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后和同事们小聚，其中一位是前老板。他五十多岁退的休，搬去了意大利威尼斯以北的一座城市，还买了房。这次回多伦多，是因为闲着无聊，找了家咨询公司做兼职，一周工作三天。 他说，现如今自己在意大利的朋友比在加拿大还多。律师朋友帮他办好了意大利永久居民身份——只要能证明每年有固定三万欧元的收入、承诺不在意大利就业，就可以办理，还能享受欧盟医疗保障。这条件并不苛刻，听起来真让人心生向往，也许退休后可以去某个欧洲小镇上小住一段时间。

这位前老板一向品味极好，多伦多有名气的饭店他都熟，点菜很有眼光，每次聚会只要跟着他点，准错不了。回想当年，我们一行人每年圣诞前两周都雷打不动地去市中心走走，看 Hudson's Bay 的圣诞装饰，逛热闹的圣诞市集……曾经很快乐的日子。

可问及他退休的真实感受时，他却说：茫然。

据他讲，工作时按部就班，每天忙什么、有什么规律，一切清清楚楚；退休之后，太自由了，选择又太多，反而无所适从。他已经把多伦多的豪宅卖掉，换成了地税低得多的联排别墅，又有丰厚的退休金，一年只回多伦多住半年，刚好保住安省健康卡。他也有闲情，精力也跟得上，上次回意大利还买了一辆新跑车，时不时与朋友在山中兜风，很惬意。知道他几年前就开始学意大利语，对那里的衣食住行和艺术风物也都很熟悉，融入得相当自然。

你看，这位前老板的生活，几乎满足了所有人对晚年物质层面的较高想象。可他也会迷茫。人生下半场，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呀：退休是解放了，还是丧失了生活的目标？

很感叹。很多人从开始工作就盼着退休，可听他说起来，退休似乎也没啥意思呀。

工作多年，我们的生活一直被各种硬性指标约束着——日程表、房贷、社会角色定位……每天睁开眼，今天该干什么、必须干什么，安排得清清楚楚。一旦这些框架骤然撤去，生活从"必须做"变成"可做可不做"，自由来得太突然、给得太多，反而让人处于一种不着地的真空状态。

还有就是，头衔没了，人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谁。原来在职场时，这位前老板能力强、专业水平高，能讲四种语言，西装革履，外表形象一丝不苟，颇有欧洲风格。他说那时候，”我是谁”跟职位、公司、行业是绑在一起的。退休就像一场卸任仪式，头衔消失了，一段时间后，感到自己不再被需要、生活失去方向的那种虚无。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在享受几年退休生活还会继续兼职的原因吧。彻底的无所事事会让人心慌，人往往需要适度的忙碌和秩序感，来作为生活的锚。

这样想，退休也许更像一场考试的开放式命题：如果把退休定义为"逃离工作"，那短暂的松弛感过后，随之而来的会不会是巨大的空虚——逃离本身不应该是目的，不知道逃向何方，人将会在自由中迷失。

那就换个定义：退休不是逃离工作，把日子重新拿回自己手里——工作不再是全部，兴趣、审美、日常里那些具体的事，都可以成为新的支点。 看来应当早早培养一些除工作之外的兴趣爱好，比如精心侍弄一株株玫瑰、认认真真做一道讲究的菜肴、读一段让人沉浸其中的优美文字、出去走走看世界。也许让心沉静下来的答案，就藏在一个个具体而微小的瞬间里。也许，这些细碎的、有仪式感的日常才是对抗虚无最有力的武器。

眼下还是先过好当前的日子。朋友相聚时光格外珍贵，总有说不完的话。那天虽是weekda，餐馆里却人满为患，还不接受提前定位。都说现在经济下行，生活水平开始下降，这里还看不出，照样充满了热火朝天的烟火气。只是从我点的鸡虾菠萝球炒意面和招牌草莓cheese cake的账单看（打完税加上小费$60），价格确实上涨了不少。我们离开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门口还有一队人在等位——好像圣诞季的序幕已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