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印尼国家电力公司(PLN)是一个电网运营公司,无力对发电厂这样的基础设施做大举的投资建设,就不问资本背景,谁能输送持续稳定电力上网,都持开放态度。爪哇岛是印尼人口居住最密集的地区,电力供应缺口巨大。中爪哇是传统的京畿之地,日惹是旅游胜地,爪哇王宫所在地,邻近的索罗市是中爪哇的传统政治中心,前任总统佐科维发轫于此。北边的沿海城市三宝垄,自600年前郑和船队造访之后,担当了印尼政治经济中心五百年。距离三宝垄不到100公里的杰巴拉,是全印尼最大的木材加工产品集散重镇,想要挑选做工最精美的家具或者工艺品,那里是必选之地。日系资本投资,在中爪哇的杰巴拉建设发电厂,并与PLN签订了电力供应入网协议。落实了电厂建设施工进度,还要保证电厂投产之后从南加里曼丹运来煤炭的稳定供应。印度尼西亚的船舶吨位,相对于她万岛之国的运力需求,差距太大。考虑到超过15年的合同长期性,中爪哇电厂要求中标海运合同的船公司,至少有两艘是新造船。公司签订海运长期协议后,落实新造船项目以满足这种运力需求,给了我机遇。
2007年的船舶市场,波谲云诡,冰火两重天。

2007年船舶市场的“冰”,在船舶卖方心里,大家对于价格的高处不胜寒,忧心忡忡,闻到浓郁的炒作投机意味,认定市场未来波动必然造成冲击。接单的时候,在合同条款里加入了防范措施,以抵御汇率风险和船东弃单隐患。首先,严格遴选买家,避开炒作意图明显、在中国船厂有弃单劣迹的船东和买家,优先那些有实际运力需求的船东。其次,调整付款方式为前重后轻,保证建造过程中同期收回了生产成本,下水时候收到80%以上的进度款项。第三,在生产能力上约束船厂,造自己擅长的船型,避免进度与质量失控,规避不良船东以各种借口弃单、担保的银行脱身、律师反诉船厂。最后,签约价格随行就市,为市场下行留冗余,为保交船留后手。

2007年船舶市场的火,只看新造船成交价格,每天有惊喜,每周破纪录。拿不到中国国企和大型民企船厂的“船位”,投机买家转向了二线、三线甚至尚在投资建设中的地方“农民绿地船厂”。利润丰厚的订单海潮,仿佛钱塘江,从海上涌进江河,涌进大半个中国依山傍水的地方。国企与大型民企的船位紧张,订单排到五、七八年之后,在泼天富贵的利润驱动下,民企船厂也跟着涨价,业界之外的资本大举投入,“农民绿地船厂”应运而生。在农田里开始支起胎架烧焊分段,简直是立竿见影,居然当场可以签出口造船合同。结果形成船舶经纪大举炒作中国船厂的“船位”,而民营船厂无力生产主机,就开始炒“机位”,发展到炒主机曲轴生产厂“轴位”,手持主机曲轴采购合同,就可以在二手市场倒手卖钱。
“五一”节放长假,老同学邀请我以专家身份,到广西钦州考察地形,有朋友要投资建厂、造船。从地势来看,这里很像舟山群岛,上百个星罗棋布的岛屿,构成天然的防波屏障。岩石岛岸的地质构造,放炮崩山炸出来的方坑就是干坞,离岸数米海水就有数十米深,绝对是建设船厂的绝佳地方。考察一天下来,我开始了泼冷水,立论简单:“防钦北”天时不济,地利占一半,人和是短板。大物流的枢纽在珠江口,北部湾面对东南亚,货运量被陆运占去了一半。造船是资金与劳动力密集行业,长三角、珠三角可以聚天下之财而纳举国人才,广西的优势却是在山不在海。一番中肯之言,被民企老板和国有银行的朋友,听进去了。考察最后一站,我们来到一个被温州老板收购的小船厂。千万元投资于船厂建设,犹如杯水车薪,温州小老板不仅千万投资打水漂,淘尽了身家,人也瘦得脱了形,他只想卖了船厂套现300万,回家。活生生的例子,为我的宏论提供了个体案例。后来,中船集团也在广西投资建厂,苦于偏僻的地理位置鲜有订单,发展缓慢。
6月份,考察秦皇岛船厂,接待方是秦皇岛发展公司。现场正好有一条船在下水,旌旗招展,鞭炮爆开,场面热火朝天。姜总和老叶很兴奋,准备在这里做改装船项目,我直指横向滑道只能是小驳船和小工程船下水,大灵便型散货船摆不下,这样的格局明显是我在天津新河船厂,看人家海河船闸外新港船厂。现场回来,坐在秦发老板的接待室,听他说要收购这家船厂,与我们公司联合为船队造南北线运煤船。我问他,这是一个地产项目还是造船项目?老板脱口而出是造船。我再问他,离开现有居民住房只有一墙之隔,无敌海景的住房,将来发展房地产是举手之劳,而造船行业是高污染行业,政府要你搬迁亦不费吹灰之力。秦发老板听闻此言,凝视我几秒,讷于言没有再出声。后来,他用敏于行,对我做了回应。在菠萝庙船厂,他的“QFB”油轮改散货项目,加三儿打尖,插到了我“盛隆”轮前面。
