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良知并不奢侈 - 方方小说《乌泥湖年谱》读后

淮州 (2026-10-12 21:37:27) 评论 (0)
【2001年,汪方(笔名方方)出版了她的第一篇长篇小说《乌泥湖年谱》,时年46岁。这是当代文学中唯一以三峡工程为背景的长篇小说。小说中的主人公丁子恒的愿望是 "简简单单地活着"。他谨慎、沉默、想逃避,却一次次被迫表态、一次次违背良心,最终保全了家小,心却 "已经麻木"。那时有个论坛,也是女生们主持的。组织了讨论,讨论点之一是一个正常人的阳光善良心灵,到了那个伦理扭曲的年代,怎么会跟着扭曲,如同网友文章《童年》中的“在我们住的那栋楼里,还有一位对我童年影响很深的人,我叫他李伯。”那时我参加了讨论,写了《说良知并不奢侈》。二十四年后再看,感觉如初。再贴,是为响应】

说良知并不奢侈

淮州

(一)

谈文革太累也太那个……。

让我们沏一壶龙井,或来一杯雀巢,在这个五月的长周末,谈点轻松的吧。

当然“良知”也不是个轻松的话题,那么,咱们就试试,试着轻松,试着别太严肃了。否则愧对了明媚春光龙井雀巢,怪谁?

(二)

良知是什么?

据商务印书馆的“现代汉语词典”,良知是“我国古代唯心主义哲学家指人类不学而知、先天具有的判断是非善恶的本能。”

词典上没说清楚这个古代唯心主义哲学家是何人,咱也不知道这本1995年在北京出版的词典的定义是否放之四海而皆准。在没有其它定义的条件下,就让咱们先喝口茶,从这里出发吧。

(三)

只要不是动物,不是那种非常低等的畜生,大多数人都有这种“先天具有的判断是非善恶的本能”。

盖世太堡的头目希姆莱第一次在现场目睹对犹太人的大屠杀时,晕了过去。在纽伦堡战犯法庭,那些曾残暴不可言的纳粹战犯,他们不敢公开面对屠杀600万犹太人的“最后解决”的血泪罪证,他们一个个抵赖。

戈林:我向来是暴力的反对者。

丰克:我在很多方面犯了错误,但并不是自主的,因为我受了骗。

卡尔登勃鲁纳:盖世太堡和党卫军是犯下了可怕的罪行,但我只不过是一个执行者。

为什么?

审判他们的不仅仅是法官证据和证人,还有在他们内心中泯没已久的本能-良知。

(四)

极少数人,他们“判断是非善恶的本能”与众不同。

麦克维(图1)在俄克拉荷马将联邦政府大楼夷为平地,168名与他素昧平生的平民百姓的生命,随着爆炸声与扬起的冲天尘土一起消逝,其中包括幼儿婴儿这些蓓蕾初放的花朵。但这杀人犯始终认为这是实现他个人理想的必要手段。

良知在这里没有回声。

(五)

“良知便是这一片孤独的树叶,秋风吹起,想不坠落都不行。那么就让今日的秋把我的良知吹落吧。”文革中的丁子恒,迫于政治压力不得不开口批判同事, 以换得自己家庭平安,他望着窗外一棵黄叶落尽的梧桐树而如此感叹。

但即使在那个红色恐怖的岁月,成千上万个丁子恒,他们的良知并没有随秋风而去。

在红卫兵大破四旧的八月,街坊邻居在路过的姑娘的裤子被剪成两条飘带时,他们默不作声。等破四旧的走远之后,他们把满脸通红的姑娘领回家,匀出裤子,让姑娘能够回家。

在县团级就能批准死刑的一打三反年代,我们二连二排唯一的阶级敌人反动和尚果一(图2),在中午的烈日下剁柴,汗随着腮帮子滴达的淌。我和夥伴们在食堂没人吱声,从湖北黄梅来的老职工老毛(图3)上去一把揪住果一,拖到树荫下,抵上一瓢凉水,大骂:“你想中署找死抗拒改造!现在好好的写一份认罪书!下午出工时向全体职工交代!”果一将头埋在水瓢里,满脸是水,分不清是汗水、泉水,还是泪水。

良知是在陈阿大翁松鹤(文革中打砸抢的造反派)与丁子恒毛水木之间的分水岭,她是你心中求真唯善的那片绿油油,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六)

不要责怪丁子恒,方方小说中的一个平民百姓-长江流域规划设计院工程师。

1959年8月22日军委扩大会议,吴法宪陷害彭德怀黄克城,说彭在娄山关下令杀害一军团的一个连长,说黄在苏北贪污黄金。面对这种连“莫须有”都说不上的清清楚楚的陷害,在场一千五百六十九个元帅大将上将中将少将司令军长师长一片寂静,寂静中所有的目光集中在北京部队参谋长少将钟伟身上(图3),因为吴法宪在揭发时,明确指出这两件事钟伟都在场。钟的上级,北京部队司令员杨勇在钟伟发言前悄悄开导:“就说时间太长,记不清楚了。”

然而钟伟“判断是非善恶的本能”替他说了话,他拍案而起:

“这完全是无中生有,造谣惑众!枪毙那个连长你们当时在场吗?我当时在场,事情是我干的。彭总当时不在场,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说黄克诚贪污黄金,我不清楚,我是他的旅长不是他的后勤部长,不管财,不能作证。但是那么多黄金不是小数目,要用汽车才能拉得走,黄克诚往哪里放?!”

