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被电话吵醒，是公司老板打来的。他焦急地告诉我，一个遗留的老应用软件出了问题，可能造成严重损失，已经折腾了两个小时，还是没人弄清楚问题出在哪里，只好求助于我这个老员工。
我说，我已经退休了。他急忙表示，可以马上向人事部申请聘我回来做顾问，待遇不会亏待我。我笑着告诉他，我已经没有公司的登录权限，没法进去调查。他急了，居然提出可以让我用他的账号。我提醒他，这样做可是严重违纪，搞不好要被开除。他一时不知所措，我便根据他描述的症状，建议他先去某处查一查，也许问题就在那里。如果还是解决不了，等人事部批准回聘、重新给我开通权限以后，再来找我。
电话挂了，此后再无动静。
一早醒来，想起半夜那通电话，问题究竟解决了没有？等人事部批准回聘我？又或者，那不过是一场梦？
想了想，算了。
今天不用上班，本来可以睡个懒觉，却再也睡不着了。我没有急着起床，躺在床上，想起昨天是我退休前的最后一天。
平时我都是去公司上班，最后一天却特意选择了远程办公，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这一天过完。前几天，已经给同事们发了告别电邮，也接受了大家的退休祝福、午餐请客、小礼品和贺卡。到了最后一天，反而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大家已经开始习惯没有我的日子，而我也知道，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能登录公司的内部网络，也不能随意走进那栋待了多年的办公楼。除了几位已经成为朋友的同事，许多曾经天天见面的人，大概也就渐渐不再见了。
下午从公司系统下线之前，我忽然有了一点留恋，便在系统里各处逛了逛，重读几条退休须知，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该办的都办了。下线以后，居然还想再登录一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在忍住了，没有再回头。一个世界的大门，就这样在我身后关上了。
然后就是今天早晨。我躺在床上，想今天应该干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今天不干，明天干也行。以前上班的时候，总盼着休假；好不容易休几天假，又把日程安排得满满的，访友、观景、旅游，一件接一件，生怕浪费了难得的假期。现在好了，假期突然没有了尽头，时间也不需要省着用了。
那些一直想做的事情，以后都可以做。想去看朋友，可以去；想出去走走，可以去；想旅游，也不用等下一个长假。还有那些一直没有时间认真做的爱好，现在也终于有时间了。
这么一想，退休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感。就像从一所学校毕业，昨天还是学生，今天忽然不用上课了。至于下一门课学什么，好像也不用马上决定。
先歇一会儿吧。
钱倒还是要操心的。以前忙着工作、赚钱、省钱，401(k)里该放的钱照常放进去，却没太认真想过退休以后怎么办。快退休了才开始研究，发现退休后的税务也颇有学问。好在还不算太晚，距离领取社安金还有几年，可以慢慢规划，看看怎样安排更合适。如果将来搬到一个不收州所得税的地方，也许还能省下一些。
这些事情，也不必今天就弄明白。
想着想着，开始觉得有点饿了。早餐吃什么呢？煮芝麻馅儿元宵，放进红豆汤？做个韩国葱油饼，裹上煎蛋？还是烤个贝果，夹点牛油果？烧饼泡饭也不错，再来一点咸萝卜头。实在不想动，就牛奶泡麦片，抓一把蔓越莓进去。
好像每一样都可以。反正今天又不上班。
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以前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情是看时间，接下来便算还有多少分钟可以赖床。上班以后，先读其他地区的老板、同事发来的留言和电邮，总觉得自己挺忙，也挺重要。
现在倒好，再也不必一早查电邮、读信息、听电话，忙着回应各种事情。再没人催我了。
时间就在这里，我怎么用都来得及。
昨夜好像做了个好玩的梦，却想不起来了。让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