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年的深秋我都会想起从前北京买冬储大白菜的场景，引起回忆是空气中那股冰凉的白菜味道，说来也怪，没有白菜哪来的白菜味道，所谓的白菜味道大概就是深秋的味道吧？冷风掠过，手、脚、脸颊都是凉凉的我，从风中嗅到的那股白菜味，钻进鼻孔散进肺叶径直流向心脏蔓延全身，人便失魂落魄于几十年前。
文革以前的北京，冬天几乎没什么蔬菜，人们靠白菜、土豆、罗卜过冬，这几样东西可以在寒冷中长久贮存，老三样天天登台上饭桌，家家户户冒着一个味儿的烟，不论高官还是百姓，它们一视同仁地帮助他们度过冬天。每年深秋大批冬储白菜上市，按副食本上的人头儿定量，一人大概允许买几十斤吧，我已然记不太清了，或许根本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指标，年成好指标高，年成差指标低。这几十斤菜要吃一个冬天，如果吃猛了，来年的新菜还未上市，你就只能去菜站买大白菜，同样的白菜来自菜站，价钱要贵出许多，所谓的冬储大白菜是国家补贴后卖给市民的。
白菜下来时，街道的居民在就近的菜站购买，大的单位自成一体卖给职工，全北京上上下下步调一致鼓捣白菜，街上轰隆隆地驶过装满白菜的卡车，成为那个时代北京的一大景观。你可以去问问我们这个年龄组，提起买大白菜的事一准都是喜笑颜开的，为什么呢？答案很简单，能抱得动白菜的孩子，在这个时候都倾巢出动，所有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凑在一起，就是平时难得看见的孩子，也因为白菜的缘故而露脸，大家名正言顺地帮助家里做事，群猴大闹白菜山。
我们是在老爸工作的单位购买，那两天院子里热闹极啦，诺大的操场上到处都是人，机关的干部们也要来帮助做买卖，带挂斗的大卡车轰隆隆地运来白菜，人们开始排好队，一个挨着一个流水线似的卸白菜。白菜分好几等，按级别码放，一个人只能买十斤一级菜，或者二十斤？反正要好坏搭配才行。好几个大称被推到广场上，商店的铺板被用来做大称盘，人们揣着副食本按称排成好几队，热热闹闹的冬储大白菜运动就展开了。你可以把白菜耍杂技似的抛给另外一个人，另外那个人要接得又稳又准，要是把白菜伤着了会影响菜的质量，大人也会来教训你，尽管他们看着我们的杂耍眼热，毕竟还要端着大人的架子。白菜外层的粗大帮子额外堆在一起，警卫连的战士运走做猪饲料，男孩子用它玩打仗，既不怕伤人也不怕伤菜，漫天价儿菜帮子乱飞，人喊马叫的情绪盎然。十一月的北京天气已经很凉了，尤其是傍晚时分，可孩子们各个红光满面的还流着汗，祖国的花朵带着露珠，生机勃勃地盛开在白菜堆。大人们要持家过日子，所以很重视白菜的质量，购买时经常会出现对等级不满意的纠纷，甚至能紧张到剑拔弩张的地步，都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还没个亲疏冷热的，看他们挑菜时手上长眼，听他们互相之间的言来语去，是我学习人生的基础课，我可以站在那里半天不动，欣赏大人们的处世艺术，长大后的我尽管脾气始终火爆，但非常善于与人胡侃，可能就是儿时买冬储菜时善于观察打下的良好基础。今年我孙女入学，一个星期后询问儿子关于他女儿的情况，和老师同学是否合得来等等。儿子对我笑着说：“她就是拍马屁的。”一句话笑得我情不自禁，儿子中文水平在小学五、六年级，不会形容自己的女儿。“那不是拍马屁，那叫聪明，懂得说话艺术，就像他奶奶我。”我得意地对儿子说。德国没有冬储大白菜的场面让孙女体验生活，她便径直遗传了我。