在那个万马齐喑的一刻,钟伟的良知震撼着全场,他用沙哑的嗓音吼着:“我看现在有人是别有用心,扯历史旧帐,制造事端,挑拨一军团和三军团的关系,加害与人,他好在一旁幸灾乐祸!说彭德怀的军事俱乐部已经成立,真不知道在哪里?如有的话,我也算一个,拿我去枪毙吧!”

当时彭德怀黄克诚的眼睛湿润了。36年之后,当我读到这个文献时,眼睛也湿润了。即使是大跃进和反右倾的始作蛹者、报复性极重的毛泽东,在听了汇报之后,也长时无语,只自问自答地说了一句:“就是那个小个子钟伟?”

叶子担心并感叹,她说“然而在中国大陆的经济改革开放时期, 却给我们提供了一幅幅惨不忍睹的场景,制做假药,假酒,毒米为谋财而害命滥砍山林,污染河流为谋财而降祸于子孙后代。贪官加奸商为谋财导演出豆腐渣工程。还有,99年那场举世震惊的特大洪水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难道说中国人在20-21世纪的现代文明里还一定要补上资本的血腥原始积累这一课?中国人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中国人的良知如此多灾多难,前脚刚刚跨出了专制政治的梦魇,后脚又踏上了金钱堆砌的鬼蜮。”

我同意叶子的担心,有时也不得不如此感叹。但不要太悲观,人类迄今为止的历史与良知并行,我们对未来的希望与良知同在。也千万别低估良知的能量,比如一个小个子少将“判断是非善恶的本能”震动了一千五百六十九个中将上将大将元帅们的良知。

(七)

良知在人类历史上,是一路艰辛。

当“判断是非善恶的本能”和功名利益不能同步时,往往就会出现欺骗他人和自己的良知。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残忍。在战争时代,我们可能很难挑战这样的话。但是在和平年代呢?你面临的不是持枪荷弹你死我活的敌人,而是手无寸铁兼无回口回手之胆的“阶级敌人”,你能残忍吗?

还是二连二排,在我们知青上山之前,对反动和尚果一的批判斗争,只限于触及灵魂,还没有触及到皮肉。人们对任劳任怨埋头苦干的果一恨不起来,他不吃猪肉不信共产主义与大家也相碍不多。将果一斗臭斗倒、把“一打三反”的斗争推向深入的任务就落实到我们知青肩上。那夜批斗会,我和JG负责将果一押上台。上台后,人高马大的JG,左手拿住和尚的右肘,右手握住和尚的手腕往上一抬,一个喷气式,果一跌跪了下去。在那刻,我迟疑了一下,没跟着上喷气式。

此后,所有的老职工都于无声处地“挺”我,贬JG,后来JG和我分手时,他埋怨我,如我当时不准备上“喷气式”,也事先给他打个招呼。我无以可答。在中学我也是打过群架、做过不少对不起良知的荒唐事。但在那一刻,在大家高呼口号“打倒反动和尚果一”的那一刻,我得感谢在心中的那点“本能”,对一个无法保护自己的阶级敌人动了侧隐之心。

佛在哪里?佛在心中。良知也一样,在绝大多数人的心中。

少有在任何场合都根据良知而行事的完人,但是,只要她还在你心中,你就还有希望。

(八)

在日常生活中“判断是非善恶”并不是一种多么深奥的特异功能。

“判断是非善恶”往往是很简单明了的。

比如隔壁前些天讨论的那个例子,深圳一酒吧老板贴出“日本人不得入内”的牌子,以抗议日本政府在有关日本驻沈阳总领馆朝鲜难民事件的无理。

日本政府无理就应该惩罚无辜的日本人吗?答案是那么的简单。

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吧。日本法西斯偷袭了珍珠港,挑起了太平洋战争,为此,美国政府就有权利有道理剥夺所有在美日侨和日裔美国公民的自由和权利吗?40年之后,美国政府道歉并作了赔偿。

要掩盖良知的简单明了,能走的只有一条路:将良知政治化。

当年要剥夺四类分子牛鬼蛇神及其子女的基本权利时,用的是三忠于四热爱,用的是反潮流批判孔孟之道,用的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人民残忍”,用的是“对资产阶级进行全面专政”,一句话,使人们不敢或不愿打开心扉、询问良知。

是非就是是非,善恶就是善恶。一个人一小部份人要绕过良知顾左右而言他,这没关系。

然而,要让所有的人都长久的昧着良知说话,“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失败了。

这样的历史一去再也不复返了。

(九)

良知是空气、阳光和水,她与所有的人同在。

有所谓“粗人”和“细人”,有所谓文化人和没文化人,但没钱的人有,没良知的人少有。

我和当年上山下乡的同学们聊天,我们都有这样的体会,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最不势利、在人们(比如果一和尚)最困难的时候伸手拉人一把的,是老毛那样的工人和农民。他们不太在乎阶级斗争学说和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他们凭着他们朴实的直觉行事。

他们朴实的直觉是什么?“不学而知、先天具有的判断是非善恶的本能。”

(十)

一个人的良知是从哪里来的呢?

