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船厂造7万6(三)

Red_Blue5 (2026-10-15 18:46:29) 评论 (0)

蓝军不是拦路虎

 20世纪60年代香港黄埔船坞航拍(图片来自网络)

如果从苏格兰人约翰.柯拜1851年建成花岗岩砌筑的柯拜船坞开始计算,黄埔船厂的历史迄今已经有175年了。1876年两广总督刘坤一以8万两白银收购长洲岛全部船坞、机器,收归官办,划入广东机器局。1885年,张之洞设立黄埔船局。由于1856年的第二次鸦片战争,船坞遭损毁,柯拜之子借赔款修复,组建黄埔船坞公司,后转卖给怡和洋行,更名香港黄埔船坞公司,今天的香港红磡原址,一片黄埔花园住宅楼宇,依然看到船厂的痕迹。

 黄埔号(Whampoa)船形商场在当年黄埔船坞1号干船坞原址建立,是原址地标纪念建筑。9英寸前装海军古炮,在原址挖掘出土(照片来自网络)。

1924年6月16日,孙中山在长洲创办黄埔军校,船厂与军校同岛,船厂工人参与革命相关勤务。抗战胜利后,改名黄埔造船所,笔者母校老师张钰先生,美国留学归来任所长,但是厌恶内战挂冠而去,跑去投奔共产党领导的游击队了。

  2006年开始,中船龙穴造船基地开始建设,龙穴岛北部划归黄埔船厂生产场地,同时维持长洲岛的生产能力。从7万6散货船项目开始,在新场地由新组建的生产管理团队,逐步形成造船能力。2007年10月签合同,2008年印尼公司管理高层去龙穴基地的现场看过,完全是基本建设的场地。令人尴尬却无人追究的是,这样的场景,完全是一个我向老板建议坚决不去的“绿地船厂”。

2009年10月第一艘船开工,我第一个进驻设在木板活动房的现场监造办公室,一张会议桌,摆满施工图纸。陆续进驻的监造组成员,由广远海运服务公司派出,与前面香港中远4艘船是同一支队伍。开宗明义,讲清楚蓝军定位,不停地在生产过程中出题目,不为难大家,旨在练兵。

 红蓝两支队伍配合密切,没有过不去的分歧

造一艘7万6散货船需要多少人工工时?新场地,新团队,新船型,首制船接近100万小时,对比当时从韩国现代集团请来中船总做顾问的朴先生透露的信息,现代船厂可以控制人工成本到40万小时以内。我去过韩国现代船厂接船,船厂工人头缠红布条,每年例行的在工会组织下举行闹工潮,总是能够获得增加工资,他们一个焊工的工资起码3500美元。从劳动效率而言,我们的生产组织与工艺流程,存在大幅改善的空间,可以再降低成本。黄埔船厂龙穴造船基地经过4艘香港中远船的磨炼,到第五艘船(HPS3005)已经降低了人工工时30%,虽然进步的起点低,毕竟成长迅速。我向管生产的年轻人们提出,早中晚几次特意从他们敞开的办公室门口走过,观察他们基本都不在座位上,都是说“经理们在现场”。

这有两个问题,首先年轻人都责任心强,一边建设一边造船的现场,时常有不可预见的事情发生,现场需要人协调。二来有妙根同志的表率,他扎紧裤脚打会战,指挥半潜船码头调试,他的指挥位置在现场。这里没有什么“帅不离位”的条条框框,具体船体,涂装,内外舾装,轮机和电器,各个专业的主管更年轻,更没有经验,更坐不住。我当时就与生产部经理打了一个赌,我说哪天他能坐得住了,回归帅位抓线表、抓网格甘特图,抓关键节点控制与落实,就能再压缩20多万人工工时。10多年过去了,他们现在一定是驾轻就熟,气定神闲了吧?

