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诗味道----东坡味道

萬魚侯 (2026-10-16 15:27:34) 评论 (0)

            人间烟火东坡味

             万鱼侯

 说到人间烟火诗味道,我最先想到苏东坡的诗。黄庭坚说过,苏东坡像是不吃人间烟火食的人。“胸中有数万卷书,笔下无一点俗气。“ 照我的理解,苏东坡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他写的人间烟火,总有许多诗味道。

 苏东坡的诗味道,自然来自人间烟火味道。哪怕是“诗言志“也是一样,因为文学是人类生活的提炼。中国古典诗词中的烟火意象,在南北朝诗作中已经常见。魏晋时陶渊明在《归园田居》中描写:“嗳嗳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南朝文学家江淹在《陶征君潜田居》写道:“归人望烟火,稚子候檐隙” 。远望烟火远处出现,联想稚子檐下等候,这是田园人家。在唐诗宋词中,这种文学意象已经比较常见。王维《山居即事》写道:”渡头烟火起,处处采菱归“。采菱归来,炊烟袅袅,这是渡口人家。刘禹锡在《竹枝词九首·其九》写道:”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桃花盛开远处,云中烟火飘荡,必这是山中人家,南宋林逋《咏秋江》写道:“最爱芦花经雨后,一蓬烟火饭鱼船“。雨后芦花丛,一蓬烟火黑,定是船上人家。在历代诗人,用自然景观的烟火来指代社会景象的炊烟。宋朝诗人史弥宁以《炊烟》为题,写道:“不是青烟出林杪,得知山崦有人家”。在丛林叠嶂山间跋涉,惊喜远处有人烟。也有诗人,北宋孙觌在《吴门道中二首》写道:”一点炊烟竹村里,人家深闭雨中门。数声好鸟不知处,千丈藤罗古木昏“。在古时候的农耕年代,人们的生活方式以村落聚居。商贾旅人投宿也好,贬官迁客安家也好,对于人间烟火自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苏东坡对人间烟火的领悟,可能直追陶渊明的田园风情。苏轼出仕之初,被众人视为忠臣贤相的后备人选。后来苏轼出任开封府推官,敢于为民请命。他反对王安石变法,被迫出任杭州通判。苏轼的表兄弟文与可,常常苦口劝诫苏轼不要因言惹祸。苏轼离开京城时,文与可作诗送行。“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意思是不要向从京城来的人打听事情,也不要写诗惹祸。从乌台诗案被贬黄州之后,苏轼终于蜕变我苏东坡。从五十多岁任扬州知州起,苏轼创作了大量唱和陶渊明的诗篇。他在《和归园田居六首》的小序中说:始余在广陵和渊明饮酒二十首,今复为此,要当尽和其诗乃已耳“。他在第一首中写道:”我饱一饭足,薇蕨补食前。门生馈薪米,救我厨无烟“。苏轼在黄州的生活非常艰苦,靠着躬耕东坡谋生。因为手头拮据,竟然需要房梁挂钱省着花。即便如此落魄,他仍然享受人间烟火味道。在《豆粥》诗中,他写道: “身心颠倒自不知,更识人间有真味”。苏轼的人间真味,自然不是朱门酒肉。他在《浣溪沙》中写道:“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苏东坡如此超脱荣辱,努力体悟人间真味。人们喜欢苏东坡的原因各有不同,而我喜欢他的烟火味。

  苏东坡什么时候不食人间烟火?我起初不明白黄庭坚的感受。苏东坡烹调东坡肉等一系列名菜,尤其在猪肉美食上面。苏东坡在黄州时,写下打油诗《猪肉颂》。民间流传的一首打油诗,我相信也是苏东坡的作品。 “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笋焖猪肉” 。无论五谷杂粮,还是村野蔬果,都是苏东坡的人间真味。比如在《与毛令方尉游西菩寺》写道:“黑黍黄粱初熟候,朱柑绿橘半甜时。人生此乐须天付,莫遣儿曹取次知。 “随遇而安与人生豁达的苏东坡,怎么会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黄庭坚的话,其实是想表达他对苏轼的极度崇拜。不过也可以作另外一种理解,那是他借用苏轼自己的戏言。北宋的王直方在《直方诗话》里记载了一则轶事。苏东坡读到张耒的一首诗,非常欣赏其中几句。 “ 文潜先与李公择辈来饮余家,作长句。后数十日再同东坡来。坡读其诗,叹息云:?“此不是吃烟火食人道底言语。?”盖其间有漱井消午醉,扫花坐晚凉,众绿结夏帷,老红驻春妆之句也。”这里的文潜就是北宋文学家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有一次他与友人会饮于王才元舍人园,写的这一首长诗《文周翰遨至王才元园饮》。这几句诗,确实佳句。井水醒酒,难道不是烟火食? 苏东坡似乎有一些言过其实,所以只能理解为师友之间戏言。同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估计也用过这句话。估计苏东坡是原创,而黄庭坚是借用。他推崇苏东坡一生的超凡脱俗,于是就借用这一句话来赞誉苏东坡。

 黄庭坚赞誉苏东坡的这一段话,见于宋·胡仔《笤溪渔隐丛话前集》。“山谷云:东坡道人在黄州,作《卜算子》云,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数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笤溪渔隐曰:拣尽寒枝不肯栖之句,或云:鸿雁未尝栖宿树枝,惟在田野苇丛间,此亦语病也。“黄庭坚评论苏东坡的词,倒是给出了具体的理由。读万卷书,无尘俗气。而笤溪渔隐称赞苏东坡的文章之妙,却并非从不食人间烟火的角度。可能在苏门四学士这文艺小圈子里面,大家喜欢以脱俗为审美标准。历代以来有人用这样?的话,只是不多。据南宋何汶的《竹庄诗话》记载,宋朝还有人借用黄庭坚的话,来评论苏东坡诗《月夜与客对饮花下》。黄庭坚的说法,让我想起杜甫的《赠花卿》。” 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这种夸俗人脱俗的话,后来又被南宋的徐鹿卿借用了。他在《减字木兰花》中,写杜南安:”狂吟江浦。不食人间烟火语 “。到了清代,姚鼐又用这句话来评论黄庭坚的一首诗,也有人用这句话来评论李白的山水隐逸诗。不过从前不食人间烟火的赞美,现在倒像是充满着调侃人的意味。

 苏东坡当初可能也有调侃张耒的味道,但是黄庭坚肯定是崇拜苏东坡。在苏东坡的诗词中,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作品,毕竟不多。苏东坡写的那些人间烟火味,常常有我喜欢的诗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