叶子谈到了法治也谈到了教育。

中华民族从五千年没有法治的历史走来,良知并没有泯灭,她象金子般地在民族的骨髓中沉积。美国法治健全,但伤天害理的事还时不时的发生。暴政能伤害良知,但不能扼杀良知。法制是良知的护士,但不是良知的母亲。

教育,朋友们都谈到了良知和教育的关系。

我们这个民族有糟粕也有精华。象毛水木这种没出过远门只念过初小的农民,他“判断是非善恶的本能”,他的良知从哪里来的?这是一代代的言传身教耳濡目睹,这是一种没有课堂没有书本的教育,也是民族精华的潜移默化。

(十一)

叶子在她的文章中有入木三分的感叹:“人的精神不是不倒的,人的道德勇气,人格自觉是有限度的,是有条件的,是受制于社会环境地。在一个恶劣的社会环境压力下、影响下,人们承受灾难的能力,坚守自律的能力,抵制诱惑的能力(这里帮叶子补一句:人的良知)是非常脆弱的,不堪一击的。”

这里我把叶子的感叹再具体化一下。

理子转了一篇“我,雷锋和其他”的帖,里面谈到了雷锋的战友乔安山驾车救起一位被车撞伤的老人,却被反诬是肇事者。作者的母亲就语重心长而又无可奈何的说:“遇到这种事儿,千万不要管,到时候人家也不知道你是做好事。”

如果你问,在这样的教育下,良知会不会泯灭?

不会的。

从秦汉隋唐南北两朝五胡十六国,到宋元明清,到北洋民国,到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良知会暗然于一时一地,但她还在,还会与我们同在。

“我,雷锋和其他”一文的作者说的很好,他说,“(今天)也许艰苦朴素不再需要了,但是助人为乐应该作为一种高尚的道德品质来为人们所赞颂,冷漠是要靠火一样的热情来熔化的。”

一切都会过去,唯有良知永存。

(十二)

良知指导着人们的求真唯善,有比真和善更美的吗?

一个人一辈子并没有多少次机会来运用你的良知,但一旦你和良知天人合一过一次,你不会忘记。这话可能不对,有些人一辈子凭着良心做好事,他可能并不放在心上,甚至忘的干干净净。与我,我常记得我对的起良知的那些事,因为这些记忆鼓舞着我,少做错事。

我还记得二连二排的那个果一和尚,一天在收工山路上,捧住脚,痛苦地坐在路边。我犹疑了一下,走了过去。一颗柴刺,刺穿了果一破了一个大口的解放鞋,刺入了他的脚板心。他曲着身子眯着眼睛,困难地想拔出那根刺。我又犹疑了一下,坐了下来,掏出我随身带的指甲刀,小心地钳住那根柴刺,轻轻地慢慢地把它给拔了出来。果一嘴哆嗦着,话始终没说出来。我的心里也暖暖的。

叶子,我觉得良知是一种意境是一种本能,你信,她就在你心中。

我爱歌曲“同一首歌”:

阳光想渗透所有的语言,

春天把美好的故事传说。

在阳光和春天中,有很多象火一般溶解冷漠的东西,良知也在其中。

2002年5月26日





图1:1995年4月19日,27岁的美国青年麦克维驾驶一辆装载7000磅炸药的卡车,停在联邦大楼托儿所窗下。一分多钟之后,这辆车自动引爆,俄克拉荷马城九层高的政府工作大楼被炸受损。这次爆炸事件造成168人死亡,其中包括19名儿童。



图2:果一法师,(1922年9月16日-1994年3月10日)。出生于湖北松滋县农家,俗姓刘,名明益。1941年3月,被抓壮丁。两年后从兵营逃出,返家。1944年4月至湖北梁山观音阁,投圣观和尚座下剃度出家,法名果一,号道心。



图3:二连二排的突击队,老毛(后左一)



图4:钟伟将军(左一): (1915年10月-1984年6月24日),男,湖南平江人;原名钟步云,又名钟德泰;1929年入团并参加工农红军;1931年入党;在革命战争年代,先后在红三军团、十五军团担任团政委、师政治部主任;新四军第三师第十旅二十八团团长、第十旅副旅长;东北野战军第二纵队第五师师长、第十二纵队司令员等职;新中国成立后,历任广西军区参谋长,中国人民解放军防空军司令部参谋长,北京军区参谋长等职;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1959年在中央军委扩大会议上公开为彭德怀鸣冤,后被贬职,"文革"期间遭受迫害,后平反,1984年在北京去世,享年7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