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海,那风,那樱花

吉明日 (2026-10-03 04:39:25) 评论 (8)


秋

57那海,那风,那樱花

最近这几天雨水特别多,大河家的稻田被水淹了,他几乎每天都在给田地排水。果果没了大河的陪伴,日子忽然变得漫长起来。为了解闷儿,她试着提起兴致去玩大河找出的各种玩具,那是他的哥哥仁河和俊河以前从韩国带回来或寄回来的,但她几乎只玩乐高和拼图,她喜欢益智类玩具。她也会去随意翻翻大河扔给自己的几本家庭相册,只是懒得去一张张看,最后被她丢在一旁。还有一个可以放CD的古老随身听来打发时间,有很多歌手的专辑,什么金光石的、金钟赞的、李文世的、柳翼钟(音译)、金贤植的、柳在夏的、恩熙的等等,虽然都是一些比较老的歌手,歌曲也很老,可她听的时候便不得不承认音乐是个好东西,无人可以拒绝这份美妙的诱惑和吸引,她尤其独爱柳翼钟的歌曲。当然,她也开始带着小松子去接送大河。因为下雨,通往稻田的路变得泥泞难走,她穿着仁河妈妈给找的大号雨靴,抱着小松子与大河一起深一脚浅一脚艰难且愉快地走着,他们的身后留下了两串弯弯曲曲的脚印。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平静且安详地过去,时间抚去了伤痕,只沉淀下了岁月静好。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染红了半个天空,也染黄了那层稻浪。在乡间的羊肠小路上,一高一低两个年轻人,旁边还跟着一条欢快的小奶狗,那些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耀眼的金黄,画面温情又诗意。友谊静悄悄地莅临在两人身上,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增长着。果果注意到大河说话时特别喜欢运用肢体语言,所以她觉得大河在说话的时候更像是在跳舞。大河发现果果虽然年纪小,看起来文文静静,那张白净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倔强不服输的韧劲儿,像个坚强的小大人。

也就是在这一天,他知道了她爱狗爱跑步爱樱花,她知道了他爱美食爱妈妈爱锦淑,那个已经去了延吉投奔哥哥的女孩。他告诉她,因为自己喜欢吃好吃的东西,也喜欢料理食物,所以他的梦想就是将来开家小饭馆,做一名厨师天天给客人们做好吃的。果果听得捧腹直乐,因为爱吃爱做饭进而想做厨师开饭馆,这家伙还是个吃货呢。他还告诉她,他始终把金锦淑设置在纯洁地带里,但他也想试图摆脱这种不伦不类的关系,只是……始终没有机会。听到这里,果果不再笑了,而是问他为什么?

大河没有回答,只是有些苦恼地摇摇头,因为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去解释。

“对了,你爱樱花是因为喜欢日本吗?”他转移了话题。

“不,是韩国。我想去韩国看樱花。”

“去韩国的哪里看樱花呢?虽然那个国家不是很大,但赏樱地点也很多啊。”

果果想也不想便告诉了他:

“镇海的帝皇山公园。”

“哇!”他张开嘴巴惊叹一声,不忘拍下手掌。

“你知道那里是吗?”他的表现让她心头一震,以为他也知道那个地方,于是有些兴奋地问:“你不是说你的两位哥哥都在韩国吗?难道是住在昌原?”

他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

“我不知道,而且我的哥哥们也不住在昌原。我大哥在济州岛,二哥嘛始终生活在水原,都没有离开过首都圈。”

她脸沉了下来,有些不悦地指责道:

“那干嘛摆出一副好像知道的样子?真气人。”

他一时无话,挠下脑袋不好意思地解释说:

“我只是想表达一下你想要去看樱花的地点很棒的意思。”

“可真虚伪啊,没有去过的人,怎么知道会很棒。”她眯起眼睛挑出他的语病。

“因为是你说的啊。”他恭维地说。

他傻里傻气的样子把她逗笑了,这家伙还是一个小朋友哪。笑过之后,她告诉他道:

