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自力更生

场地终于定了下来，接下来真正让我忙起来的，就是健身器械。

那时候可没有今天这么多专业健身器材厂。开健身房，很多器械都得自己想办法设计、制造。好在我第一次开健身房时已经积累了不少经验，知道什么样的器械适合训练，也知道高度、角度和尺寸大概应该怎样掌握，所以这一次做起来并不难。

不过，有一件东西我还是想买现成的，那就是杠铃片。我说的不是举重比赛用的那种专业包胶杠铃片，因为价格太高，我买不起；我想找的是健身房专用外形规范漂亮的杠铃片。器械除了实用，外观也很重要，摆在健身房里整齐漂亮，本身就是一种宣传。

一次，我到一家同行的健身房去看，发现他的杠铃片特别规范，重量标识也很漂亮。我仔细一看，上面标的竟然是英文的“LB”，而不是国内通常使用的“公斤”。这让我很好奇，因为那时候国内健身房使用的杠铃片基本都是公斤制，这种磅制的杠铃片显然不是普通产品。

我便问那个同行从哪里买的。他告诉我，是从一个比较远的县城弄来的。我问具体是哪一家厂家，他却怎么也不肯告诉我。

我心里想，同行是冤家，这话还真有道理。人家既然不愿意告诉我，我也没有必要再追问。做生意，鼻子底下不是有嘴吗？不会去问吗？

第二天，我便坐上了前往那个县城的长途汽车。整整坐了六七个小时，到了以后，我先找到一本县城的电话簿，把可能生产杠铃片的工厂一个个查出来，然后打电话询问。结果一圈电话打下来，没有一家是我要找的厂家。

我不死心，又找到县里的工业办公室，说明自己是专门从省城赶来的，想找一家能够生产杠铃片的工厂。县城的人比较实在，工作人员听说我大老远赶来，马上热心地给我写下了几个可能生产这类产品的工厂地址，还建议我不要再打电话，直接到厂里去问。

我拿着他写下的地址，一家一家地找。可折腾到第二天，还是一无所获。

正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种杠铃片既然标的是磅，很可能是专门为出口产品生产的。如果是出口产品，那一定会经过外贸部门。于是我又找到外贸办公室，满怀希望地去询问。

没想到，得到的回答却让我彻底泄了气：根本没有这样的厂家。

这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可能被那个同行骗了。他告诉我的那个县城，根本就不是生产杠铃片的地方。

两天的奔波，六七个小时的长途车，加上在县城里到处打听，最后什么也没有找到。我只好放弃寻找，打道回府。

回来以后，我又专门找到那个同行，问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县城。他听完以后，竟然大言不惭地说：“我怎么可能告诉你真正的县城？”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非常生气。再问他：“能不能告诉是那个县？”

他回答：“怎么可能？”

我这才彻底明白，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实情。同行之间有竞争，我可以理解，但为了一个货源故意让我白跑两天，我还是觉得这个人做得太不厚道。我没有再和他争辩，转身离开了。

没过多久，我这个同行骑摩托车时发生意外，与汽车相撞，丢掉了性命。

这件事后来让我感触很深。人不能心眼太坏。当然，我也不会把一场交通事故简单地解释成什么“老天收走了他”。但我始终觉得，做人做事还是应该厚道一些。生意场上有竞争很正常，谁都有自己的经营秘密，但没有必要为了保护一点货源，就处处算计别人。

杠铃片的厂家找不到，我就再想办法。

既然没有现成的，那就自己做。

我托熟人找了一家翻砂厂，让他们按照我的要求制作模具、浇注成型。铸模的师傅也要给了好处，他很尽心，模具做的很漂亮。按照约定成品按照重量结算。几天以后，几吨重的大小杠铃片、哑铃片终于拉了回来。

看着这一大堆沉甸甸的铁疙瘩，我心里踏实了。原本还在千方百计寻找的厂家，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别人不卖给我，我自己做；别人不告诉我，我自己想办法。做生意就是这样，遇到问题不能总想着找别人解决，真正难的时候，还是得靠自己。