当时各家运菜的主要工具是竹童车，车里放三块板，中间的那块架高当桌子，两个孩子就可以脸对脸地坐在里面，把当桌子的那块板和座位放平，一个孩子就可以睡在里面，与现在的童车相比，就好象大车店见了五星酒店，只是酒店里没有它那吱吱呀呀、晃晃悠悠的情趣，和车里光屁股的孩子，迈着缓步推车的小脚祖母，现在流行成人光屁股写真。运白菜时，车里的三块板统统不要，腾出地方装白菜，别小看了那童车，真是不少装的。我家没有那可爱车，一到买白菜的时候就看着人家眼热，食堂就那么一辆三轮车，哪里就会轮到你，我妈用自行车来运，我们则跟着她一棵棵地抱回家，就像在做一件挺了不起的事兴致勃勃，一趟趟不知疲倦地跑来跑去，空气中飘散着好闻的白菜味，脚下是一片片沙沙作响的金黄色落叶，天边的晚霞从亮红转为暗红，傍晚的暮色渐渐退了，天空变得灰乎乎，只有大操场那里灯火通明人声沸腾，整个院子的人都在为整个冬天的菜盘子忙碌。白菜天性随和，配什么都能成菜肴，吃几个月的山珍海味会起腻，吃几个月的白菜却不记得曾厌烦，是我天生过于清心寡欲？还是以前的生活艰苦吃什么都香甜？
在德国也有白菜，名字还叫中国白菜，看来白菜是产于中国，不知何时飘到了欧洲。看上去它们已经忘了本，一点也不像我小时候吃过的，菜心松松垮垮缺少内涵，要是放在当年卖冬储菜的时候，也就排在猪菜前面。尽管如此我还是经常买棵白菜回来，闭起眼睛找回忆，试着做出以前老三样的味道，却总是难以如愿，只好认定是南橘北枳原理不再报幻想。现在的食品不仅白菜，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原本的味道，是我过于固执死守从前，还是科技发达改变了天然？近几年来德国市面上的白菜有所改善，但无论怎样改都不是昨日的白菜，不知现在北京深秋的白菜可否还具备死不悔改的性格呢？
16. 10. 26
毛老三与大白菜
毛驴县令 (2026-10-16 12:34:35) 评论 (0)几乎每年的深秋我都会想起从前北京买冬储大白菜的场景，引起回忆是空气中那股冰凉的白菜味道，说来也怪，没有白菜哪来的白菜味道，所谓的白菜味道大概就是深秋的味道吧？冷风掠过，手、脚、脸颊都是凉凉的我，从风中嗅到的那股白菜味，钻进鼻孔散进肺叶径直流向心脏蔓延全身，人便失魂落魄于几十年前。
文革以前的北京，冬天几乎没什么蔬菜，人们靠白菜、土豆、罗卜过冬，这几样东西可以在寒冷中长久贮存，老三样天天登台上饭桌，家家户户冒着一个味儿的烟，不论高官还是百姓，它们一视同仁地帮助他们度过冬天。每年深秋大批冬储白菜上市，按副食本上的人头儿定量，一人大概允许买几十斤吧，我已然记不太清了，或许根本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指标，年成好指标高，年成差指标低。这几十斤菜要吃一个冬天，如果吃猛了，来年的新菜还未上市，你就只能去菜站买大白菜，同样的白菜来自菜站，价钱要贵出许多，所谓的冬储大白菜是国家补贴后卖给市民的。
白菜下来时，街道的居民在就近的菜站购买，大的单位自成一体卖给职工，全北京上上下下步调一致鼓捣白菜，街上轰隆隆地驶过装满白菜的卡车，成为那个时代北京的一大景观。你可以去问问我们这个年龄组，提起买大白菜的事一准都是喜笑颜开的，为什么呢？答案很简单，能抱得动白菜的孩子，在这个时候都倾巢出动，所有大大小小的孩子们都凑在一起，就是平时难得看见的孩子，也因为白菜的缘故而露脸，大家名正言顺地帮助家里做事，群猴大闹白菜山。
