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前一篇《最后日子的陪伴》的朋友一定知道，即便在朋友已经病入膏肓的这段时间，我还会继续每星期一次的聊天。

这个星期的聊天是从叔本华的一段话开始的。

叔本华说：“愚人终其一生都在追逐快感，结果只感到被骗；而智者则始终躲避祸害，就算未能完全成功，也不过是运气使然，与愚蠢无关。…… 即便他为了防患未然而过度牺牲了生活中的享乐，从根本上来说他也并没有真正失去什么——因为所有的快感与欢娱本来就是虚幻不实的。”

有意识地躲避祸害，就是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就明智，而追求快乐的痛快人生，就虚幻吗？

我把这个问题交给他，你觉得叔本华说得有道理吗？

他坦言：这很难讲，看个人境遇吧。年轻时并没有很清晰的“避祸”意识。那时，他脑子里最明确的想法就是要改变自己不喜欢的现状，而唯一的路就是好好读书，努力工作。而要做到这一点，他要求自己的就是，无论做什么，一定要取得一个成果。他用了“Achievement”这个词。

这让我想起他和我说过，他的童年很不幸，但是他最终靠自己走了出来。

读书的时候，他的目标就是要拿到好成绩；上大学后，就一定要得到大学文凭；选定自己的专业，就一定要坚持，一做到底。

开始工作以后，他从初级麻醉师做到英国皇家麻醉医师学院院士，（Fellow of the Royal College of Anesthetists）。他经历了漫长岁月和严苛的考试。一步步地走了过来。

我特地去查了一下，得知光是从初级麻醉师到主任麻醉师就要经过九年实践和考核，一级一级地考，每考过一次就晋升一级。不过这也是一条非常明确的路，只要你坚持，能考过，就能达到目标。

这条路走过来。固然不易，也错过了很多别人享受到的生活乐趣。他又说，如果要说到有什么避祸的智慧，大概就是要有抵御诱惑吧。生活中的诱惑太多，诱惑背后的危险，其实自己是看不清的。我只知道有些事自己不能碰，不能偏离自己的既定轨道。

最后他说，说实话，这一辈子，甚至也谈不上什么快乐，只是自己想要的目标都达到了。现在人老了，回首过去，很安心，觉得自己挺满足。

看着他平静的面容，我想，这应该就算是人生最高级的愉悦吧。

我个人认为这样的上升途径挺好，简单明确。只要你努力工作，保持思考，不断学习，即使没有任何社会背景和资源，也能一步步走上去。医生是这样，会计师，教授，科学家也都是这样。

当然也有很多人不喜欢走这样的路，认为这样按部就班的生活之路很无趣，我女儿就是其中之一。她选择了更难的路，她要当艺术家。

我曾以为，这是因为她年轻，没吃过苦头，只是一味追求某种浪漫，早晚会回头。后来在《文学回忆录》里读到木心的一句话，“艺术是无形的出家”。

这句话顿时让我明白了女儿的决心。既然迷上了艺术，她其实是下决心斩断了“世俗”的退路。

谁都知道艺术没有明确的轨道，没有晋升的途径，只有热爱，托付一生。

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那不勒斯四部曲》腰封上写的那句话，作者埃莱娜·费兰特说：“我的一生都只是为了提升社会地位而进行的庸俗斗争。”

这也可以说是人到老年后，对自己一生的总结吧。可是在这里，费兰特为什么说是庸俗？

这需要深入到她写的故事里才能明白。女主莱侬出生在社会底层一个贫困的家庭，靠着自己的聪明和决心一路向上层社会攀爬。上大学，出书，成为作家，然后嫁入教授家庭而成为中产阶级的一员。当她获得了名声，地位和经济独立之后，却痛苦地发现，自己一路走来，从来没有摆脱过自卑，拘束不安和低等出身的烙印。而她向往的所谓中产阶层，人和人之间却是如此的虚伪冷漠，自私和傲慢，完全不是她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人到老年，她终于发现，那些她一生为之奋斗的所谓成功，在宏大的时代变迁和个人情感废墟面前显得毫无价值。

而她的天才女友莉拉，没上过大学，脚踏实地呆在自己本来的阶层里，用她的聪明才智，尽极其力地改变了自己和身边人的生活。虽说，最后并没有获得想象中的成功，但是她那不屈的自由意志和坚强，以及看透社会本质的犀利，才是真正让莱侬羡慕尊重的勇者和精神上巨人！

是啊，社会的复杂性和人的多样化，让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预料不到的悲剧。安于现状不一定就不好，努力奋斗也不一定就能获得幸福安详！

既然如此，叔本华冷冷地提醒我们要懂得避祸，他是在提醒我们什么？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像我朋友这种“务实的清修”，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更多的人，稍不留神就会陷入诱惑。而现在的世界，诱惑简直太多了。

为了贪图一时的快乐、或执着于某种虚无的幻觉，不惜赌上一生。托马斯·哈代笔下那些悲剧主角，就是一个个鲜明的例子。人们在盲目的欲望与过载的抱负中，被命运，被生活轻易碾碎。

当然，像我这样，生活没有明确目标，只图一个岁月静好也不行，这世界哪找这样的净土？但转念一想，在这个被欲望裹挟，在动荡的中，人人都在向未来奔跑的时代，停在这，和一个即将走到终点的朋友聊聊天，管它汽油涨不涨价，管它英国会不会重返欧盟，管它川普明天会不会又狂轰乱炸式发帖？在这兵荒马乱的世界，守护住这一方寸之地，何尝不是一种叔本华式的“避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