在这样的市场气氛之下,我为自己开展新造船工作立下两个原则。首先,只在中船集团序列船厂造船,不去绿地农民厂。其次,争取观望一段时间。中爪哇电厂四年以后才要船,签合同一年就能交船,可以等它三年,眼看火爆市场必然要摔下来,届时又会回到买家市场。我2007年7月第一次到雅加达,向公司管理层表达这两个意见时,大家的态度是听我“姑妄言之”,市场的汹涌气势已经令所有人按捺不住,宁抢当头红,不买追尾跌。
姜总和老叶,带我去了上海,在老领导帮助下,我旗开得胜,拿到江南船厂3号线2艘7万6散货2009年交船的船位,价格4300万。我还没有来得及高兴,斜刺里杀出一个靖江船厂,同样船型与交船期,价格3800万,经纪手持《意向书》在雅加达向老板邀功,踩我,令我“只在中船序列船厂造船”的忠言显得莫名其妙。犹疑之际,江南船厂的船位被意大利船东以2+2的订单抢走了。时隔一周,经纪要带老板去靖江船厂签合同,人家坐地起价800万,随行就市了。二线、三线船厂的这种做法,显得滑稽,管理层理解了我“只在中船序列船厂造船”的观念,确实是经验之谈。
我也打开视野,找具备生产能力也有信誉的民营或地方国企合作。朋友开车,陪我们去了南通一家船厂,船台滑道吊机设施,一应俱全,准备接9万2千5散货船订单,自己没有主机还报了个天价,5300万。为了给这家厂解决机位,我们去了沪东重机,拜老领导协调,拿到1+1的机位。想到中船序列厂不用顾虑机位,我们就近去拜访沪东船厂。与沪东船厂打过交道的老朋友,大多退休了,我的同龄人邵和平也调去CSTC民船出口二处做领导了。厂里的经营处长迟本斌接待我们,听说印尼船东用新船运煤,不给船位之余,反问我们“为什么不去买二手船运煤”,令老叶深感受到刺激,觉得自己代表东南亚的船王来谈新造船,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
僵持之间,得到黄埔造船厂也要造9万2千5的消息,我们从黄浦江边转去黄埔岛,一谈之下,竟然完成了一场双向奔赴的牵手,CSTC领导陶健与我们谈了之后,一拍大腿:“我们等的正是你们这样的船东。”当下,草签6艘船合同,双方呈上级批准。黄埔厂的合同呈报中船总审批,被经济运行部的南大庆枪毙了,理由很简单:“江南船厂都不造9万2千5,你黄埔厂凭什么造?”
回顾历史,要感谢南大庆的这一个果断决策。黄埔船厂后来转而选定7万6在龙穴新场地,以年轻团队建造,虽然也遇到过许多技术难点,终究比9万2千5那个大坑,容易多了。“7万6散货”,是享誉世界的中国江南型,由江南船厂设计,上海船研所完成水池拖曳试验,江南船厂带头,在系统内多家船厂已经建造交付了近百艘,整个生产设计是成熟的。尽管如此,还是担心龙穴岛的新场地,又是年轻团队,生产线上需要磨合的地方太多,就安排了香港中远的4艘船打头阵,我们的6艘船紧随其后。建造与交船的过程中,虽然避开了“弃船”的大问题,还是一波三折,曲折反转,故事不断,后章详述。
至此,找船厂定船型的曲折过程完成了,2007年10月在南沙大酒店,双方签订了6艘7万6散货船合同。签合同的现场,我见到前辈程天柱先生。程老是船型专家,为我解惑为什么经济运行部不批准黄埔船厂造9万2千5散货船。首先,南大庆讲得直白:“江南船厂都还没有造。”这是全新的船型,技术上的难点江南厂都不知道,黄埔船厂在新场地,由新团队一上来就啃新船型,绝对是踩坑,甚至是地雷阵。这一点,我在监造的过程中亲历,为黄埔船厂生产部的小兄弟们,手心捏出了汗。其次,这种新船型舱容大小失据,比好望角型小,比巴拿马型大,油耗与航速,载货量与码头运作,最后是否能够有市场生存能力,变数太大。这一点,我后来作为船队总经理,确实有些后怕,9万2千5船宽36米,杰巴拉码头设施不配套,南加里曼丹备货不配套,航速难以跑出经济航速以降低油耗与租约不配套,运营起来实在会是非常难受。
虽然公司在市场高峰冲了进去,好在是中船集团属下的船厂,好在是江南型这个优质船型,最后的结果是交船成功,运营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