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爷叔和狗
(一)拉布拉多健健
他看见阿奶在楼下花园南面半人高的枪篱笆下,蹲在地上无声忙绿着,听到他和健健说话,阿奶站起身,笑着向他摆摆手,然后低头再次为东南角苦楝树下的玫瑰花、枸杞藤翻土。他朝阿奶笑着摆摆手,喊了声 “阿奶!”
那棵三人高的苦楝树在黄梅天前,开满了小碎花,像紫雾笼罩在翠绿的枝叶间,到了仲秋,树上葡萄大小的串串碧绿果实变成了黄褐色,贴着南面枪篱笆生长的苦楝树大方的把一半果实撒落到了篱笆那边邻居花园里,清水砖地坪映衬上圆嘟嘟的串串果实,不再是单一直线条的僵直感,而有了份秋的诗意。
阿奶对他讲,踩到那些果实会烂鞋底的,吃了嘴巴里更加是要马上翘辫子阖!勿要靠近这颗苦楝树!其实他知道:阿奶勿想他和那树下的邻居搭话,哪怕打声招呼。
苦楝树下的邻居是 “大家”、 “小家”一家人家,只有三个人,大姆妈、小姆妈和儿子祥祥。大姆妈住在那套东西向清水砖大房子顶头的朝南大房间,从勿离开院子大门,真是大门勿出,二门不迈的老派妇道腔调。
大姆妈只有在吃饭辰光,梳着发髻穿着大襟盘纽布衫,走出房间经过当中祥祥的厢房间,来到北面的厨房间,在小姆妈摆放好刚烧好的饭菜碗盏八仙桌旁,对梳着短头发,身着二用衫的小妈讲,等祥祥来了,一道来吃饭。小妈恭敬地讲,太太侬先吃伐!大姆妈回头到,长孙勿来,我迭阖长房哪能好先吃啊?老爷晓得了,要勿开心了!随后背对厨房的北窗坐下,一会儿祥祥进来了,恭恭敬敬地喊到,大姆妈好,侬先吃嚒关系阖!大妈摇摇手,说,祥祥娘,侬坐下来一道吃伐,幸苦侬每日烧饭了!
北窗紧贴着苦楝树碗口粗的树干,他每天可以看到小姆妈在厨房烧三顿饭的忙绿身影。他喜欢听油锅烊了煎鱼的喇啦一声,随后鱼的香气从北窗飘到他的房间里来,他喜欢吃鱼,阿奶从来勿起油锅烧鱼的,偶尔、难得会清蒸带鱼。
阿奶讲,大姆妈是太太,原来住了重庆公寓底楼,小姆妈是贴身丫头,太太一直没能帮老爷完成传宗接代的责任,就让自己的陪嫁丫头做了偏房,老爷也如愿有了后继香火,就为小姆妈置办了这处 “凹”字形的清水砖大院落,还配了个大脚娘姨。
后来,少校雷达站站长,拍拍屁股跑路了,苦了自家阖家子婆,太太被从底楼扫地出门了,只好投靠小姆妈来了,小姆妈厚道,依旧恭恭敬敬地称呼太太,说老爷勿在,太太是一家之主,侪是自家窝里,没有投靠这一讲法的!太太落着眼泪回头讲,从此以姐妹相称,一道帮老爷把独苗儿子带大成人。太太眼睛从此有迎风流泪之苦。
苦楝树开出紫色碎花时节,枸杞藤也长出新叶,阿奶会摘下嫩头,放在杭州篮里,挂到半人高枪篱笆上,看见小姆妈就轻轻地讲,春季枸杞藤清凉明目的,覅要汰阖,一炒就给大阿姐吃,对伊眼睛好阖!到苦楝树在仲秋满树挂了黄褐色的果实时,枸杞藤又到了长新叶的时节,阿奶又会日隔日把杭州篮挂在枪篱笆上,轻轻对小姆妈讲,秋天的枸杞藤是安神明目的,一炒就给大阿姐吃,眼睛就勿会迎风落眼泪了!
