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见南山

晴朗见南山 名博

我的大学

晴朗见南山 (2026-10-15 16:37:11) 评论 (0)

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九,我的大学

高中时,父亲担任教研室主任,偶尔在家抱怨:“年轻人怎么可以这样做事?”我就此明白:哦,原来年轻人不可以这样做事!如此,从高中起|就开始了职业训练,所以得以先后两次留校任教。父母对我一向高标准严要求,我也顺从接受,并在执行时自行加码。他们为我选了个又土又硬的专业,而我留校又选择了教学和科研任务最重的教研室,算是他们对我的教育又一次开出了花,结成了果。

大学毕业工作两年之后,在教研室读研究生,导师曾经做过副校长,和师母都比我父母年长10多岁,以他们的年纪和经历,对文革的认识更加深刻。记得开始做论文时,去导师家几乎每次都是师母开门把我引进客厅,然后我俩在长沙发上各坐一边,师母寒暄几句,就把话题慢慢转向了那几年政治运动的荒唐和所遭不公。师母夹叙夹议,一边讲述各种荒诞事,一边对党和国家政策及领导人进行严厉揭露和批判。她讲得很投入很激动,我怔怔地听着,为眼前的受伤者伤感,一言不发。那情景仿佛又回到当年兵工厂时,在饭桌上听妈妈对那个荒唐年代的控诉。

有句老话:敢怒不敢言!但感觉我妈妈敢言却不怒,她常讲起那些荒唐和不幸,只有伤心惧怕和无奈,没有愤怒,更没有批判,她把仇恨埋在心底。而师母每每讲起义愤填膺,有对那些荒唐的政策和领导人无情地揭露和严厉批判,令我感动敬佩,视为人生导师,而认为这段经历是我研究生所受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

每次师母都要讲一两个小时,待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安静,导师才会小心翼翼地叫我去书房,开始论文讨论。

深感长期以来父母对我的期望和要求像一层厚厚的壳,把我禁闭其中,而我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摸索怎么样才能突破这层硬壳,活出自己的模样。

我们教研室的传统就是老教授们都很严厉,记得有次见导师,他先训斥说我的论文乱七八糟,我想:不至于吧!无论大纲还是细节之前都经过讨论才定稿的。但始终不发一声,那是我被管教驯化的结果,只等风暴慢慢消散,没想到后来脾气越来越大,居然说我写的字也很糟糕。我当时多少有点胆量和社会经验,况且旁边还有一向对我偏爱有加的师母,忍不住回道:“怎么会呢?我的弟弟妹妹都说我写的字那么棒,简直可以放到新华书店去卖钱了。”

导师听后直接懵了,还是师母反应快,连忙提醒:“这是个女孩子,不能像训男生一样训。”此时,我和导师才意识到我居然是我们教研室第一个女研究生。同时也反应过来:我那些师兄们比我更怂,导师的暴脾气都是他们给惯的,害我不浅。

我们教研室是全校最大规模的教研室,在之前历届运动中,那些老教授们斗来斗去,批来批去,积怨颇深,导致教研室四分五裂成四个教研室,分别命名为一室至四室。其它三个教研室,之前陆陆续续都有招女研究生,而我只是本室的第一个女研究生而已,而非本专业第一个。等我研究生毕业再次留校后,因那帮老教授们陆续退休,这四个教研室又合为一体。

我们实验室很大,能做很多大型实验,在全国高校乃至研究院都名列前茅。每每看到大吊车在厂房横行竖移忙碌不停,我都心潮澎湃。我们那代人不是看着白雪公主、睡美人、灰姑娘这些童话长大的,我第一本启蒙书是:赤脚医生好阿姨,一本彩色绘画读物。我的英雄人物是工农兵的高大形象,一个女工穿工作服,戴工帽,脖子上围着白围巾驾驶吊车,英姿飒爽。做实验时,我特意和实验室的韩师傅开口说:“想上去学开吊车。”

之所以敢开口,是自认和他相熟,因为之前听常他们几个工人吹牛:当年那几个著名的教授跟在他们后面劳动改造,在实验室里搬试块,等等奇谈怪论。

没想到韩师傅一听就不干:“学这劳什子作甚?你咋这么没出息呢?这太没出息啦!”

实验室的郭老师在旁边悄悄跟我说:“韩师傅主管实验室的贵重器材和大型设备。他都不可能让你上去摸一下。再说开吊车有啥意思呢?”

