华了。

宋雨:次句“天连衰草”,词人的目光换了一个方向,投向平坦的原野。冬日的原野上衰草一片,极目远眺,天地相接。白居易的“晴翠接荒城”(《赋得古原草送别》)也是类似的描述。本词开头三句,词人概括了冬季惨淡的景色,为全篇定下了感情基调。

唐风:“画角”是古时的一种乐器。在有些地方用于城楼吹角报时。画角声音苍凉悠长,常显示肃杀、悲凉的气氛,故“画角”在诗词中时有出现。如“城上斜阳画角哀”(陆游《沈园》),又如“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 “谯门”是那种带有瞭望楼的城门。“声断”即声音断断续续。这一句是在听觉上映衬前面两句的情绪基调。

暂停征棹,聊共引离樽。

宋雨:这一句实写饯行。“棹”的本意是船桨,这里意思有引申,“征棹”指远行的船。词人请船工暂不出发,他要与爱人聊天话别。“引”在此处的意思是举起。即二人举起酒杯饯别。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唐风:这里的“蓬莱”并非指蓬莱仙山,而是指蓬莱阁,这是当时会稽城中的一处游宴之地。词人在离别之时回忆几个月来的欢娱,但是这一切将成为往事,不过是缥缈的烟云。在现实中,这种离别是伤感的,却又是不可避免的。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宋雨:上阕歇拍,三句作为一个整体,是历来受人赞赏的佳句。秦观的师弟、同是“苏门四学士”的晁补之赞叹道:“虽不识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语也。”有趣的是,这几句其实并不完全是秦少游的原创,而是化用了隋炀帝杨广的五绝《野望》:“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 你认为这诗怎么样?

唐风:我认为这首小诗很不错,出自帝王之手就更不简单。乾隆写了四万三千首诗,我读过其中的几首“佳作”,简直惨不忍睹,更不要谈跟它比。但少游用长短句化用,像是把三幅独立的绘画综合为一幅(而且还把“消魂”二字留作下阕过片),实在是妙不可言。

宋雨:这几句,少游不算原创者,却写出了大手笔。词人如高明的画家那样,巧用画笔的点染,以斜阳和寒鸦万点的意象,将离别的伤感、人生的孤寂以及仕途不畅的愁苦,以一种含蓄、凄美的方式表现出来,让人击节叫好。我认为这个佳句是本词成为一首杰作的重要原因。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唐风:按照正格,前两字是个单独的短句,且第二字是韵脚。“销魂”指人在极度情绪之下的恍惚状态,现在多指极度的幸福、快乐、激动等正向情绪,而古诗词中多用于形容思念、失落、伤感等负面情绪,如“惆怅年华暗换,黯销魂、雨收云散。”(陆游《水龙吟·春日游摩诃池》)以及“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李清照《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

宋雨:依照这样的断句和理解,接下来三句描写临别时互赠信物的情景。即女子暗中解下香囊送给男子,而男子将半条丝质的腰带送给女子。然而这只是主流的、“正面”的理解。如果像一些变格那样,前两字不断句,这几句读作“销魂当此际,……” 意思可能就不同了,可以暗指两人的床第之事。

唐风:施蛰存先生就是这么理解的,他认为那个时代的女子,绝不可能在码头上公然把贴身香囊这种私密的东西,解下来送给一个男子。而且他引用了一个关于此词的传说,即苏轼看到本词后不满,质问秦观为什么要学柳永写艳词。

宋雨:关于苏轼对秦观这首词的看法,其实还有别的版本, 比如说他读后写下了“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柳屯田”即柳永,他当过屯田员外郎),进行善意的调侃。这些都不足为据。但我们确切知道苏轼对他这位词风与自己迥然不同的门生,一直是非常欣赏的。据南宋学人胡仔的《苕溪渔隐丛话》,苏轼对秦观有一个总体评价:“少游词有柳七之才,而无柳七之病。” 对柳永评价很负面的王国维也说“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人间词话》)