每次小姆妈都对阿奶讲,谢谢大嫂嫂!让侬上心了!隔天都会把杭州篮挂回枪篱笆上,里面板有新鲜裹阖荠菜肉馄饨,红烧划水,大姆妈晓得阿奶做人家,也勿会起油锅烧鱼,就让小姆妈每次还杭州篮头辰光,侪摆了勿同的好吃麼事。阿奶并勿客气,默默收下杭州篮,只是会采一把院子里当季盛开的雏菊、蔷薇、甚至是大朵向日葵放在篮子里,挂在枪篱笆上,给大姆妈、小姆妈。却不见有更多的言语交流……
后来他知道了,不大声讲话,没有更多言语交流的原因,在于那个颠倒 “凹”字型院落的缺口处。大姆妈、小姆妈、祥祥现在只住在缺口的东边了,缺口是客堂间后面 小天井,而那巨大的客堂间已改成了前后二间,住进了工宣队小组长茅懂一家三口。茅懂老婆逢人便讲,茅懂虽是印刷厂工人,却也是市委写作组的成员,和当时风云人物大夯郎头一道有合影的,把那张集体照挂在了小姆妈原来客堂间的正中央。
茅懂住进了小姆妈 “凹”型院落的当中朝南大客堂间,小姆妈和儿子祥祥、大姆妈只能倦缩到客堂间东侧厢房了,因为西侧跟着茅懂住进来了好婆一家,五个儿子二个女儿共九个人,随即好婆成了弄堂居委会的副主任,主任当然是茅懂的老婆。
原来 “凹”字形的那缺口小天井,正对着他家客堂间,也是半人高的枪篱笆象征性地围着当作二家的分界线,在他家一侧贴着枪篱笆有棵高大的槐树,树冠不但覆盖了那缺口小天井,还覆盖了小姆妈院落半只客堂间长满夏枯草的房顶。
大姆妈刚搬来和小姆妈一道住,小姆妈按大姆妈出嫁前的喜好,在小天井种了不同的兰花和苍蓝,在暮春时节,老槐树白中带绿的槐花,随风飘飘洋洋洒落在黛瓦上,洒落在夏枯草、兰花、苍蓝上,阿奶对小姆妈讲,倷大小姐喜欢阖花倒是雅雅娇阖,勿像吾尼窝里阖花侪是勿用伺候阖落地生根的大路货,小姆妈讲,嫂嫂客气了,花勿分贵贱阖,侪是让人看了开心阖好么事,倒是嫂嫂的老槐树在花飞雪的报春,一树金黄迎接秋天,才是真正大气的绝美图案呢!阿奶张着掉颗牙齿的嘴,呵呵呵地笑了。
当茅懂住进小姆妈的客堂间,带人搬清爽了小姆妈、阿奶院落里的红木家什,阿奶对苦楝树下的大姆妈、小姆妈讲,搬光好!搬光房间敞亮!心里敞亮了!大家相视无语,从此只用眼神交流了,隔墙有耳的茅懂让她们心里发怵,不是怕,是恶心。
倒是搬进 “凹”字型缺口西边厢房的好婆几个长身体时期的小囡,对北窗外伸手可得的无花果,从不触碰,从北窗一看见阿奶就热情地随他的口,喊阿奶,阿奶好!阿奶每次都笑而不答,以示彼此招呼过了。却把无花果默默摘下,摆放在墙上老爹肖照下的果盆里。轻语一句,窝里搬空了,只剩搬勿走的几棵树了……
茅懂有个和好婆最小儿子同龄的独养女儿静静,很小就会在众人面前背《满江红》,但从不和阿奶打招呼,几乎每日黄昏坐在“凹”字形缺口小天井里,抱着琵琶弹一、二个钟头的《十面埋伏》,琴声回响半只弄堂。茅懂总在那时向阿奶夸耀静静。
阿奶会笑而不答地听,眼睛却看着那几棵留籽的殷红色米笕,枝梢上的一丛丛米粒大小种籽的黑色和根茎的黯红,对比出一种热烈感,而绿米笕就显得清冷亮丽。原来种红米笕地方是棵木百合,五月花朵的金黄色和十月老槐树叶的金黄如出一辙;种绿米笕的地方原属于木槿花,开着和苦楝树一样的紫花,还有种颜色是和蔷薇一样的殷红,阿奶在每个季节,把花园的色系控制在最多二个,不求时时刻刻的缤纷灿烂。
有天印刷厂工宣队茅懂、也是市委写作组的干将,受自家居委会副主任老婆的邀请,带领居委会老老少少,站在汤盅大小的紫色木槿花、嫩黄色酒盅大小的木百合花朵前,大声说这是弄堂里的资产阶级风气作怪!茅懂亲手连根拔起,再踏上了一脚!
