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见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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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爱情教育

晴朗见南山 (2026-10-12 15:11:33) 评论 (0)
那些年,那些事儿,那些人

七,我的爱情教育

当年上大学出发前,不可避免地接受一场爱情教育。我妈妈经历的政治运动和生活,就是丰富教材,面对我任何错误或过失,或即将可能遇到的危险隐患,我妈妈总能顺手拈来找出一款苦难,精准对号入座地给我来一场触及灵魂的教育,不然说我家教好呢。

她讲了表妹的故事,我妈妈是附近十里八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邻村有一个远房表妹,算是第二个女大学生,她本有先天性心脏病,但大学期间就谈了一个男朋友,毕业时要求两个人分配在一起工作,学校满足了这个条件,但是分配的地方就差,到一个偏远山区教书。

他们当即结婚,但是那个山区学校条件非常差,两人的学校还有相当距离,总之,即便是结了婚,他们只有周末相聚,平时在各自的乡村学校工作,形同周末走婚。没多久表妹就去世了,心脏病发作时,她的丈夫还不在身边。

我妈妈说,这个表妹本应该强调自己身体不好,向学校要求留在医疗条件好的省城工作。等工作安定病情稳定以后,再找男朋友。而不应该像这样早早离世,留下他妈妈独自伤心。在后面的岁月,每每见到,表姨总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我妈妈,嘴里有心无心地搭着话,我妈妈看到之后悲从中来,认定表姨是在打量自己,心里却在想着自己的女儿:如果还在世,估计也是眼前这般儿女双全的模样吧。

我以为妈妈总结强调:人的生命和生存是第一位,等条件安全成熟,再谈恋爱不迟。没想到妈妈最后严厉警告:如果你谈恋爱,我和你爸在学校的一世英名将毁于一旦,你以后休想再踏进家门半步。

我妈妈的个性又硬又脆,即便被压碎,每个碎片也是又硬又脆,不经易地镉人。

当时心说:刚来学院几年呀?咋就一世英名了?这么快就不唯成分论啦?可见文化大革命还没让你们这帮知识分子认清自己到底是老几。

可当时只能一言不发,一副认罪态度才能让那场谈话尽快结束。顺从是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刚上大学时,有宿舍同学的老乡,校友,师姐等,来宿舍拜访串门吹牛聊天。比如绘声绘色地讲,工农兵学员和七七级、七八级大学生在食堂打架的热闹场面,然后转而感慨:没能和工农兵学员同校过,没看到打架的那一幕,是你们这届大学生活的最大缺憾。来年我如法炮制,对复读后考上大学的高中同学说:没能和七七级七八级同校,看他们在学校里瞎折腾,是你们这届大学生活的最大缺憾。

我们宿舍江同学是复读考上大学的,她同院儿一起长大的发小和同学是另外一个系的大二学生杨同学,她讲到一个我们进校之前发生的事:有个女大学生,和人在暗房里洗照片,中间出了事, 起初没有人知道。有段时间感觉身体不舒服,去校医院检查,校医生一边告诉说没事,回去上课吧。可她还没有走回教学楼,医院电话就打到了系办公室,说她怀孕了。之后学校很快将她除名,她灰溜溜地拿着行李离开学校。至于那个暗房是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还是哪个系实验室里?和她一起冲胶片的是同学还是老师?是正常恋爱还是侵犯?却没有任何传说。

在我听来,这是一个极恐怖的故事。当年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啊!可她回去算什么呢?那个时候满城都是返城知青,哪里有她的工作和位置?再说,父母该有多失望!很难想象一个年轻女孩怀着身孕被学校除名回家的处境。

在上高中的两年里,有个邻居常向我妈妈诉苦,他们家有两个儿子返乡回城没有工作,整日无所事事,关键是他们作为工人家庭,经济和住房条件非常糟糕,家里只有父母和妹妹的房间,两个大小伙子,只能在中间过厅打地铺。他家在楼下开垦了块五六平米的菜地,我每天早晨上学路过,都看见他们家老大蹲在地上抱着头,庞大的身躯蜷缩在菜园子中间一动不动。我深知,他的愁苦他自己不能解决,他的家庭不能解决,相当一段时间这个社会也不能解决。那蜷缩在菜地中间的身影是我考大学的动力。实在不敢想象一个年轻女孩子怀孕被退学所面临的是什么?是否有块菜地让她蜷缩逃避片刻?