唐风:仔细品味一下,我感觉以施蛰存先生为代表的一派,在此处可能真有误解。香囊可以提前解下,也未必在大庭广众之下赠送。秦观另有一首《满庭芳·晓色云开》,下下片头两个字“多情”,是明显断句的。一个人的写作方式往往有一致性。此外,张孝祥有一首《木兰花慢·送归云去雁》,其中有“佩解湘腰,钗孤楚鬓”这样的表达。这是一首沉痛的送别词,绝非淫艳作品。

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宋雨:这里显然是化用了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遣怀》)。杜牧回忆起自己早年沉迷声色的生活,或有自责之意。少游这样写,或是想象世人、包括这位女子今后对自己的评价。但如果除了惜别之外只有无奈,这样写是不是有点矫情呢?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唐风:你这个反诘的确很尖锐。大概率两人是不会再见面了。士子的未来不确定,但有可能顺达亨通。然而风尘女是没有什么希望的。她们处于士、农、工、商之外的底层,最好的命运是嫁给官员为妾。苏轼《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中的柔奴,就是这样一位“幸运”者。不然,就是“老大嫁作商人妇”(白居易《琵芭行》)。

宋雨:这让我想起了杜牧的《张好好诗》,他倒是多年后与一位艺妓重逢了(两人之间未必有过恋情)。当年在江西歌声悦耳、名声震座的张好好,被官员沈述师纳为妾,不久即被抛弃。几年后杜牧在洛阳,发现张好好在一家店铺里卖酒谋生,非常感慨,就写了那首长诗。顺便说一句,《张好好诗》的诗抄是杜牧唯一存世的墨迹。秦观也有书法存世。他们两人的书法都是一流的。

唐风:那沈述师不就是沈子明吗?他是李贺生前最好的朋友。李贺一生不幸,26岁就去世了,他生前将自己的诗稿共233首托付沈子明。沈子明不负嘱托,十五年后帮朋友出版了诗集,并请已名满天下的大诗人杜牧阅读遗稿并作序。假如没有两人的努力,李贺肯定是会被后人遗忘的……可他却又冷酷对待一个婢妾,唉!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宋雨:整个这首词反映的是一个连续的送别过程。上阕末还在夕阳下,而下阙的歇拍,已经是灯火黄昏。词人这里为什么要再提“伤情”呢?因为船离去了,不仅岸上的爱人渐渐看不见了,而且整座城市都消失在暮霭之中。

唐风:我们欣赏这首词时,要注意在词人表达的虚实之间,在回忆和抒情之间,作品在时间线上层层递进,它让离情如夜幕般愈发浓重。全词就这样在一种凄婉迷离、情景交融的画面下缓缓淡出,留给读者深长的韵味。

宋雨:下面,我们结合这首作品再说几句少游词。他的词历代被认为是婉约词的正宗。南宋词人张炎在其《词源》中说:“秦少游词,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咀嚼无滓,久而知味。” 当然,并非人人叫好,比如李清照就说“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词论》)。南宋文学家胡仔也说:“少游词虽婉美,然格力失之弱”(《苕溪渔隐丛话》)。

唐风:这样的批评恐怕并不中肯。要求正宗的、由歌女演唱的婉约词厚重、有骨力,这恐怕不是秦观的追求,他的老师苏轼也不要求。倒是清代词论家周济的评论我觉得很到位。他说“少游意在含蓄,如花初胎,故少重笔。”(《宋四家词选》序论) 的确,柔婉的风格和精微的表达是少游词最重要的特点。

宋雨:我们不妨将这首《满庭芳·山抹微云》与柳永的《雨霖铃·寒蝉凄切》比较一下:柳词用“骤雨初歇”、“兰舟催发”、“暮霭沉沉”这类直白而凝重的语言来表现离愁。而少游词中却是“天连衰草”、“烟霭纷纷”、“寒鸦万点”这类起兴的方式来表达。我们不难发现秦观的词比柳永的词更加精微蕴藉,具有动人的魅力。

唐风:秦观之所以能写出如此婉转细腻的词作,是其先天素质、文化熏陶、词艺追求和个人经历等多方面相互作用的结果。在北宋已经涌现出柳永、张先、晏殊、欧阳修、晏几道等婉约词大家的基础上,秦观开创了更为柔婉、凄美的词风,在用字和意象选择上均有独到之处,对后世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