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大学徐志摩纪念园

长岛退休客 (2026-10-22 06:53:43) 评论 (0)

          徐志摩花园是剑桥大学建校八百多年来建造的首座中式花园。它依偎在康河岸边,园子不大,没有宏大的亭台楼阁,却以极简的造园语言,把诗人的康桥之梦凝固在草木与石径之间。这座安静的小园承载着一段跨越国界的文学相逢,成为全世界顶尖大学中唯一专门纪念中国诗人的园林。

      徐志摩于1897 年出生于浙江海宁一个富庶的商绅之家。父亲是当地颇有名望的实业家,经营钱庄、绸布庄,家道殷实。作为家中独子,徐志摩自幼备受宠爱,接受了良好的启蒙教育。他天资聪颖,文思敏捷,少年时便展现出过人的才华。1910 年,他考入杭州府中学堂,与郁达夫等人同窗;1915 年考入北京大学预科。彼时正是新文化运动的前夜,青年徐志摩在新旧思潮的交汇中逐渐成长。他先是遵父母之命与张幼仪成婚,婚后赴上海沪江大学、北洋大学求学,1918 年又回到北京大学法学院就读。在北大期间,他结识了梁启超先生,并于同年拜入其门下,成为入室弟子。



1918 年秋,带着求知的热望与师长的期许,当然还得益于父辈提供的经济条件,徐志摩远渡重洋赴美国留学。他先进入克拉克大学历史系,次年转入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系。然而他对冰冷的财政金融之学始终提不起兴致,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是哲学的思辨与文学的诗意。1920 年,徐志摩毅然放弃在美国的学业前往英国,欲追随自己仰慕的哲学家罗素(Bertrand Arthur William Russell)。但在抵达英国时却发现罗素教授已离开剑桥大学,前往中国讲学。这意外的错失,竟成就了一段不朽的文学缘分。经国王学院院士狄更生(Goldsworthy Lowes Dickinson)的引荐,徐志摩在1921 年春以特别生身份进入剑桥大学的国王学院旁听。他自由听课、出入学院、泛舟河上、漫步草地,沉浸于英国浪漫主义诗歌。这段游学岁月虽然没有学位,却彻底重塑了他的诗歌生命。在康河的柔波边,他读雪莱、济慈、华兹华斯,写下早期诗作,也在校园里结识了终身相交的英国友人。康桥的落日、金柳、清泉,浸润了他的文字与心灵,奠定了中国新诗史上那一段最温润的底色。 他的原话是:“我的眼是康桥教我睁的,我的求知欲是康桥给我拨动的,我的自我意识是康桥给我胚胎的。” 剑桥大学成了他作为诗人的精神起点。



1922 年夏,徐志摩离开剑桥回到中国,此时期正值五四新文化运动方兴未艾之际。他先后任教于北京大学、光华大学、东吴大学等多所高等学府,讲授英国文学与诗歌,并积极投身于新诗的创作与传播。1923 年,他参与发起成立新月社,后来更与闻一多等人主编《晨报副刊?诗镌》,掀起新月派诗歌运动,倡导格律美、音乐美与绘画美的诗学主张。他奔走于北京与上海之间,主编《新月》月刊,翻译西方文学,撰写散文评论,成为当时文坛最具影响力的诗人之一。他还恋上挚友王赓之妻陆小曼,几经波折于 1926 年与她结婚。从此他身负沉重的家庭负担与世俗非议,却仍以惊人的才华继续创作,先后出版《志摩的诗》《翡冷翠的一夜》《猛虎集》等脍炙人口的诗篇。

1928 年 7–8 月间,徐志摩重游剑桥大学。在返程的海上,他写下了这首著名的《再别康桥》。全诗以 “轻轻的来 — 轻轻的走” 起兴,通过金柳、青荇、清潭、星辉等意象,把对康桥的依恋化入柔波水影之中,虚实相生,意境空灵,被誉为现代诗离别题材的绝唱,让康河的风景从此镌刻在中国现代文学的长河里。



1931 年 11 月 19 日,为赶赴北平参加林徽因的演讲会,徐志摩从南京乘邮政飞机北上,途中因大雾在济南党家庄附近撞山坠毁,年仅三十四岁。一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就这样陨落在前往他深爱的国土上,令人扼腕。

剑桥大学人才济济,牛顿、达尔文、凯恩斯、图灵等科学巨匠皆从这里走出,华兹华斯、拜伦、弥尔顿等文学大家也与康桥渊源深厚。而徐志摩只是以 “特别生” 身份在剑桥只逗留了短短一年多,并未取得任何学位。在如此众多名冠全球的校友之中,剑桥大学为何独为徐志摩建造这座花园? 其原因也不难理解,这个中国年轻人,把康桥的诗意带回了万里之外的中国,用中文写下了一首让无数东方读者神往剑桥的诗,让剑桥大学第一次真正走进了中国人的心灵。

