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混淆会削弱文学的质感吗

南小鹿 (2026-10-03 12:34:39) 评论 (2)

欧洲的基督教徒喜欢具有苦味和药效的芸香(Rue, 学名Ruta graveolens),赋予其“恩典草药”或“忏悔草药”的圣洁之名。他们在野外采草药时,发现唐松草的叶片无论形状和质感上都与芸香的叶子十分相似。两者都偏爱精巧的复叶结构,倒卵形或椭圆形叶片的边缘都带着微微的波浪浅裂,透出淡淡的灰绿色或蓝绿色调。那时的人们还不懂得科学分类,给长在阴湿的草地上的唐松草取名 “meadow rue”(草地上的芸香,学名Thalictrum),以为两者有亲缘关系。其实芸香属于芸香目芸香科,唐松草属于毛茛目毛茛科,要想在不开花的季节里区分它们,最简单的方法是揉搓叶片闻气味。芸香叶片揉碎后,会散发出刺鼻浓烈的香气,而唐松草的叶片则无浓香。



(芸香)

那时的文学作品中的Rue,指的是真芸香,可是很多人见字会意,脑海里浮现出meadow rue的轻盈姿态, 把真芸香的道德和宗教寓意附加在它身上。这种美丽的混淆并没有削弱文学的质感,唐松草那如烟火般细碎的花序,反倒因此泛着一层灵动的微光,变得神圣起来。



(meadow rue, 唐松草)

同理,当早期欧洲移民来到北美大陆时,在原始森林的潮湿地面或溪流边缘见到了毛茛科的另一种野花,其深裂的叶片与芸香叶甚为相似,遂为其取名“tassel rue”(流苏芸香,学名Trautvetteria caroliniensis)。“tassel”指的是白色花朵的独特外观,这种植物其实没有一片真正的花瓣,看似蓬松的白色“花朵”是由无数向外伸展的细长的雄蕊组成的,如流苏般轻盈。

  

(tassel rue, 假升麻)

meadow rue与tassel rue 尽管株形相似,但meadow rue拥有紫、黄、粉、白等几种花色,叶片质感细腻,因此meadow rue在温村花园很常见。tassel rue因花色单一且叶质较为粗糙,并未流行开来,我只在温哥华植物园里见到几丛tassel rue。

只有那些喜欢探寻自然秘境的驴友们,才会在温哥华岛的溪流与森林的交界处与tassel rue不期而遇。每年的春末夏初,当你漫步至斯托金溪公园(Stocking Creek Park),便会在步道的起点处看到大片盛开的tassel rue,仿佛在迎接远道而来的宾客。在海岸的另一端,沿着通往黑溪鱼堰的步道前行,tassel rue在浓密的树冠投下的阴凉处静静绽放,雪白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守候着一方安宁。著名的熊溪自然步道(Bear Creek Nature Trail)穿过大片潮湿的低地林,是不可错过的植物观察圣地,这里滋养了包括tassel rue在内的多种植物。然而,最富浪漫色彩的邂逅,当属下迈拉瀑布徒步区域(Lower Myra Falls)。某驴友在博客中记录了一个动人的画面:tassel rue常年生长在深谷中,飞流而下的瀑布激起漫天水雾,浸润着它们的枝叶。它们标志性的细长如流苏的白色花瓣在朦胧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将悠悠山谷点缀得无比轻灵与神秘。

 

(假升麻)

然而岛上的居民却更习惯用一种写实的角度去观察它们,称其为“false bugbane ” —假驱虫草。他们认为,这种草的外形与散发着刺鼻气味、用来驱赶蚊虫的草本植物 bugbane 十分相像。这是个令人扫兴的缺乏诗意的名字,粗粝直白,可是沉下心来仔细想想,植物并不在乎人们怎样看它。无论是浪漫的流苏、充满哲理的芸香,抑或务实的驱虫草,它们只管在属于自己的阴湿天地里茂盛,保持着悠然自得的生命状态。

从前去温哥华岛,我大多只在纳奈莫(Nanaimo)与维多利亚(Victoria)一带的海边打转,总带有一种走马观花的浮躁。明年夏天,来一场与岛上原始森林的深度对话吧。那时,不仅会惊叹于“流苏芸香”的旷世之美,还会听见属于大自然的最古老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