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低消费：从中国人当年的“买不起”，到今天外国人的“不会买”

最近看到文学城转载的《时代周报》的一篇报道，说2025年中国入境旅游达到1.545亿人次，人均消费却只有357.3美元，仅为全球平均水平的29.1%。

报道列举了不少有意思的场景：外国游客在地铁闸口前研究二维码，分不清乘车码和付款码；扫码骑共享单车，却跳转到看不懂的中文界面；想叫网约车，却被复杂的操作和限行区域弄得一头雾水。

看完这篇报道，我忽然想到一个颇有历史意味的对比。

改革开放初期，中国人走出国门，常常因为贫穷而低消费。今天，中国的数字消费走在世界前列，外国人来到中国，却又出现了某种形式的低消费。

两种低消费，两个时代，两种截然不同的原因。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

一、当年中国人出国：不是不想买，而是买不起

改革开放初期，出国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还是一件相当遥远的事情。

那时候，中国经济刚刚起步，居民收入有限，外汇也不像今天这样容易获得。到了国外，面对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餐馆里并不便宜的饭菜，以及酒店、交通和各种旅游项目，许多人自然要精打细算。

不是不想买，而是钱包不允许。

即使偶尔买上一件商品，也可能要反复比较价格，计算汇率，琢磨这笔钱花得值不值得。

那是一个物质相对匮乏的时代。

中国人出国旅游，面对的是一个自己还不够富裕、却比自己富裕得多的世界。收入差距直接决定了消费能力，消费能力又决定了旅游体验。

所以，当年中国游客在海外消费不高，并不难理解。

那是经济发展阶段的限制。

二、今天外国人来中国：有钱，却可能不知道钱怎么花

几十年过去，情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中国已经拥有庞大的消费市场，高铁四通八达，城市交通便利，移动支付深入日常生活，外卖、网约车、共享单车和即时零售构成了一套高度数字化的生活服务体系。

对中国人来说，这些东西几乎已经不需要学习。

进地铁，打开手机；买东西，扫一下码；叫车，点几下屏幕；吃饭，可以扫码点单，也可以直接外卖到家。

我们甚至很少意识到，自己每天使用的这些服务，其实建立在一套复杂的数字规则之上。

问题在于，这套规则对中国人非常自然，对外国游客却未必如此。

乘坐公交地铁，需要弄清楚乘车码怎么使用；在商店买东西，需要知道什么时候出示付款码，什么时候扫描商家的收款码；使用共享单车，又要进入相应的应用程序，完成扫码、认证和支付。

如果应用程序突然跳转到中文界面，如果境外银行卡无法顺利绑定，如果护照认证遇到问题，原本只需要几十秒的交易，就可能变成一道难题。

游客不是没有钱，而是不知道如何顺利地把钱花出去。

于是，原本可能发生的消费，就这样消失了。

想喝杯咖啡，可以直接付款，没问题。

想参加一个需要线上预约的文化体验项目，却不知道在哪里预约。

想叫网约车，发现定位、上车区域和软件操作都不熟悉。

想买点东西，付款流程又卡住了。

最后，游客选择最简单、最直接、最不容易出错的消费方式：步行、乘地铁、吃一顿便宜的饭，逛逛免费的景点。

旅行照样可以很愉快，花费却不一定高。

这与当年中国人在海外精打细算，表面上竟然有几分相似。

但原因已经完全不同。

三、过去是经济落后，今天可能是技术门槛

如果把两个时代放在一起，就会看到一个有趣的反差。

过去的中国游客，面对的是消费能力不足的问题。

今天的外国游客，面对的部分是消费便利不足的问题。

前者是钱包的限制，后者可能是系统的限制。

前者是没有足够的钱买东西，后者是有钱，却未必能顺利完成购买。

当然，这两种情况不能简单画等号。当年中国人出国旅游，也有文化差异、语言障碍和不熟悉当地规则的问题；今天外国游客在中国消费不高，也不全是因为不会使用二维码。旅行天数、消费习惯、住宿选择、景点价格和个人偏好，都会影响最终支出。

但是，数字化造成的交易障碍，确实值得认真对待。

中国的移动支付发展得非常快，以至于许多服务默认用户已经拥有中国手机号、熟悉中国应用程序，并且知道各种二维码之间的区别。

这种默认，对本地居民没有什么问题。

但对外国游客来说，它可能构成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这就像一家商店把所有柜台都改成了自助服务。熟练的顾客觉得效率提高了，第一次来的顾客却可能连入口在哪里都不知道。

技术进步了，操作步骤减少了，但前提是你得先学会使用这项技术。

所谓技术领先，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享受到技术领先带来的便利。

四、中国越数字化，为什么反而可能让外国人更不方便？

这可能是整个问题最值得思考的地方。

中国的数字消费体系，在国内已经形成了非常高的使用效率。

很多交易不再需要现金，不再需要排长队，甚至不再需要与服务人员进行太多交流。手机把支付、身份认证、交通、订票和生活服务连接在了一起。

对熟悉这套体系的人来说，这是巨大的便利。

但当外国游客来到中国，他们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个独立的服务，而是一整套彼此关联的数字系统。

支付需要认证，认证可能需要手机号；叫车需要定位，定位又与道路和上车区域有关；共享单车需要应用程序，应用程序又可能涉及支付和身份验证。

每个环节单独看，都有合理性。

问题是，当一个外国人不熟悉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时，这些小小的障碍就会串联起来。