年轻人乐于学习善于应变,不拘泥于面面俱到,事事周全。万山群岛海域做航行试验,遇到涌浪,船舶前后颠簸,螺旋桨时而飞出水面造成瞬间卸载再突加负载,这对测量相关数据造成很大妨碍。当时的气象条件与海况,未必就坏到无法完成全部试验大纲项目,如果就此中断试验,大家心有不甘。项目经理当即决定,调整航向45度,船体的颠簸由单纯的前后颠簸改为前后左右一齐摇,希望能减少螺旋桨出水的效果。原航向是25度,调整到70度之后,飞车情况果然消除了。年轻人被大家一夸,憨厚地笑了。我没有让他骄傲,泼了他一盆冷水:“兄弟,测航速要来回跑,你看看你回程航向,是个啥?”这个笑话并不冷,驾驶台一片调笑声:250。

航行试验回到码头,主机要拆检,机舱个别地方要烧焊打磨,完善个别铁工项目。项目经理站在上层建筑门口,审核施工队的动火申请。我又泼冷水,这边机舱拆检主机,测拐挡差,曲拐箱开膛破肚晾在那里,那边来一个动火申请你就批准一个,还有铁屑飞舞的打磨,全部停下来。等主机抽缸和测拐挡差全部结束,导门安装好之后,才允许机舱动火、打磨。1975年的电影《创业》给我印象深刻,里面华政委批评王铁人的1211钻井队丢了砂样,说“我们当干部的,就要有一张婆婆嘴。”我的要求也许是小题大做,也许我岁数大了也是一张婆婆嘴,现场看不顺眼就唠叨,也许没必要,也许不经意之间,就避免了一场什么危险或者质量事故的真正发生。

我与生产部经理一起下到坞底,机舱分段正在合拢,我向他讲述在沪东船厂造7万吨散货船的个人经验,指给他看那些说不清的管子法兰,有的还张着大口没有对接,撕碎的塑料布在风中摇曳。我一提,他当然明白了我想说什么,我俩一齐总结了一条工艺纪律:管子上船一定要戴套子。

 走过路过,提过说过,总还是会有一些事情免不了会错过。设备采购办公室,还在长洲老厂区,首制船三台日本洋马发电柴油机出厂前的台架试验,忘了通知我。我只得说第二条船一定不能忘;而第三条船又是不同厂家不同型号柴油机,更不可以忘。后来,我看了第2艘船的洋马机型三台柴油机的车间台架试验,出厂顺利。但是交船一年后船员做拆检,抄了家伙,后章详述。第3艘船镇江柴油机厂三台柴油机,各方面及时安排,我和监造组林老轨看了发电柴油机的车间台架试验,出厂顺利。

舱口盖外包去了南通,本来出厂检验是一件大事情,我到了现场一问,他们建厂和生产线成型,请了原广州船厂的专家亲自指导,整个流程都遵循严格的标准规范。我看了现场布置和产品,确实不俗。我询问广船专家的名字,杨副厂长说是黄孟蔚。世界很大又真小,深贸公司的两位退休处长黄孟蔚与魏浩,在广州搞了一个H&H公司,取黄姓和浩名拼音的H,又叫“手拉手”公司。技术上有他们两位老法师背书,舱口盖的完工出厂检验,没有发现问题,出厂顺利。后来为了节省运输成本,后续的舱口盖安排了江门广州船厂生产。

生产现场的问题,有些表面看起来是技术问题,真正下手解决却要依靠管理手段。香港中远的首制船,下水以后停靠在码头边,舷梯前后的外板出现了瘦马现象,首席监造师王仁湖选择维持现状,不准备为了美观去火工校正,认为那样反而会降低强度。恰逢我们的船举办下水仪式,公司老板带嘉宾路过现场看了个满眼,有人用一句“这不是我们的船”,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不久,CSTC与黄埔船厂领导访问印尼,如何在后续船的建造中杜绝瘦马现象再发生?成了一个议题。

