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河船厂造的1600方挖泥船天津新河船舶修造厂,代号6222,位于塘沽新湖路8号。1982年4月,与天津新港船厂、山海关船厂、青岛北海船厂、上海东海船厂和广州文冲等船厂一起,由交通部划拨六机部,与其序列船厂、研究院和设备厂,合并组建中国船舶工业总公司。
1600方,是“1600方/小时铰吸式挖泥船”项目的简称,1600方的方案与详细设计图纸,由荷兰IHI完成,新河船厂派出设计人员赴荷兰,消化详细设计的同时,完成生产设计。1600方,是当时国内建造的最大功率挖泥船,与现在的明星“天鲸”号的4500方相比,可以说是中国造船技术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笔者1982年8月大学毕业,14日报到新河船厂。武汉水运四年的寒暑苦读,内燃机专业课学下来,我意识到自己没有在工厂做钳工的经历,对柴油机缺乏感性认识。报到新河船厂,我为了积累生产第一线的经验,在修船轮机车间一口气干了三年钳工。1985年5月,升任设计工艺科轮机助理工程师,厂里刚好启动1600方项目。国家花费巨额外汇,引进荷兰IHI挖泥船设计技术,购买相关进口设备,要通过引进、消化、利用、开发,让我们的国产挖泥船设计与生产能力,跃上一个台阶。
1600方铰吸式挖泥船的设计与设备系统的配套,采用当时世界先进技术。用导热油做介质输送热量,是其中一项。导热油的热焓值高过水蒸汽,热传导与利用率更高。导热油要从西德进口,不仅花费外汇,交货期还未必有保障。曹钧副总工程师与肖才力总工程师商量过后,派我到北京燕山石化总厂做调研。通过比对西德导热油与燕山石化同类产品的各项参数,我提交报告认为,可以采用燕山石化推荐的产品,替代西德进口。
不久,我到北京对外经贸大学脱产进修商业英语一年,1987年8月回到厂里时,正值1600方交船前的各种测试,随即陆续展开系统性的清水试验。荷兰方面派来10多位专家,现场指导设备安装与调试,领导委派我为他们做翻译。燕山石化的导热油,交船前后的各项测试证明,符合要求,大概算是1600方项目中,第一项实现以国产替代进口的产品。
测试泥浆浓度,以放射性元素钴60做光源,透射泥浆管路,得出准确数据配合泥浆泵流量计算,得以精确计算出挖泥与吹泥功率。钴60光源封闭于一个铅质材料的盒子,平时上锁。每次要测试数据,曹总本人一定亲自到现场,开锁打开盒子。监督测试完毕,曹总会立即锁好盒子带走钥匙,锁回自己办公室抽屉。如此严格控制小箱子的钥匙,当然是怕核物质辐射产生泄漏。印象中有一次例外,曹总将钥匙交给我,再三嘱咐测试期间不要离开现场,测试完毕立即锁好,交回钥匙给他。
1987年10月在烟台西港池,顺利完成挖泥试验。1600方的铰刀有三种,分别可以挖岩石、砂砾和淤泥,西港池只试了其中两种地质。行走机构靠的是船艉的两个大桩,俗称“铅笔”,保障了挖泥的连续作业。长达8公里的管线,将挖出来的泥浆吹至堆填区。整个走、挖、吹的三步作业,连续流畅。接船的是天津航道局二处,1600方绞吸式挖泥船,顺利交接,交付航道局二处使用。
新河船厂有百年历史,底蕴深厚,人才济济,坐在二楼总工程师办公室的,实际不止肖才力和曹钧,他俩当时都过了退休年龄。专职总工程师,是卸任了副厂长的张朋兆。韦德环是资深高级工程师,1966年水运毕业的学长,没有挂副总工的名衔,是1600方项目派去荷兰搞生产设计的轮机工程师之一。我在修船科外轮航修组担任两年主修时,老韦是组长。张华祝是副总工程师,1966年毕业于大连海运学院,学电子专业。虽然作为同事,我们颇为熟悉,但是因为他只字不提自己负责的812项目,我们工作上没有什么交流。“812”项目,是海军侦察舰,前后10年在天津新河船厂建造,安装设备,调试。历经几任厂长,张维义升任厂长之后的1984年交付,入列海军服役。也许今天812已经光荣退役,细心的人会发现,812的继任者815,俗称“街遛子”,在“听风的蚕”视频公众号里,时常被提到。
1600方交船之后,张晓恒厂长一算账,亏了5000万元,向时任国务院总理打报告,申请外汇补贴,没有获得批准。引进技术造绞吸式挖泥船,成功交付1600方,新河船厂有着不可估量的历史功绩。现在中国在这个技术领域傲视群雄,不仅挖泥船活跃于南中国海的各个岛礁,第一批被列入禁止出口的机电产品目录,足见其战略意义重要。购买引进荷兰IHI技术与设备,动用了国家外汇,结算记账时,官方外汇突然值钱了,外汇额度产生的前后差价由企业来背,背垮了新河船厂。新河船厂破产了,被天津新港船厂兼并后发现,包袱太过沉重,新港船厂亦不得不宣告破产。1600方的影响,如何说得清?