我们是在老爸工作的单位购买，那两天院子里热闹极啦，诺大的操场上到处都是人，机关的干部们也要来帮助做买卖，带挂斗的大卡车轰隆隆地运来白菜，人们开始排好队，一个挨着一个流水线似的卸白菜。白菜分好几等，按级别码放，一个人只能买十斤一级菜，或者二十斤？反正要好坏搭配才行。好几个大称被推到广场上，商店的铺板被用来做大称盘，人们揣着副食本按称排成好几队，热热闹闹的冬储大白菜运动就展开了。你可以把白菜耍杂技似的抛给另外一个人，另外那个人要接得又稳又准，要是把白菜伤着了会影响菜的质量，大人也会来教训你，尽管他们看着我们的杂耍眼热，毕竟还要端着大人的架子。白菜外层的粗大帮子额外堆在一起，警卫连的战士运走做猪饲料，男孩子用它玩打仗，既不怕伤人也不怕伤菜，漫天价儿菜帮子乱飞，人喊马叫的情绪盎然。十一月的北京天气已经很凉了，尤其是傍晚时分，可孩子们各个红光满面的还流着汗，祖国的花朵带着露珠，生机勃勃地盛开在白菜堆。大人们要持家过日子，所以很重视白菜的质量，购买时经常会出现对等级不满意的纠纷，甚至能紧张到剑拔弩张的地步，都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还没个亲疏冷热的，看他们挑菜时手上长眼，听他们互相之间的言来语去，是我学习人生的基础课，我可以站在那里半天不动，欣赏大人们的处世艺术，长大后的我尽管脾气始终火爆，但非常善于与人胡侃，可能就是儿时买冬储菜时善于观察打下的良好基础。今年我孙女入学，一个星期后询问儿子关于他女儿的情况，和老师同学是否合得来等等。儿子对我笑着说：“她就是拍马屁的。”一句话笑得我情不自禁，儿子中文水平在小学五、六年级，不会形容自己的女儿。“那不是拍马屁，那叫聪明，懂得说话艺术，就像他奶奶我。”我得意地对儿子说。德国没有冬储大白菜的场面让孙女体验生活，她便径直遗传了我。
当时各家运菜的主要工具是竹童车，车里放三块板，中间的那块架高当桌子，两个孩子就可以脸对脸地坐在里面，把当桌子的那块板和座位放平，一个孩子就可以睡在里面，与现在的童车相比，就好象大车店见了五星酒店，只是酒店里没有它那吱吱呀呀、晃晃悠悠的情趣，和车里光屁股的孩子，迈着缓步推车的小脚祖母，现在流行成人光屁股写真。运白菜时，车里的三块板统统不要，腾出地方装白菜，别小看了那童车，真是不少装的。我家没有那可爱车，一到买白菜的时候就看着人家眼热，食堂就那么一辆三轮车，哪里就会轮到你，我妈用自行车来运，我们则跟着她一棵棵地抱回家，就像在做一件挺了不起的事兴致勃勃，一趟趟不知疲倦地跑来跑去，空气中飘散着好闻的白菜味，脚下是一片片沙沙作响的金黄色落叶，天边的晚霞从亮红转为暗红，傍晚的暮色渐渐退了，天空变得灰乎乎，只有大操场那里灯火通明人声沸腾，整个院子的人都在为整个冬天的菜盘子忙碌。白菜天性随和，配什么都能成菜肴，吃几个月的山珍海味会起腻，吃几个月的白菜却不记得曾厌烦，是我天生过于清心寡欲？还是以前的生活艰苦吃什么都香甜？
在德国也有白菜，名字还叫中国白菜，看来白菜是产于中国，不知何时飘到了欧洲。看上去它们已经忘了本，一点也不像我小时候吃过的，菜心松松垮垮缺少内涵，要是放在当年卖冬储菜的时候，也就排在猪菜前面。尽管如此我还是经常买棵白菜回来，闭起眼睛找回忆，试着做出以前老三样的味道，却总是难以如愿，只好认定是南橘北枳原理不再报幻想。现在的食品不仅白菜，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原本的味道，是我过于固执死守从前，还是科技发达改变了天然？近几年来德国市面上的白菜有所改善，但无论怎样改都不是昨日的白菜，不知现在北京深秋的白菜可否还具备死不悔改的性格呢？
16. 10. 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