本来想消费一百元，最后可能什么也没买。

而这笔没有发生的交易，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消费账单上。

我们看到的是外国游客进来了，景点也去了，街头也逛了，至于那些因为操作不便而放弃的消费，却很难被统计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讨论入境旅游，不能只讨论签证、景点和酒店。

游客能不能真正使用中国的生活服务，同样重要。

五、一个值得警惕的误区：把外国游客当成不会花钱的人

看到外国游客人均消费较低，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中国入境旅游的消费能力不足，需要增加高端酒店、高价旅游项目和购物体验。

这些当然有其市场，但问题未必只有这一面。

有些游客本来就喜欢背包旅行，享受低成本的独立出行。他们选择地铁而不是包车，选择街边小店而不是高档餐厅，并不意味着他们消费不起。

另一些游客则可能愿意为优质的导览、文化体验、特色餐饮和便利服务付费，却因为信息不透明、语言不通或预约困难而放弃。

还有一些游客，可能压根不知道中国有多少值得付费体验的项目。

这三种游客，不能用同一种办法解决。

如果一个人本来就喜欢经济型旅行，强行让他增加消费，未必有意义。

但如果一个人愿意花钱，却被复杂的支付流程挡在门外，那就是服务体系需要改进的地方。

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如何让每个外国游客都多花钱，而是如何让愿意消费的人能够顺畅地消费。

六、二维码不是小问题，它是中国数字生活的国际化考题

有人可能觉得，外国游客不会使用二维码，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技术问题。

教一教不就行了吗？

但问题没有这么简单。

对一个只来中国旅游几天的人来说，他没有必要像中国居民一样，花费大量时间学习各种应用程序、认证规则和支付流程。

他需要的是能够立即使用的服务。

如果在日本，游客可以用熟悉的银行卡支付不少费用；在欧洲，游客可以使用当地普遍接受的银行卡或非接触式支付方式；那么来到中国，他自然也会期待能够以相近的难度完成交易。

这里并不是说所有国家的支付系统都没有门槛，也不是说中国必须放弃自己的移动支付体系。

而是说，一个成熟的国际旅游市场，应该尽量减少游客进入本地消费系统的学习成本。

例如，支持更多境外银行卡，简化护照认证，提供完整的多语言操作界面，让交通、预约和支付的使用规则更加清晰。

对于需要下载应用程序的服务，也可以提供更容易理解的指引。

这些改进看起来并不惊天动地，却可能直接影响游客是否愿意购买一项服务。

一张二维码背后，不只是技术，还有消费机会。

七、从“走出去”到“请进来”，中国经历了一场历史反转

回过头看，这个现象其实颇有象征意味。

几十年前，中国人走向世界，面对的是经济发展水平和购买力的差距。

几十年后，外国人来到中国，看到的是一个高度数字化、生活服务丰富、价格具有竞争力的社会。

中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努力追赶世界的中国。

但发展到今天，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如何让其他国家的人，也能够轻松使用中国已经建立起来的服务体系？

这是一道与过去完全不同的考题。

过去，我们希望自己有足够的收入，能够买得起国外的商品和服务。

今天，我们不仅要让外国人愿意来中国，还要让他们能够方便地使用中国的商品和服务。

过去的低消费，主要需要通过经济发展来改善。

今天的低消费，则需要进一步审视服务设计、跨境支付、数字身份和国际化程度。

这当然不是说中国的数字化是一种错误。恰恰相反，正因为中国的数字化发展得足够深入，才有必要认真考虑如何让这套体系更好地服务国际游客。

真正的技术进步，不应该只让熟悉系统的人越来越方便，也应该让第一次接触系统的人能够顺利使用它。

结语：一个国家富裕以后，还要学会让别人方便地花钱

我觉得，这件事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历史的反差。

当年，中国人出国旅游，因为收入有限，消费往往受到约束。

今天，中国经济和数字生活已经发展到一个全新的阶段，外国游客来到中国，却可能因为不熟悉二维码、应用程序和身份认证而减少消费。

一个是经济能力不足，一个是消费渠道不够顺畅。

一个时代的问题是如何挣到更多的钱，另一个时代的问题则是如何让有消费意愿的人顺利完成交易。

当然，外国游客人均消费低，不能全部归咎于二维码。357.3美元这个数字，也需要结合统计口径、停留时间和游客结构来理解。但数字化障碍至少提醒我们：技术领先本身，并不会自动带来更高的国际消费。

中国已经拥有丰富的旅游资源、便利的交通和成熟的数字生活服务。下一步，不仅是让更多外国人走进中国，也要让他们能够自然地融入这里的日常生活。

毕竟，旅游不只是看看长城、故宫和熊猫。

它还包括喝一杯咖啡，逛一家商店，骑一次共享单车，叫一辆网约车，订一张演出票，买一件喜欢的商品。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常消费，恰恰构成了一个国家旅游体验的真实底色。

从当年的“买不起”，到今天可能出现的“不会买”，中国已经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接下来要解决的，是如何让自己的发展成果，不仅让中国人享受得到，也让远道而来的外国人能够轻松享受得到。

这或许才是中国从旅游大国走向更成熟的国际旅游目的地，必须回答的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