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电车

挖矿 (2026-10-24 17:25:42) 评论 (1)

手机里存着许多旧照片,平日难得翻看。前些日子找一张相片,无意间翻到了日本镰仓。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具体哪一年,已经记不清。只记得那天去海边闲逛,经过一处铁路道口,恰好遇见一列绿色的电车。我站在路旁,随手拍了几张。其中一张车身模糊,原想删掉,不知怎么又留了下来。现在重看,幸亏没有删。

镰仓的海离铁路很近,过了马路便是。那天天气晴朗,海水淡蓝,远处与天空连成一片。道口两边站着两个年轻人。青年穿着白衬衫,肩上搭了一件黑衣服;姑娘穿水手服,提着书包,像是刚放学。姑娘微微抬起一只手,似乎在向对面招呼。青年望着她,没有走过去。我当时只顾着等电车,并没有多看他们。多年后看照片,才发现两人恰好站在画面的两边,中间隔着铁轨,身后是一片海。



他们认识吗?照片里看不出来。青年站得很随意,肩上的衣服也没有穿上,像是出门走走,碰巧遇见熟人。姑娘那一抬手,却又使人觉得他们原本约好了什么。我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究竟。想来当时若多留意片刻,这些疑问便都没有了。偏偏那时没有留意,隔了许多年,反而认真研究起来。

道口的红灯亮了,栏杆缓缓落下。两边的人停住脚步,等着电车过去。青年仍站在原处,姑娘也没有离开。隔着一条不宽的铁路,两个人原本看得清清楚楚,等车驶来,便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手一晃,车身拖成一片绿色的影子,人也没拍进去,只有信号灯拍得清楚。



年轻时,我也曾在车站送过一个人。那天离开车还有些时候,我却看了好几次表。她问我是不是有事,我说没有,不过怕误了车。她说,车还没来,急什么。我便把表收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急的,行李已经放好,车票也在她手里,只是两个人站在那里,总得找点事情做。

临上车时,她问我还有什么要说的。我想了想,说,到了记得来个消息。她说,就这些?我说,路上小心。她听了笑起来,说我简直像个送客的。我也笑了。那时觉得,既然人要走,就该送得痛快些。何况我们又不是从此不见,何必把一次分别弄得郑重其事。

车开的时候,她隔着玻璃朝我挥手,我也挥手。我跟着车走了几步,后来便停下来。她的身影渐渐远了,直到看不清,我才转身往外走。走出车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地方急着要去。

后来我们还有过来往,渐渐少了消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联系,已经说不清楚。有些事情当时并不觉得要紧,隔了许多年,却记得清楚。譬如那天她隔着车窗说了一句话,我没有听见,只好点头。她见我点头,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却始终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翻到第三张照片,那个穿水手服的姑娘忽然又出现了。电车一节一节驶过,两节车厢之间恰好露出一道窄窄的空隙。她还站在那里,身后的海也露出了一小片。青年似乎仍朝着她的方向望去。



这一张拍得很巧。我当时只想拍电车,哪里想到车厢之间恰好露出一个姑娘。现在看来,那一瞬间比前后几张都好。青年若是一直望着她,大约也看见了。等他想看清楚些,下一节车厢又过去了。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姑娘的脸。拍得并不清楚,连她是不是在笑也分辨不出。她抬起的那只手,这时已经放下了。也许她原本就不是在告别,不过向对面的人打个招呼,等车过去便各走各的路。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也说了一句什么,对面没有听见。



最后一张照片里,电车占去了大半个画面。青年背对着我,仍站在栏杆前,肩上的黑衣服垂了下来。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转身,只是安静地等着。海被车身遮住了,对面的姑娘也不见了。我没有拍下电车驶走以后的情景。大概铃声停了,栏杆升起,人们便各自走开。那天我只是一个过路人,拍完照片,便继续往海边走了。

隔着这些年再看,竟有些舍不得翻过去。四张照片拍的不过是电车经过道口的片刻,青年和姑娘却一直留在里面。那时我并不知道他们是谁,今天仍然不知道。至于他们后来怎样,更无从打听。照片以外的事,原也不该由我替他们安排。

我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翻回第一张。青年站在铁轨这边,姑娘微微抬着手,身后是海。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车站看了好几次表,总怕耽误她上车。如今想来,倒希望那趟车晚点。

至于镰仓的那列电车,总不过片刻便过去了。栏杆升起,路又通了。那个青年若是去找姑娘,这时大概已经走到她身边。两个人说些什么,或许还会笑一笑,然后一起往海边走去。

那样倒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