开学没多久,我们新生对学校还处于适应阶段,有天晚上听到走廊一阵嘈杂,被吵醒之后,我环顾四周,见宿舍里人都不在。看表,也才十点来钟,就想手表看着工作正常,怎么会晚好几个小时呢?以为门外的嘈杂声是大家准备出早操呢。我穿上衣服鞋子也准备去跑操,没想到开门看到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兴奋地谈论着什么,并没有出操的打算。

一问才知,有个小伙子愣头愣脑地闯进我们隔壁宿舍,并且钻到最里面的一张床上,把蚊帐里的女生吓得尖叫,没想到那小伙子还胡言乱语道:不许动,我是一个美国兵。女生吓得跑出去,惊叫声招来了楼下的几个研究生。

当年学校招生规模小,我们那栋楼二楼三楼住女生,底层楼住的是研究生,那个时候七七级七八级还在校,研究生都是从社会上招来的,不乏狠角色。楼下几个研究生奔上楼,逮着那个小伙子,认定他耍流氓,先痛打一顿,等校保卫科来人后押走了。

后来知道那小伙子是我们专业隔壁班的新生,本市人,估计精神有点问题,说他夜跑之后有点糊涂,把我们那栋楼当成了他自己的宿舍楼,而他进的房间和床的位置正好也和他的房间和床的位置相当。他本就头脑糊涂,受到惊吓以后反应更加古怪。

当时没有精神鉴定这个说法,更没有精神病患者不负刑事责任的概念,尽管没有造成任何危害,但是学校还是很快毫不留情地将他除名了。钻女生宿舍,上女生床,犯流氓罪是要命的。

直到我大学毕业留校,听他们班同学说,毕业前夕,那小伙的父母找到学校,说他们孩子在学校并没有犯什么错,而学校的处理,让他们的孩子病情加重,更让家庭遭受重大打击,要向学校讨公道。但学校根本不予理睬,他们求告无门,悻悻而归。

那个年代,一个普通家庭根本无法和那么大的学校讲理,当时也无法可依。

上二年级重分宿舍,我就不和江同学同宿舍了。因为家离学校近,江同学经常骑自行车回家,很少住宿舍。

而发小杨同学谈了男朋友,一起进进出出的我们都看见。杨同学不是五官分明的惊艳美女,属于第二眼美女,笑眼弯弯,说话热情动人,很有生命活力,越看越有味道,很招人喜欢。那个男生还有印象,本市人,有点斯文而已,一般人儿,没有杨同学那般出色有魅力。

他们同出同进的身影是我们学校当年一道稀有的风景线!说稀有,是因为当年上大学很少有人谈恋爱,即便上大学一年级时与七七级七八级同校,那两届有年纪比较大的学生,即便谈恋爱,也非常有分寸,毕竟经历过社会,知道忌讳,非常珍惜上大学的机会,难免作风保守。而后面的应届生,年龄轻,更没有那样胆大妄为,关键当年风气如此,尽管他们没有多年后校园情侣那股亲热举止,只是单纯的同出同进,就很显眼了。毕竟,时隔4年之后,我大学毕业做了一年新生指导员,在他们二年级初评选三好学生时,在台上宣读学校三好学生标准,当念到不能谈恋爱时,大教室里一片哄笑,至今印象深刻。

上学那几年,宿舍晚上要关灯,但是走廊和卫生间有灯光,即便如此,我晚上上厕所非常紧张,半夜醒来,先要心理建设半天,才能鼓足勇气出门。去卫生间的时候还能小心谨慎捏手捏脚,等从卫生间出来就顾不上了,撒脚就往宿舍跑,有一次从厕所出来时,突然感觉到有一个人影,高大清晰,却虚无缥缈,我吓得不轻!一声尖叫响彻整个宿舍楼,然后往宿舍狂奔,跑得太快,到门口没来得及刹住脚步,撞到门框上,第二天看胳膊上都刮擦出一道长长的血印。

回到宿舍惊魂未定,难以入睡,祈求宿舍姐妹们一起出去看看。我分明看到了一个人影,但是又不相信是一个人,离我是那么近,险些撞到,在我冲出厕所要拐弯时,还显然往后退了半步,让了一下,但又是那样虚无缥缈。恳请大家和我确认一下,否则我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宿舍姐妹没有一个人愿意起床陪我出去看究竟,只说我胆小怕鬼,是心里有鬼,自己吓自己。再说楼底下都有门禁,晚上门锁死了,还有管理员在值班室,不会有外人进入的。