厂里船体车间对此问题采取措施,焊机上设一个限流闸,不允许电流过大导致局部积聚热量又快速冷却,以此防止出现瘦马现象发生。我对此没有异议,认为这是正确的技术措施。但设备是死的,如果没有奖惩制度去配合,工人多劳多得,多快好省地完成物量,以此核算承包工资与奖金,隐患难除。

后来,我遇到原大连造船新厂的老于,他从国企去了民营船厂,讲了一个笑话。他说民企老板硬性规定,一道焊缝必须烧两遍,一次完成的,罚钱。我有幸在另外一个场合与王老板一起吃饭,他主动讲在现场专门检查焊缝,抓到图省事而一次成型的,罚钱。工艺上来讲,是不是硬性规定两次烧焊成型就真的合理,见仁见智。在山东京鲁船厂,王轰先生的话就是法律,事实证明也行之有效。黄埔船厂是国企,靠规章制度管理,应该再没有出现瘦马现象了吧?起码我监造期间,没有再发现。

沪东重机的主机台架试验,我们几个跑前边的小负荷,都没有跑足30分钟,只是咬死了总计6个小时的满负荷与耐久试验。航行试验也一样,我是抓大放小。“教不严,师之惰”,我这个蓝军的懒洋洋姿态,带坏了年轻人。

 第三艘船M.V.MEENAKSHI的命名仪式,中间的嘉宾是Meenakshi小姐,船名取自她的名字,源自喜马拉雅雪山南麓古老女神。

我参加了第1艘船的航行试验,委托香港管理公司陈船长带队见证第2艘船的航行试验。结果监造组回来报告,几个必须测的负荷与航速根本就跳过去了,陈船长接到家里电话让他赶回香港,整个航行试验竟然流于形式,没有圆满完成。回到码头,厂领导有些生气了,组了个3人小饭局,“老杨,你给年轻人讲讲”。我的责任是蓝军,我给带队试航的年轻经理分析利害,支了三招。首先,陈船长要求提前回香港,可以与他商量,单独安排拖轮送他上岸,航行试验在船东监造组、法国船级社验船师参与之下,继续按大纲要求逐个完成全部项目。其次,如果陈船长以船东身份宣布航行试验提前完成,必须在海上签书面备忘录,陈船长、监造组、法国船级社,大家签字后才能返航。第三,航行试验报告里,会有一些附件例如车钟和电子航迹记录,都要有船东监造组和船级社验船师小签,你去想办法补上。厂领导最后补了一刀:返航之前,为什么不打电话请示梁老大?面对我们两位分别代表红军和蓝军的分析,相信此事一定是个教训。我意识到生产部对红蓝的界限模糊,有朝一日狼来了,会吃亏,甚至吃苍蝇。

龙从云,虎随风,雅加达总部清君侧,一阵风似的做了大幅度人事调整,我的身后不知不觉来了一位DNV-GL聘来的德国博士,是一只吊睛白额拦路虎。他上任后对新造船项目的举措,意图非常露骨,借生产技术质量问题,小题大做地摆出弃船姿态,逼迫船厂大幅减价。2011年的航运市场,跌跌不休去了谷底,而且是深处不见底,触底了还能再跌。第一艘船临近交船,考验大家的时候,悄然逼近。他是初加入公司的欧洲人,领导层还在观察他的实际能力,给予他充分的工作空间。黄埔船厂造的第一艘7万6散货船,能不能顺利交船,很多矛盾集中在了我与他的身上,详情且听下篇分解。

 上图,第三艘船M.V.MEENAKSHI的命名仪式,中间抱小女孩嘉宾是Meenakshi小姐,船名取自她的名字,源自喜马拉雅雪山南麓一个古老女神。

下图左起,BV验船师熊老轨,笔者,黄埔船厂东副厂长,CSTC徐处长,BV陈思阳总工程师,CSTC张智敏,BV广州经理武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