他抱着拉布拉多健健,站在阿奶身边,阿奶低着头,脸色平和,等外人走了,牵着他手,出前弄堂,喊了辆三轮车,直奔龙华老街种子商店,买了米笕种籽。他说,阿奶侬覅要难过。阿奶笑着回答到,有种人成天闲话勿断、指手划脚,终究要被众人厌、被众人戳脊梁骨、剞头皮、要现世报!
自家过好日脚,覅要被这种人的恶行恶状影响自家,就是过得逍遥了,吾尼一直把老太太讲过阖闲话记心里,阿奶轻轻拍了拍他抱着的拉布拉多健健,继续说,吾尼老太太还讲过,覅要因为有些人对侬做出狗屁倒灶阖出格事体而剞人家头皮,三十年风水轮流转,难保自家将来也会做出勿着调阖事体,因果自有报应,东洋乌龟掼炸弹,窝里都扛过了,还有啥好起心乱念?!
阿奶用红米笕代替了木槿花,绿米笕代替了木百合,留住了花园色彩依旧,却没有留住老房子,他也没留住拉布拉多健健!
数年后的初秋, 动迁组头头把几千块 “绿化青苗费”放在了阿奶面前的八仙桌上, “客气”道,这是赔偿您老人家几棵大树、一院子花花草草的费用,也相信您势必配合我们的工作!阿奶看着客堂间外的老槐树讲,树侪砍光,一树麻雀、相思鸟下趟嚒落脚点了,惨咕啊!头头岔开话题道,您老人家厉害的,白手起家造了这些房子!
阿奶看着头头微笑着讲,造房子阖辰光,东洋乌龟掼炸弹,豁出命造阖!侬看看啊,吾尼额角头上疤痕还嚒褪去呢!没啥厉害,侪是过去和事体了!倒是倷才是獬豸呢——想做阖事体,一定要做成功!吾尼哪能好遢倷比 “厉害”呢!?
动迁组头头摸摸鼻头走了,唤来了带着撬棒、铁铲、大锤子的拆迁壮汉,阿奶在他们面前,身形是那么羸弱,阿奶微笑着看他们,壮汉们竟然拘谨地呆立在那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没下“毒手”。
阿奶对在打包小时候玩具、唱片的他说,陪阿奶走伐,眼勿见为净!阿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白手起家造起来的这三幢老房子,对着新公房卧室里的出埃及记画像,拿出了手巾擦了擦眼角,笑着对他说,囡啊,去搬侬阖家什伐,阿奶嚒用,嚒留牢倷老爹阖家当,黄泉路上嚒办法面对倷老爹阖!第一次,他看见阿奶擦眼角,想起了出幽入冥这个词。
回到老宅,一辆红色东方红54型履带式推土机停在花园里,几棵大树已经瘫倒在铲斗前了,他目睹了一个壮汉挥起铁铲,把老虎猫的窟砸得稀烂,猫妈妈带着二只小猫凄厉地叫着逃开了,他抱起小猫们去交给阿奶。
再回来时,已认不出花园了,推土机抹平了花花草草,他装唱片、拉布拉多健健的箱子也不见了,他看着那台威武的拖拉机前满地的唱片碎片,残枝败叶,他像阿奶一样笑了,轻语,拖拉机可以抹平老宅、花园,永远抹不平我心里的拉布拉多健健!
后来,几十年里,梦里常常看到拉路拉多健健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每次他看到健健的红色睡眼朦胧的眼白时,就醒了,这种颜色和那台推土机的一样,让他在梦里也拔腿而跑,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