接下来就是杠铃杆。

普通的圆钢虽然硬，但如果用来做大重量训练，弹性不够，重量一大就容易变形。这个东西不能凑合，我干脆花钱购买了十根专门用于举重训练的杠铃杆，主要用于卧推和深蹲。这是整个健身房筹备过程中花钱最多的一项，但我觉得这笔钱必须花。力量训练的核心器械，首先要经得起重量，也是安全的保证。

杠铃片有了，杠铃杆也有了，接下来就是自己制作哑铃。

这时候，我以前的许多队员、队友也陆续过来帮忙。大家聚在一起，按照我的设计加工哑铃，我的设计是选择六分和一寸两种镀锌管。先把一寸管锯成适合一只手握持的长度，套在六分管外面；六分管则根据哑铃的重量不同，选择不同的长度。

铸好的哑铃片中间的孔径正好与六分管相配。把铃片装好以后，再用铁锤把两端突出的镀锌管边沿砸开再焊死，这样一来，里面的一寸管边沿就把铃片牢牢卡住了。做出来的哑铃非常稳当，拿在手里的感觉也很好。

我按照不同重量，做了上百副重量不同的哑铃。小杠铃也做了四十多副。这样的数量，已经可以满足一二百多人同时训练。

基本器械解决以后，真正考验设计能力的，是各种大型组合器械。

这不仅需要会焊接，更需要真正懂训练。高度、角度、握把的位置、身体运动的轨迹，都必须考虑进去。我首先把卧推和深蹲组合到了一起，一边是卧推，一边是深蹲，两边互不影响。四条一寸二的钢管腿支撑起来以后，整个架子非常稳定扎实。这样的组合架，我一下子就做了六个，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看起来非常气派。

接下来，我又设计制作了练腹部、背部肌肉的器械，划船器，以及训练三角肌、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股二头的大型综合训练器。这个器械全部采用不同尺寸的镀锌方形管焊接而成，配上配重块，与当时的体工大队综合训练器没有多大区别，是我这里唯一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器械，所有器械没有什么花哨的东西，但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实用、结实、稳当。

室内器械基本成形以后，我又想到棋室外面的那一大片空场地不能浪费。健身训练并不全是靠器械，自重训练同样重要，于是我又在室外安装了两副单杠和两副双杠。这样，喜欢做引体向上、双杠臂屈伸等训练的人，就有了专门的训练场地。天气好的时候，大家可以直接到室外训练，室内的力量训练和室外的自重训练结合起来，整个健身房的训练项目也更加丰富了。

这里最有意思的是制作飞鸟凳。我用一寸二的镀锌管焊接四条腿的框架，上面固定一块木板，再铺上厚厚的海绵，用麻袋布包裹、压实，最后再包上一层合成革，用沙发钉一点点固定好。这样一来，一个漂亮的飞鸟凳就做成了。卧推架也采用同样的方法制作。

一个多月的筹备过程中，我的许多队员和队友一直过来帮忙。大家一起焊接、打磨、组装，最后把大大小小的器械全部刷成黑色。等油漆干透，再把这些器械一件件摆放整齐，原本空荡荡的棋室和外面的空场地，终于一点点变成了一间真正的健身房。

器械有了，我又开始考虑训练环境。

首先是一整面墙的镜子。训练的时候，队员可以随时观察自己的动作，发现问题及时纠正。对于力量训练来说，动作是否规范非常重要。很多动作看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身体角度稍有偏差，训练效果就会完全不同。

为了让大家训练结束以后能够放松肌肉，我买了两部按摩放松机器。训练不能只讲究用力，也要考虑恢复。

最后，我把家里的音响搬了过来。音乐并没有放得很大，只是轻轻地播放一些轻音乐，让整个训练场保持一种比较放松的气氛。器械碰撞的声音、队员训练时的交谈声，再加上若有若无的音乐声，一个适合训练的健身房终于有了自己的感觉。