郭老师是个好妈妈,每次见到我话就特别多,主要讲她那学艺术的女儿,最近做了什么,下一步又想做什么,以及她那更加非主流的艺术家男朋友,他们两个刚从哪儿玩回来,又打算去哪儿玩儿。有次讲女儿从北京买回来一件亚麻衬衫,给我详细叙述了亚麻衬衫的试样质地特点,以及流行前景等等,充满了对女儿女婿的慈爱和欣赏。我很喜欢郭老师,每次都竖起耳朵,像听故事一样,兴趣盎然。

一直以为郭老师喜欢和我聊天,直到今天想起还满是温暖,后知后觉的我后来想着会不会郭老师看着我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愣是混在实验室里,居然还想学开吊车?所以教育我,女孩子还有另外一种活法。可惜当年只接受或者习惯于父母的教育,没能体会到她的爱心。

有段时间研究生宿舍楼下腾出一个房间,里面支了个煤气灶,方便大家做饭,按时收费。做饭缺一个切菜板,我到实验室找了一块废弃的边角木料,让师傅给刨一下,郭老师看见大不以为然:“这怎么行呢?”然后高声喊道:“人家姑娘要做饭,缺一个切菜板,你们赶紧给整一个。”一个小工人闻声就去翻找出一整块木料,我惊叫道:“不行不行,留着这正经木料,得有大用处。”郭老师说:“人家姑娘做饭就是大事情,赶紧给刨一个。”说话功夫,工人七手八脚锯出一大块木头,然后刨出一个光溜整齐的切菜板。

我说:“这也太漂亮啦!我们楼下的厨房配不上呀。”郭老师高声宣布:“这么漂亮的姑娘,啥好东西都配得上!是实验室的环境配不上你这个漂亮姑娘。”

在大学里,郭老师这样的妈妈很少见,和我们教研室那些留美留苏的老太太不一样。

毕业后再留校,去教研室报到时,教研室主任兴高采烈地通知我:“恭喜你成为我们教研室的工会小组长。”这是个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负责把学院和系里发到教研室的福利物品分发给个人,还要根据大家的要求举办一些活动,比如说看电影。那时年轻,爱看外国电影,有次,兴高采烈地给大家买了法国电影“纯属巧合”的电影票。

虽然电影看完发现没什么内容,但架不住是法国电影啊,里面的异域风情风光和俊男美女就够啦!看完还傻乐呢,就被后面几个老太太追着问:“这个电影有什么逻辑性?有什么教育意义?里面的年轻人会不会太轻浮?”刚开始我还说:“好玩呀,看着开心呀。”没想到她们越发不开心,还一个劲儿追问,我想:都明说纯属巧合了,还找什么逻辑性?我只管买票,难道还能让你们去教育法国人吗?就加快步伐想结束谈话,而那几个老太太紧追不舍,越战越勇。现在想来还很有压迫感呢。

直到两年后教研室才进新人,是我同学刚刚博士毕业留校,我和教研室主任兴高采烈地通知他:“恭喜你成为我们教研室的工会小组长。”

我很喜欢当老师,做事认真负责,自然对学生要求严格,甚至严厉。有天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幅模样很像那帮老太太。本着一贯认真务实的态度,我小心地问他们:“老师会不会太严厉?有没有吓着你们?”没想到那帮孩子一阵哄笑,然后欢天喜地,摇头晃脑地告诉我:“老师还可以再严厉些,我们最喜欢严厉,最喜欢你。”我才发现这帮孩子和我完全不一样,压根不把老师的严厉当回事儿,尤其是我的严厉。如此,也就释怀了。

有一次我去校办公室办事情,办公室角落的一个办公桌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等办完事出来,他和我打招呼说:“老师,您教过我们,我是管理系的。”

我们系对老师要求很严格,刚开始是助教,几年之后可以上讲台授课,也是先从外系教起,最后才能给自己本专业的学生上课。

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记得他们班有几个女生,反正比我们专业的女生多得多!其中有个非常漂亮高挑,是学习委员,和我交接作业。就说:“啊,原来你留校工作了。记得你们班有个很漂亮的女孩,她后来分到哪工作了?”那个年轻人笑眯眯地看着我,认真而坚定:“我们班有好几个女孩子,每一个都非常漂亮。”啊?现在班上的小男生都这样说话吗?我很震惊,感到深深地被上了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