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总是曾经的好

吉明日 (2026-10-17 04:11:43) 评论 (3)


我知道南修已经走了且永远不会回来,可是我却非常固执地继续呆在这座木屋里,好像在等待他回来一样。今天是大年初一,我过了一个非常寂寞冷清的除夕之夜,一夜未睡,迎来了农历新年的第一天。

具牧师那段时间不知疲惫地往返木屋数次,对我的劝说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包括去韩国疤痕修复,什么系统地进行复健理疗等等,对此我竟然也没有半分吸引力。这期间,我那从未出现过的父亲也来见我了,说了很多变态又恶心的秘密。他射杀了曹叔叔是因为对方碰了他的结发妻子;他抓走妈妈是因为这个女人背叛了自己,他得让她吃点苦头;他掳走南修暴打对方,是想验证那个男人对自己的女儿是否忠诚,值不值得托付;他对女儿遭受的苦难不是视而不见,而是无能为力,出事时他正在异国他乡执行任务且受了严重枪伤;他进而杀掉曹叔叔前妻及儿女们,将血腥暴力的刑事案件伪装成失踪人口处理,是因为他们不知好歹、得寸进尺、不懂知足,所以必需得为自己的贪得无厌付出代价;他可以一次次放过我也仅仅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女儿,狠不下心对自己的亲生骨肉痛下杀手。

他希望我能理解他,当作没有他这个父亲,因为他不属于任何人,他的肉体与灵魂只属于他的崇高国家,他的伟大领袖。离开之前,他丢了一笔足够我生活好几年的钱给我,还丢给我一份资料,告诉我去接近一个叫朴根熙的男人,那人可以保障我衣食无忧、永远安全,因为那人的父亲曾经欠了他一个大人情。他在泰国执行任务时有帮忙那个叫朴贤吉的人杀掉一个小孩子,为了拯救他的独苗儿子朴根熙不用再像他一样抱着朝鲜小学生课本读书。我听不懂这其中的逻辑,也无心去听,我的心依然被南修牵扯着。说实话,没有南修的日子太痛苦了,我的时间是停滞不前的,很像没有电池的钟。

南修他人虽然走了,但留下了很多他的物件,衣服鞋帽甚至书籍,他只带走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双拖鞋,好像他只是去出差了,并不是真的离开。每天每天,我都会去认真地擦拭他的皮鞋,然后整齐地摆放在门口,也会为他找好需要穿的衣服,用熨斗仔细地熨烫好后放在床边,好像他每天依然会去穿着它们上班一样。早饭和晚饭也不例外,我会按照我们的喜好和口味儿去做,只是和从前相比,我做了很多他以前非常喜欢却又舍不得吃的食物。他这个人啊总是说自己不挑食,其实他是挑食的,只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还有就是,哪怕面对一桌子不喜欢的食物,他也会去吃上两口。比起自己,他更在乎对方的感受,先考虑到对方,最后才是自己,所以他的挑食行为让人不易察觉。比起海带汤,他更喜欢血肠汤;比起面食,他更喜欢韧性有嚼劲的米饭;比起年糕,他更喜欢各种煎饼,尤其土豆煎饼。虽然顿顿离不开泡菜,但是酸掉的泡菜他并不爱吃,做成馅、煮成汤还是炒成菜,他都接受不了,也因此不喜欢吃东北酸菜。

对了,南修不喜欢吃带刺的鱼,任何带刺的鱼无论做得多美味,他都不会去吃。后来,我才知道他不吃的原因,他的爸爸就是因为吃鱼时不小心被刺到,去医院取鱼刺时,医生发现那根鱼刺已经刺到了主动脉弓上了,根本取不出来。当时,他爸爸辗转了很多家医院,都没办法将那根鱼刺取出。最后,有医生建议他爸爸转院去北京,但只走到半路,他爸爸便开始呕血,尽管医生拼尽全力地抢救,还是没有挽回性命。那时,他爸爸才四十出头,正是男人的黄金年龄。南修因为这个有阴影,所以惧怕吃带刺的鱼。可是他却非常喜欢生鱼片,什么金枪鱼、三文鱼、还是鰤鱼,他都特别喜欢。因为我的关系,他几乎不吃这些东西,只为了可以省下更多的钱。我做的这一切无效行为,只有到夜深人静时才会将我打回到残酷冰冷的现实。皮鞋依然整齐地摆放在门口,熨烫好的衣服依然放在床边,为他做的食物一点没少,甚至为他准备的碗筷都干干净净地躺在餐垫上。

在他走后的一年里,春夏秋冬,我执著地按照季节去擦拭他的鞋子,再按照季节将鞋子摆放在门口,衣服也会按照季节继续熨烫放在床边。卫生间里的牙刷永远都是两支,除了我自己的在频繁更换外,另外一支还是先前他离开时的那支。后来,我给换了个新的,旧的让我放进了抽屉里,但不久之后,我又把旧的换了回来。因为新牙刷让我感到陌生,我还是喜欢他用过的那支旧牙刷,看到那支旧牙刷,有时候我会看到他在我面前认真刷牙的样子,因为尿急匆匆跑进卫生间的样子,还有他卖力地洗床单被罩的样子(我们没有洗衣机,始终手洗衣服,当然了,我们也没有冰箱。)他的衣服也一样,有很多都原封不动地挂在衣橱里,按照他喜欢的顺序颜色从浅到深、从薄到厚,从短到长。甚至偶尔逛商场时,我也会像从前一样给他买换季时需要的衣服,尽管我知道那些衣服的吊牌也许永远都不会有被摘掉的那一天,我还是执著于这样的鲁莽行为。

我倔强且固执地认为也许他某一天突然会后悔,也许他还会再回来,那么我为他准备的这一切就都用得上了。只是有一回,我在商场里看到一个人体模型身着一套漂亮又时髦的男士西服。我在那套西服面前驻足很久,想着他自上班开始,为了养活我,从没有一件像样的西服。他向来都是穿着廉价西服,看着那西服上昂贵的标价,我瞬间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就是这次经历让我幡然醒悟到他离开我是对的,是最正确的选择,他跟着我太苦了,我确实应该放手任他去飞翔才是。

我是一个脱北者,我是一个特务头子的女儿,我有一个背信弃义、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又阴晴不定的父亲,为了那个他心中所谓伟大崇高的国家,不惜背叛同僚、手刃兄弟、枪杀妻子,甚至滥杀无辜。南修自从认识了我,便被无端卷进了这场腥风血雨里,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几乎一直在带着我逃亡,没有舒坦过一天。这样的我怎配得上那样优秀善良的他呢?所以,放手吧!姜延喜,拜托你了!!

摘录自《烟集悲歌》——姜延喜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