剑桥大学为徐志摩立碑建园,离不开一位关键人物 —— 国王学院的终身院士艾伦?麦克法兰(Alan Donald James Macfarlane)。作为社会人类学家,他长期将中华文明作为核心研究对象。1996 年,他和夫人第一次踏上中国土地,自此几乎每年到访中国。他前后来华二十余次,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受聘为多所国内高校的荣誉教授。麦克法兰教授潜心研读中国典籍,推崇孔子思想,对道家阴阳哲学颇有兴趣,这也是徐志摩花园选用太极卵石图案的思想来源之一。他读了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读懂了这首小诗在亿万中国人心中的分量,意识到这是跨越国界的文化纽带,于是成为徐志摩纪念项目的总发起人。此后他历经数十年奔走,于2016 年由国王学院建造了这座花园,融入了阴阳太极、新月长椅、海宁乡土植物等中西合璧元素。诗碑与花园的建设费用由国王学院校方拨款,并吸纳了来自中国友人、徐志摩研究者以及剑桥徐志摩诗歌艺术节组织者的多方捐赠。

2018 年 8 月 10 日,徐志摩花园正式落成开放。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发来贺信祝贺花园落成。出席开园仪式的有麦克法兰教授、剑桥市市长;中国驻英国大使馆官员、国王学院的院长及院士群体、以及近三十位徐志摩家族成员。 徐志摩的长孙徐善曾博诵读了《再别康桥》,国王学院合的唱团献上了中文版的《茉莉花》。

徐志摩一生两段婚姻,只有与元配张幼仪育有二子:长子徐积锴、次子幼年夭折。 徐积锴在徐志摩遇难时年仅 13 岁,由母亲张幼仪独立抚养。他走的是理工科道路,上海交大土木工程毕业后赴美深造,长期在美国从事桥梁、隧道、机场工程建设,后兼营商贸,与妻子张粹文定居纽约,育有三女一子。



徐志摩的后代因此全部定居美国,大多从事理工、工程、金融、教育行业,无人专职文学。长孙徐善曾于 1946 年生于上海,6 岁随家移民美国。他在密歇根大学获得电子工程本科学位,而后在耶鲁大学获得应用物理学博士学位;曾供职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后为激光科技企业高管和硅谷的风险投资人。徐善曾博士作为徐家直系代表,曾沿祖父当年游历路线跨越三大洲八国实地寻访,耗时多年完成徐志摩传记《志在摩登》。

踏入花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黑白卵石铺就的巨大阴阳太极图,这是整座花园的核心。一黑一白,一虚一实,象征东西方文明的平衡交融。一条蜿蜒的诗歌小径,从太极图案中心穿行而过。石板之上,镶嵌着《再别康桥》中英文诗句,中文书法出自莫言等国内书法家之手,英文由英国雕刻家镌刻。游人漫步其上,脚下便是诗句,一步一诗,人行走于诗篇之中。小径不宽,曲曲折折,如诗歌婉转的韵律,引导游人慢慢走入诗人的心境。

花园尽头,新月形石长椅安静伫立,名为新月长椅,取自徐志摩参与创办的新月社。长椅雕刻柳叶纹样,坐在此处抬眼,便能望见康河垂柳与粼粼水波。静坐长椅之上,康河清风穿过枝叶,仿佛可以听见九十多年前诗人心底的低语。园内的植物经过精心挑选,一部分是英国本土古树,保留剑桥原生园林气质;而竹、梅、玉兰等苗木,则引自徐志摩的故乡浙江海宁,把江南草木带到英伦水岸,让故土草木陪伴诗人的康桥旧梦。

这座园林是东西方审美的对话。它不是传统中式古典园林的复刻,而是中西合璧的现代诗意空间。英国式开阔草坪与河畔风光为底色,融入东方哲学与诗意意象。设计师没有堆砌繁复建筑,以少胜多,用石、草、树、小径寥寥数物,营造空灵悠远的意境。花园之外就是康河,河畔金柳随风摇曳,正是诗中那句 “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 的实景。撑篙泛舟康河,从水面远眺花园,垂柳掩映诗碑,水光衬着石径,是此地最动人的画面。自花园落成,康河岸边便永久拥有一处东方诗意的落脚地。它证明诗歌没有国界,文字能够跨越语言、海洋与时代,让一位中国诗人的浪漫,长久栖身于世界名校的庭院。

一座花园,纪念的并非一位学者,而是一段跨越国界的情感 —— 中国诗人对康河的深情回望,以及剑桥对这异国仰慕者的温柔回应。它是中英文化对话的象征,其价值超越了学术,而在于人文的温度。

附:《再别康桥》全诗: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注:部分照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