场地、器械都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招生。

我知道，广告宣传非常重要。这一点，我在图书馆办舞厅时已经有了经验。所以这一次，我几乎把当年办舞厅的宣传流程又重新来了一遍，只不过宣传的内容从舞厅变成了健身房。

我找到经济电台，通过广播宣传招生；又联系省、市电视台的熟人，请他们过来采访，制作新闻报道；报纸上也开始刊登广告。广播、电视、报纸几条线同时展开，就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省文化宫有一家新的健身房正在招生。

但我觉得，光靠这些还不够。

健身房这种东西，最有说服力的还是人的变化。与其在报纸上写多少漂亮的广告词，不如让大家亲眼看看真正训练出来的身材。

于是，我又利用周末，在省文化宫电影院旁边挂起横幅，做现场宣传。我找来五六个练得比较好的队员、队友，让他们光着上身站在那里展示肌肉。那个年代，人们还很少见到这样经过系统训练的身材，几个人往那里一站，自然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旁边还放了一块很大的看板，上面有我的比赛获奖证书、奖牌，也有健身房的照片。一个是实际训练出来的效果，一个是教练自己的比赛成绩，再加上健身房的环境，大家一看就知道我们不是临时起意搞个健身班，而是真正有训练基础、有经验的一家健身房。

我自己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桌子旁边负责登记。有人停下来观看，我就给他们介绍训练方法和招生情况；有人感兴趣，就直接报名。

没想到，这种宣传效果非常好。仅仅两天时间，报名的人就超过了三百人。

看到登记表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增加，我心里非常高兴。前面一个多月的筹备，加上广播、电视、报纸和现场宣传，终于形成了效果。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不是被什么花哨的东西吸引来的，而是真的对健身训练产生了兴趣。

开业前，我又去拜访了一次文化宫负责人。

这一次，我带了两瓶五粮液，还给他的儿子带了几罐麦乳精、奶粉。另外，我父亲从高干药房开来的几瓶刺五加胶囊，我也一起带了过去，想着给他儿子训练时作为营养上的辅助。

负责人一看我又带着东西，马上拒绝，而且拒绝得很坚决。

我也没有跟他客气，只是笑着说：“酒您先收着，哪天您方便，我到您这里来喝。到时候还想听您唠唠朝鲜，唠唠自卫反击战和部队的事”

我又指着给他儿子的东西，是考虑到孩子训练，作为训练时的营养辅助，并不是为了别的。

听我这么一说，他的态度才慢慢缓和下来，最后终于被我说动，把东西收下了。

这次见面以后，我对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又多了一层体会。

我一直觉得，人不能有求于人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送礼、说好话。平时没有任何来往，等真正有事情相求时，才急急忙忙登门，这样的交往很容易让人觉得功利。

真正的人情，是平时一点一点处出来的。平时多走动、多交流，彼此有了感情，有了信任，等到以后真有事情需要商量时，往往一句话就够了。很多人不懂这个道理，需要别人时把好话说尽，用完了就不理不睬，等下一次再有事情，又突然热情起来。这样往往会办不成事。

我和文化宫负责人之间，后来慢慢变成了另外一种关系。

此后，我又多次去拜访他，但已经不是为了健身房的事。有时候，我就是去听他讲讲过去的军营生活，听他讲朝鲜，讲战争，讲那些已经过去很多年的往事。我也会和他聊自己的军旅经历。

慢慢地，我们之间因为健身房而建立起来的联系，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感情。年龄虽然相差不少，但军人的经历让我们有了共同的语言。后来，我们成了忘年交，也成了有着共同军旅情结的战友。

回头看看，当初来到省文化宫，我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开健身房。没想到，一间闲置的棋室，不仅让我再次把自己的健身事业做了起来，还让我结识了一位值得尊敬的老兵。

而此时，健身房的一切也已经准备就绪：室内的各种器械摆好了，室外的单杠、双杠也安装好了，整面墙的镜子装好了，按摩放松设备和音响也准备好了；

从一个闲置的棋室，到一间真正像样的健身房，我和队员、队友们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一点一点把它“造”了出来。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着那扇门真正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