“我只是听我妈妈说我们的祖上住在庆尚南道,据说它在韩国的最南边。你说你的大哥在济州岛对吧,它们似乎离得很近呢。”

“哦。”她这样说,大河就明白了。“那应该是一个很温暖的地方,我哥说济州岛的冬天一点也不冷,四面环海,还有捞不完的大量海鲜。”

“妈妈说,那里的大海美得耀眼。家人们每晚伴着潮声入睡,早晨迎着咸咸的海风醒来,出海打渔有海鸥跟随,傍晚归来又有家人相迎。那里的天空静谧安详,海鲜鲜甜可口,樱花美不胜收,连阳光都格外眷顾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大家活得亲切随和又善良。发生战争后再无宁日……为了逃避战争,不知道怎么就跑到……”她说到这里时突然停顿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又继续说下去。“反正就是跑到北方去了,离开了那里。”

“北方?”

“就是现在的北朝鲜。”

“从最南边跑到了最北边……”大河嘟囔着,不禁感慨道:“都是因为战争,才让人们这样不知疲惫地跑来跑去。”

“是那样没错,为了可以活着,也为了活下去,只好背井离乡。听说那时候大家都是无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生在和平中的我们无法体会那种辛苦。虽然想象不出身在那种情况的人们会是怎样的难熬,我也知道战争不是好事。”

“战争从来不是好事。”她加重语气说道:“鼓吹战争的人都是杀人凶手。”

大河微微一愣,有点震惊在她的话里。

“我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回到那里,去看看我以前的家人们生活过的地方,那个有大海,可以听到潮声,有海风和海鸥,又有樱花盛开的地方。我想一步步地走上台阶去看妈妈口中说的那片美的耀眼的大海,想坐在缆车里看樱花对生命的绽放之美,也想在落樱时节漫步在樱花树下感受它的逝去之伤。花开花落本身就是对生与死的诠释,没有比这更好的体验之旅了。我更想坐在樱花树下吃顿野餐,哪怕只有那么一次也好,和亲人一起。”

大河听得很入神,听着她的描述,仿佛自己已经置身在她说的那个地方了。带着咸味儿的海风吹在他和果果的脸上,他们尽情地在海滩上奔跑嬉戏,两个人一起坐着缆车有说有笑地看着下面的美丽樱花,还一起在公园的樱花树下漫步,坐在樱花树下吃着他们精心准备的美味野餐,讲着彼此之间认为最有趣好笑的事逗对方笑。还有那樱花花瓣,像落入凡间的仙子般翩然飘落在他们身上,头上、肩膀上、腿上、到处都是花瓣,似乎在向世人诉说着落樱的最终宿命便是凋零……这画面怎么可以如此美好浪漫又令人心碎,他沉醉其中不愿意从这幻境中醒来。

“多么希望可以实现啊。”她微扬起下巴看向天空,忽然这样说道。

大河一时有些怔忡,用深刻而热烈的眼睛看向她,内心感叹着,这个瘦弱的女孩,甚至风再大些都可能将她吹倒的女孩,她在对他说什么?为什么这个孱弱的女孩都可以刻画出这么美好的梦想,他却没有?他的脑袋空空如也只剩下了吃,甚至自己的梦想都和吃有关,他每天想的都是一些什么?和她一比,他像个笑话一般,自己还真是一个凡夫俗子啊!

“你的梦想好美。”他有些痴痴地说,一脸的羡慕。

“不,是我的梦想好大。”她反驳了他的话,突然悲哀地说:“我现在的能力已经不足已支撑我的梦想了。因为我太渺小,太脆弱,也太没用了。虽然这个梦想在我的心中好多年了,就在不久之前我还自信满满地认为可以实现它,直到……直到发生那件事后,我就知道它可能永远都实现不了了。”

“是什么事?你到底怎么了?”他急急地问,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以阻止她去实现如此浪漫美好的梦想。

果果低着头默不作声,再次抬头时,他发现她快哭了,眼睛浮上一层雾气。但奇怪的是她再开口时却满不在乎地耸下肩膀,用很不屑的口吻回答他。

“当然是……没什么好说的。”

话音刚落,她眼里的那层雾气便聚集成泪滴滑落出来,可她依然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在那一刻,大河有些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人更加困惑了,她到底在隐瞒些什么呢?

