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长篇世情小说《亲爱的陌生人》之 爱心传承
黎程程 (2026-10-08 02:19:11) 评论 (8)日子像流水,朝着一个方向日夜奔淌。它悄悄地改变着一切,却不留痕迹。
向梅迎来了她的而立之年,适逢千禧年,格外添了一份喜气。
因健康原因,向梅只能遵医嘱,放弃了怀孕生子的念想。更何况,皓然先斩后奏,不留退路,她也无怀孕的机会。
婚后,向梅在得知了实情后,曾质问皓然:“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就不想有自己的孩子?”
他却淡然道:“医生说了,你不能怀孕,会有生命危险。”
“那你也,不用非得走极端啊。”
皓然只是一笑了之,“不就拉一刀的事儿?又不影响生活。一次性解决了后患之忧,下半辈子咱不就可以,想怎么放肆就怎么放肆了?”
向梅想想就心疼,“对你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了?你不能、我不行,妥妥的夫妻平等,一根绳上拴着的俩蚂蚱。如此这般,咱俩才能相看两不厌,才能地久天长。孩子么,是锦上花,你呢,才是我的雪中炭。再说了,想要孩子还不有的是?干嘛非得费事巴力自己生?过几年,等你博士毕业,日子安稳了,咱就去领养一个。我保证,对孩子视若己出,说到做到。”
“那你,也该事先跟我商量的啊。这么大的事儿,你怎好私自作决定?!”
“再大的事儿,也没法跟你的命相提并论,我不能让你拿命去换孩子。跟天对赌,我赢不了,更输不起,不如干脆放弃幻想,轻装上阵。”
“可是,断了血脉传承,毕竟是人生的一桩憾事。”
“生活原本就是有棱角、有缺憾的嘛,连月亮都总不是圆的。梅,此生幸好有你相伴,我已经很满足了。”
听他这么一说,向梅更觉内疚。
好在繁忙的学业、科研、工作,让她成天忙忙碌碌,没工夫胡思乱想。日子久了,她也慢慢坦然接受了这个残酷事实,可她想要做母亲的意愿与日俱增。
有医生开具的证明,年龄达标,以及结婚年限也超过五年,她领养孩子的申请很快就被有关部门批准。
周日,向梅跟当地一家资质、口碑具佳的福利院约好了,她夫妻二人前去递交申请材料,咨询领养手续,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合意的孩子可以领养。
三十年前的同一天,在那个漫天风雪的元宵节之夜,襁褓中的向梅被父亲从火车上抱回家,从此她的人生轨迹被改变。
不幸,也是万幸。人间事,谁又说得清。
如今,她也即将成为一个母亲了。
福利院的王院长亲自接待了他们。在详细介绍了这家福利院的背景,收养孩子的手续、要求以及注意事项后,她带着他俩四处参观。
活动室外,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王院长介绍说:“这间教室里面都是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孩子,懂事了,我就先不带你们进去参观了。”
望着里面那十来个个头参差不齐,正跟着老师做游戏的孩子,向梅心头沉闷。
很明显,这些孩子都有各种各样的残疾,有几个一看面容就知是唐氏儿。
向梅的心头揪成一团,她问:“王院长,这些孩子,在这儿呆多久了?”
“这些是学龄前的中班孩子,大多来这里一年以上,多的都有五年了。”
“这么久?为什么没人领?”
王院长委婉道:“各种原因吧。来领养的人都想要个健康的孩子,还喜欢挑年龄小的,最好一岁以下。这么小的孩子还不认人、不懂事,一来好调教,二来……可以瞒着孩子真相。养父母的心思,可以理解,人之常情嘛。”
向梅心有戚戚,心头隐隐作痛,暗想:妈不也千方百计捂着盖着我的身世?为此,她五年之内连着搬了三次家。唉,适得其反,倒让那个小小的我,在知道了真相后内心更受伤,也更自卑。为了不被人看不起,我从小就学会了讨好别人,学会了看别人脸色行事……不行!我可不能让我的孩子重蹈我的覆辙,从小活得那么累。
“我不会”,向梅一笑,坦然道:“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尽早告诉孩子真相。我想让我的孩子知道,妈妈的爱,跟血不血缘没关系。”
王院长由衷赞道:“李女士,你是我见过的最通情达理的人。不知哪个孩子有福,能得到二位的爱心呵护。”
“王院长,您过奖了。”
活动室里的孩子们正在跟老师在玩‘老鹰捉小鸡’游戏。欢快的嬉闹声,透过门缝传出来,让向梅感觉重回童年时光,心头暖暖的。
忽然,她的目光被角落里坐着的一个小女孩所吸引。
那孩子安静地坐在那儿,好像是在搭积木。她神情十分专注,四周这鼎沸的嬉笑欢闹声,似乎与她无关。
向梅心有触动,指着那孩子的背影,问:“王院长,那个小女孩儿,怎么自己一个人玩儿?”