第二天中午江同学到我们宿舍吃饭,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她的发小杨同学去世了。

她说昨天晚上杨同学就肚子疼,在床上哼唧了一晚上。今天早晨看情形不对,同宿舍人找到她,一起把杨同学送到医院,那时候检查瞳孔已经放大,医生已经无力回天了。

她指责同宿舍的同学太冷漠,为什么不早点送医院?同学们说刚开始是杨同学自己拒绝的,说应该不要紧,忍忍能过去。后来疼得有点神志不清的时候,他们打算送医院,但是宿舍走廊里一声尖叫,吓得他们不敢出门。这时候同宿舍人指着我说:就是咱们自己人喊叫的。

后来才知道杨同学是子宫外孕,估计她隐隐约约觉得是这方面的原因,所以不敢去医院检查,终究酿成悲剧。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在尚不知爱情甜滋味时,我先经历追求爱情付出生命代价的惨剧。

一个年轻美丽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我相当一段时间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同学们自动将杨同学列为禁词,不再讨论。有时候想,如果不是宫外孕,她是不是可以继续学习,等毕业之后工作,再生孩子?可怜的我那时候完全不知人工终止妊娠的概念和说法,只知道怀胎十月。如此算来,刚上三年级怎么都不能等到毕业工作以后结婚再生孩子。心里只有惋惜,好像只有死路一条,或者因宫外孕活活疼死在床上,或者被学校发现怀孕,除名回家社会性死亡。

就像我妈妈说,那些文人在文化大革命只有死路一条一样,躲不过的,没得选。

后来听说杨同学的父母要求学校不要为难那个男生,学校就给他一个处分,后来毕业时分到了一个边缘省份。照理以他的条件和学习成绩,应该留在本市吧?

前几年江同学在女生群里放了一些杨同学的照片,发起去世40周年纪念。看到杨同学那笑眼盈盈的倩影依然很伤心。不知道这40年她的父母如何度过?当年听说杨同学有两个妹妹,成绩远不如她。

有想,如果杨同学上大学之前,她父母讲了类似我妈表妹的故事,她会不会听从父母告诫,在安全的时候做安全的事情,即便身体不适,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到医院检查,是否避免悲剧发生?可是暗房发生的事,她知道啊!

正因为有些过失无可挽回,代价惨重,所以父母的严苛教训用心良苦。

10多年以后,我随着怀孕的喜悦,紧跟而来的是对子宫外孕的惧怕、担忧,跟我家里人、邻居、朋友、同事,逢人就说:“如果我一感觉到疼,你们什么都别管,先把我送医院再说,子宫外孕是要人命的,那可是我年轻时学来的重要课程。”终于有一天,同事看不过告诉我:“子宫外孕非常疼痛,疼到你根本无法忽视,所以不必这么紧张,如果是根本不可能耽搁。”

八三年严打,我们三年级开学没多久,大概10月份,学校紧跟形势来了一个全校公审大会。我们专业的生产实习是从暑假8月开始到9月底结束。上一级有两个班去北京生产实习,男生住的是多人大集体宿舍,期间发现有个男生偷盗同学们的财物。

后来发现这个男生开销很大,首先在那个年代,极个别追求时髦的女生才开始烫头发,还是小卷儿那种,而他极讲究穿戴,给自己的头发烫成大卷儿,外号:好一朵漂亮的玫瑰花。说的是他的整个发型看着像一朵花,很漂亮。他一个农家子弟却冒充某郊县县长公子,常常出入歌厅酒吧搭讪各色社会女青年。

在公审大会上,有人义愤填膺地控诉了他罪行。公审大会时间不长,大家就站在行政楼前的广场上,远远看到一个年轻小伙子被押上去,弯腰低头散发,看不见脸,只看到那朵漂亮的玫瑰花。完了之后又被押走,我们陆续回教学楼,大家一路沉默无言,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道如何评价。到教室后,只有一个同学说:不够意思,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怎么能偷同学钱物呢?

第二天传来消息,那天当晚,他在拘留所里自我了断了。

为什么要严打呢?为什么不能依法办事呢?一个年轻人犯错一定要全校公审吗?一定要付上生命代价吗?此事后来再没消息。想来他的家长一介农民,只能自认倒霉,教子无方,却奈何不了学校分毫。

因为家教很严,是苦难教育,甚至是诅咒教育,再加上学校给我的教育更加严酷,是行刑式教育。叫我如何不顺从?哪里敢越雷池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