大河出门时,果果依然像之前一样听着古老的CD,翻弄着家庭相册。她本来也没有什么兴趣去看别人家的照片,之前翻过几次都被她丢在了一边,只是那几样玩具她翻过来倒过去的实在玩腻了。虽然她也挺喜欢玩乐高的,但大河拿给她的乐高并不是什么高难度的,很快就拼完了。拼到后来,她都开始反复拆了拼,拼了再拆了。心一烦,她就把乐高推到了一边,抱起身边的小松子猛亲了它额头一下,然后拿起了那几本相册看了起来。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不耐烦,而是一边哄着小奶狗一边很认真地一页一页翻着看,看完一页里所有的照片后再翻看下一页。让她没想到的是,这次她竟然越看越有兴趣了,甚至有些照片她还边看边笑,禁不住自言自语道:

“这一定是姜大河……这模样就是姜大河没错嘛,因为没有给零花钱才这副表情吗?这是有多么不情愿啊……这张又是在干什么?嘴里含着冰棍儿拍照吗?好搞笑呀,看来他是真的喜欢吃东西……这张是掉进泥巴坑里了吗?哈哈……怎么姜大河的照片都这么好笑啊!”

她就这样一边翻看着相册一边自娱自乐地用自己的想法讲解着,翻着翻着,一张熟悉的照片进入了她的视线里。她本来是半躺着的姿势,看到那张照片后,她猛然坐了起来,赶紧将相册拉近。她睁大眼睛看着,又揉了揉眼睛看着,后来干脆将那张照片抽了出来拿在手里看着。只是看着看着,她的眉峰开始慢慢聚拢,眼睫毛也开始微微发颤,她有些情绪激动地用手指去摩挲着那张照片里的人们,两瓣有些泛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喉咙里艰难苦涩地吐着不清不楚的话,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清的话。

傍晚,大河回来了,他在外面就冲屋内的果果喊道:

“今天怎么没和小松子来接我呢?是因为太累了吗?”

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他有些疑惑地迈进屋里,只见果果正坐在窗台前望向窗外发呆呢。听见他又喊了一声“喂”,她才缓慢转头看向他。她的模样就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般,对他通体上下地仔细打量着。

“你怎么了?”他感觉到了不对,忙关心地问。

“看到了你小时候的照片,觉得好神奇。”她声调平板地说。人站了起来,将拿着照片的胳膊伸了过去给他看。“喏,看你的样子真的好驴哦,小时候一定非常淘气吧!”

大河一看是前段时间妈妈拿出来唬他的那张照片,突然笑了。他接过照片,没心没肺地说:

“我以前是很淘啦,气得我妈总说我是捡来的,还说我是北朝鲜通缉犯的儿子呢。这张照片里呢是我妈口中说的我亲爸亲妈还有我,你说我妈好不好笑,整天编这些没影儿的故事骗我,就因为我总是气她。”

他的话让她的眼睛有一丝光亮闪过,低低地重复着他的话。

“北朝鲜通缉犯的儿子……”

大河点头,又看了一眼照片,笑着对她说道:

“我妈很讨厌是不是?但是她并不坏,只是嘴不好,心可善良了。”

“是,我也这样认为,她是一个好妈妈。”她认同道。

“其实我们哥仨儿里她最宠我了,也最舍不得我出去工作,每年都让在国外的两个哥哥往家里寄钱,为的就是不让我离开她半步,我知道她是因为太爱我了才……”

他正说着,果果忽然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