“哦,她呀,四岁了,轻度脑瘫。三年前,她被父母给抛弃了。这几年来,经过我们老师对她日复一日的康复训练,她的状况一直在改善,生活上基本能自理。”
王院长见向梅似乎感兴趣,赶紧又补充了一句:“这孩子聪明灵俐,性格也乖巧,善解人意,格外让人心疼。”
向梅跟皓然对视了一下,她眼里闪着母爱的光。
皓然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思,问:“王院长,我们可以见见她吗?”
王院长带着他俩进了房间。她招着手,冲着那女孩儿呼喊:“妮妮——,来!”
那女孩回头一望,先是呆愣了一下,随即从地上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奔过来。
向梅听见‘妮妮’那一声呼唤,心里震撼得像轰然山崩,泪水差点儿随之涌出。
命运啊,难道这就是天注定?
向梅伸长脖子望过去,见那女孩儿拼命冲着自己奔过来。
妮妮步履蹒跚,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但她神情急切又坚定,耳边的两个麻花小辫儿也急得一翘一翘地,直翘得向梅心里酸酸地难受。
妮妮使出浑身的力气,一直‘奔’到离他们两米远的地方,却突然收住了脚步。
她大睁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害羞地打量起这两个陌生人来,眼神里透着迟疑与不安。
她定定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叉在身前不停在绞动。她的双唇翕动了半天,大概是被心里的话给憋住了,直憋得她双颊绯红。
好一会儿,她歪着小脑袋,怯怯地,试探着小声问:“是,爸爸、妈妈吗?”
皓然扭头望向妻子,目光里带着期盼。
向梅心里闪过一丝迟疑。
她明白,这是一生的承诺,迈出这一步,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可她不确定的是,自己这个残缺之身,能否带好这个天使般的残疾娃娃。
此刻,她耳边忽然响起,妈曾经跟自己说过的那话,‘当时,我抱着你,看着你病恹恹的样子,心想,好歹是条命啊,我若养不活你,别人更不能。无论怎样,老天爷让咱娘儿俩遇上了就是缘分。见死不救,我这良心上先说不过去’。
向梅心里顿时生出来些勇气。她笑眯眯地冲丈夫眨了下眼,示意首肯。
皓然奔过去,蹲下来,拉着妮妮的手,轻柔地回答:“是啊,是爸爸妈妈。对不起妮妮,我们来晚了。”
妮妮搂着皓然的脖子,趴在他的肩头,心里的委屈与思念倾泻而出,她哭得像个泪人儿。
“爸爸,你们怎么才来接我啊?我想你们,每天夜里都梦见爸爸妈妈来接妮妮。你们去哪里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们不要妮妮了呢,呜呜呜。”
童言稚语,满载着思念与委屈。向梅听来格外心酸,泪水止不住地流。
往事历历在目,栩栩如生。她仿佛见到了,小时候那个在夏夜里仰望着星空、两眼茫茫的自己,还有她的那个患小儿麻痹症、遭人嫌弃的小伙伴儿,潇潇。
爱,突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过去,蹲下来,温柔道:“妮妮,爸爸妈妈来接你回家。咱们仨,以后永远都不分开。”
妮妮松开箍着皓然脖子的双臂,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展开,递给他们看。
“这是妮妮画的爸爸妈妈,我每天都带在身上。想爸爸妈妈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妮妮每天都跟爸爸妈妈说话,听小朋友说,爸爸妈妈听见了,就会来接妮妮回家。”
那幅画,是妮妮画的爸爸妈妈。稚拙的笔触,画出了她心中最美的人。那布满褶皱的纸上,明显留有她的泪痕,那一定是夜深人静时,她对亲人的思念与渴望。
向梅心疼得抽搐。她一把把妮妮搂进怀里,亲了一下她粉嫩的腮,道:“妮妮,是妈妈不好,该早点儿来接你的。”
妮妮拉着向梅的手,跛着脚,一直把她拉到老师面前。她那带着泪痕的笑脸,写满了幸福与骄傲。
“黄老师,这就是我的妈妈,她来接我回家了。”
黄老师冲着向梅会心一笑,然后弯着腰跟妮妮说:“妮妮,你说得没错,你的妈妈的确是天底下最美的妈妈。爸爸妈妈来接你回家,高兴不?”
“嗯!高兴。”
妮妮兴奋又得意,使劲儿点头,笑起来两只小梨涡深深地嵌入了她的唇边。
她给老师鞠了一躬,挥手道别:“谢谢黄老师。老师再见,我以后还会来看您的。”
向梅抱起妮妮,满怀的踏实与骄傲:有女儿的感觉,真美。
向梅办好了手续,当下就把妮妮接回了家。随后,她又给女儿上了户口,取名凌瑷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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