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以前,俄国处于农奴制度之下。农奴不能自由迁徙,不能随意离开土地,可以被地主买卖、转让和继承。沙皇制度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不仅要求人民服从,而且把这种服从包装成一种天然秩序。沙皇是父亲,臣民是孩子,父亲可以替孩子决定一切。
1917年革命推翻了沙皇。地主没有了,国家却成了最大的地主;贵族没有了,党国官僚成为新的特权阶层;沙皇消失了,最高领袖却拥有了比沙皇更强大的政治权力。到了斯大林时代,为了实现人类最终解放,先把所有人管起来。
土地国有化,企业国有化,粮食统一征购,人口流动受到限制,政治组织高度集中,新闻必须服从党的路线。不同意见被定义为“反革命”,旧时代的地主换成了国家机器。过去主人只有一个庄园,现在主人拥有所有庄园,形成“超级农奴制”。
20世纪30年代的苏联大饥荒,是这种高度集权模式最惨烈的历史注脚之一。农业集体化、强制征粮以及严厉的行政措施造成严重后果。乌克兰、哈萨克斯坦以及俄罗斯部分地区均遭受灾难性饥荒,造成数百万人死亡。政策、强制征粮、集体化以及对农村人口的严厉控制,是这场灾难的主因。

苏联最厉害的地方,是把“服从”包装成“进步”。它完成了大规模工业化,建立了庞大的军工体系,1957年,苏联发射人类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进入太空;1961年,加加林进入太空,成为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它突破了人的技术极限,同时不断突破国家管理人的极限。火箭冲向太空,思想被关进牢房。
1991年,苏联轰然解体。叶利钦时代进行了激进私有化,国有资产重新分配,在制度震荡中形成了一批拥有惊人财富和政治影响力的寡头。到了普京时代,俄罗斯逐渐形成了一套高度集中的政治经济结构。
能源、军工等战略产业具有强烈的国家控制色彩;政治权力高度集中;反对派活动空间受到压缩;独立媒体受到越来越严格的限制;国家安全机构在政治体系中拥有重要地位。一个颇有俄罗斯特色的混合体出现了:经济是资本主义,政治却保留浓厚的帝国式权力传统。皇帝没了,共产党没了,但“强国弱民”的农奴制结构没有消失。
沙皇制度是君主专制,苏联是共产党领导下的高度集权体制,今天的俄罗斯则属于威权主义、国家资本主义与强人政治相结合的复杂模式,国家强于社会,权力强于个人,领土利益高于个人权利,政治服从高于政治参与,国家安全高于个体自由。
农奴制最可怕的,是农民不知道自己可以成为主人;同样,一个现代国家危险的,是整个社会接受一个观念:国家可以决定一切,人民只需要服从。到了这一步,皇帝可以换成总书记,总书记可以换成总统。只要权力缺乏约束,个人仍然无法成为公民,“农奴制”的幽灵仍在 盘旋。
从沙皇到苏联,再到俄罗斯,值得警惕的不是某一个皇帝、某一个总书记或者某一个总统,而是一种延续数百年的政治惯性:把国家当主人,把人民当臣民;把服从当秩序,把扩张当安全;把权力当真理,把异议当敌人,这正是“农奴制”最顽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