现在天津塘沽新湖路8号,海河边上建起了无敌江景的住宅楼房,新河船厂厂区旧址仅保留了干坞,供游人打卡。
作为一个曾经拥有近6500人的大型国企,新河船厂的风水不好。大门朝北,厂部办公大楼背后的海河左岸岸边,各个生产车间依次排开,办公楼与铸造分厂食堂、放样间、职工生活区,隔路相对。最要命的是,厂大门一出,津塘公路横穿而过,上下班人流高峰期,车流犹如勒脖子的刀。更有甚者,过了公路是京唐铁路,钢铁之流往来东北与关内,一条铁道干线又是从脖子上碾压而过。后来新河船厂发生的一系列惨烈故事,没有任何一个够格的工程师或学过理工科的人,能够否认那一句俗语:“科学的尽头是数学和哲学,而哲学的尽头是神学。”任何人都可以不信,但是绝对要敬畏,罔顾风水学基本知识、不顾心理学暗示,也是不尊重科学。
行文至此,深深怀念张维义厂长。我1982年刚进厂时,维义厂长35岁吧,还是修船科位列第九的副科长。天天往返于厂里和位于办公厅的道局管线队,带领一众调试人员为1000方吹泥船做试验。我们彼此是北京小老乡,维义副科长称呼我“小杨子”。维义副科长精瘦身材,一顶安全帽抱在怀里,略显驼背。维义副科长待人和气,清瘦脸庞更突显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行动敏捷,走路带风。带工人干活儿,彼此可以勾肩搭背,但是干活谁捣蛋,维义副科长就荤素搭配开卷,再不服就一个大背胯撂倒再说。老师傅们对他是有口皆碑,都说“维义是好人”。维义副科长1970届,与太太、大舅子张华祝都是大连海运毕业。年轻化、革命化、专业化的维义副科长,1983年担任新河船厂厂长,1985年4月26日,一场惨烈车祸,因公牺牲。
继任厂长张晓恒和副厂长蔡庆远,都是水运造船系学长,栽培年轻人不遗余力,送我到北京脱产学英语一年,再举荐我到新成立的深圳船舶工业贸易公司工作,发挥特长。两位学长,对我关照有加。
笔者在天津新河船厂工作,前三年主要干修船干航修,接触的是远洋船,对船的认识是瞎子摸象,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后来一年,趴在图板上画图搞设计,参与1600方调试,翻译荷兰人的设计图纸,投标造船,离开厂里的时候,戴上了一顶工程师的帽子。
新河船厂虽然不在了,但是江湖上关于新河的传说,尤其新河外轮组干航修的传说,还在继续。我1985年去了设计工艺科之后,负责外轮航修组的是张振远。我离开天津之后,负责外轮航修组的是郑国义。2014年我在印尼公司任船队总经理,新河船厂干航修的班善正,帮了我一个大忙。老班是电工,晓恒厂长办电大,一批厂里的青年工人如老班,获得了系统理论知识和文凭,为新河船厂培养了一批不动产型的人才。我在2012年在黄埔船厂接的7万6千吨散货船“Padmini”轮,燃油柜蒸汽加热管漏了,管船公司机务李军老轨,找到班善正,不驳油、不清舱,不烧焊,不进人,完成补漏。涉及技术Know-How,如果有遇到类似麻烦的读者,可以去找李军、找班善正。
新河船厂倒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国企痼疾固然不少,1600方的外汇亏损,是其中一个直接原因。其他的,地理位置不好,流年不利,不一而足。
我在新河船厂近7年的工作经历,学到了干工程项目的动手能力。离开之后,却只需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