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量是天赋,清醒是选择

知性的枣香 (2026-10-08 06:34:26) 评论 (6)

关于喝酒这件事,我极度怀疑我们家族DNA里,可能真潜伏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酒精耐受基因。

这一切的源头,得从我太姥说起。我从小跟着太姥长大,老人家直到快百岁仙逝前,依然雷打不动地保持着每天饮上一杯纯正白酒的习惯。最绝的是,在她长达一个世纪的岁月里,家人就没见她喝高过一次。除了晚年耳朵有点背,老人家一辈子没生过什么大病,简直就是健康长寿的代言人。

到了我爸这儿,基因虽然成功传了下来,但使用说明书显然被他给读歪了。我爸年老以后极度嗜酒,时常把自己喝得找不到北,结果就是隔三差五被我妈赶去客房反省。

我倒是继承了他们二位的酒量,但完全没遗传到他们对酒精那种如痴如狂的喜爱和享受。对我来说,喝酒不是为了放松,纯粹是社交技能的补充。

我人生第一次喝酒,大概是在十一二岁。那时我被太姥老人家赶回父母家探亲。正赶上家里有客人来访,我被硬拉到餐厅去向长辈问好。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哪耐得住大人饭桌上那种虚伪又漫长的寒暄?为了能火速逃离现场,我盯着桌上一杯刚倒满的酒——据说有一两,眼都不眨,端起来“咕咚”一口秒干!接着顺口胡诌了两句祝叔叔阿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的祝酒词,在众人目瞪口呆中,我转身溜之大吉。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口吞下去的,竟是高度的酒鬼酒。说实话,当时幼小的我只觉得这玩意儿除了辣嗓子、冲脑门,简直毫无享受感,完全搞不懂大人为什么喝得津津有味。

长这么大,我唯一一次的喝酒栽跟头,是跟我爸去参加一个饭局。桌上摆了一瓶据说是进口的白兰地,甜润的果香蒙蔽了我的意识,我觉得味道不错,便毫无防备地多贪了几杯。在饭桌上时,我还是一副千杯不倒的云淡风轻模样。然而,这种高烈度洋酒的后劲向来阴险——刚走出饭店大门,我爸跑去路边小摊买西瓜,也就转个身的功夫,等他回过头来,我已经以一个极其顺滑的姿势,安详地醉倒在了车旁。

那次翻车直接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导致我好多年见到白兰地都绕道走。直到去年,朋友拿出一瓶据说收藏了30多年的法国干邑,我才没忍住诱惑抿了一杯。只能说,岁月确实能洗刷冤屈,入口圆润,香气成熟,层次丰富,韵味悠长,终于为白兰地在我心里恢复了名誉。

真正在酒林一战成名的,还是大学时期。当时男女宿舍搞联谊,气氛烘托到了极点,我代表女生方挺身而出,跟对面的男生公开拼酒。在那场毫无保留的较量中,我凭一己之力,当场干掉了一整瓶一斤装的高度剑南春和两大瓶青岛啤酒。

那一夜,男生们被喝得甘拜下风、怀疑人生。战局结束后,两位贴心的室友一左一右如护法般把我送到洗手间——因为在那个年代,洗手间还是大型蹲式粪坑,坑特别大。她们怕我一个摇晃,直接把自己的人生写进校园传奇。结果我是平平淡淡地进去,昂首挺胸地出来。从此,全系再无任何男生敢在我面前叫嚣拼酒二字。

不过,最富有喜剧色彩的战役,发生在美国。

那年圣诞节,我受邀去一位美国同事家参加聚餐。他请了不少教授和家属,屋子宽敞,房间很多,各种酒水充沛。我本着不吃亏的原则,穿梭在人群里吃吃喝喝,好不惬意。快散场时,一位匈牙利教授的夫人神色诡异地跑来找我,爆了个大料:

“我发现我老公——那个老气横秋的老教授,一晚上都鬼鬼祟祟地跟在你屁股后面!我刚才严刑逼供,问他到底想干嘛,结果他神神秘秘告诉我,他亲眼看到你喝了好几杯完全没加冰、没稀释的纯威士忌……他跟了一晚上,就是想亲眼见证你什么时候会轰然倒地!”

我听完哭笑不得。直到大家挥手告别,我也依然脚步稳健、面不改色,彻底粉碎了老教授的科研式偷窥。圣诞假期结束后回到学校,这位老教授见人就宣扬:“震惊!那个看似柔弱的中国小女人,居然拥有不可估量的大酒量!”

这传言愈演愈烈,一位中国同事的老公表示强烈不信,硬是组局请我去他家喝茅台,准备当面打脸。结果几个回合下来,他输得心服口服,当场认输,双手奉上了一瓶收藏级别的18年麦卡伦威士忌作为战败赔礼。

后来经历了手术,我便谨遵医嘱,再也没有畅饮过各种酒类。唯独有一次,为了陪一位心情低落到极点的女性朋友解闷,我俩不知不觉各灌下了12瓶啤酒。就在我们准备再去地下室拿另一箱时,朋友老公以极其坚决、甚至带有一丝恐慌的姿态,强行制止了这场豪饮。

至于我的酒量究竟是不是遗传,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太姥给我的基因,也许是父亲给我的天赋,又或者,只是我从小耳濡目染,练出了一点不容易倒的心志。

但有一点我现在非常确定:酒可以喝,故事可以讲,年轻时的豪气可以偶尔回忆,但身体这瓶酒,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珍藏一辈子的。毕竟,剑南春喝得再漂亮,麦卡伦18年再香,法国干邑再圆润,最后都不如人还在,酒才有得喝。

清醒,才是我对这红尘最大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