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史上的汉奸,大多遗臭万年。秦桧在杭州留下的跪像,受世代唾骂;汪精卫早年曾投身反清革命、参与建立中华民国,后来却因投靠日本而成为近代中国最受唾弃的叛徒。欧洲略有不同。法国二战时期的头号卖国者贝当元帅,虽然因与纳粹德国合作而声名扫地,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纪念场所,仍保留着对他当年战功的肯定。
美国也有一个卖国贼的代名词:班尼迪克·阿诺德。这位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大陆军将军,后来企图出卖当时美军的重要据点西点,事败后叛逃到英军,还亲自率领英军攻打昔日的战友。然而,在美国独立战争的重要纪念地,却仍然可以看到纪念他早年战功的碑石。一个被视为国家叛徒的人,为什么还能得到这样的纪念?美国人究竟如何看待他的功与过?带着这个疑问,我专程驱车前往纽约州的萨拉托加古战场。
1777年,英军占领纽约市。为了切断新英格兰与其他殖民地的联系,孤立独立运动的核心力量,伯戈因中将率领一支从加拿大南下的英军,沿哈得逊河向奥尔巴尼推进。美军在河西岸的高地构筑防线,由盖兹少将统领。双方先后在9月19日和10月7日交战。第二次战斗中,原本因与主帅不和而一度被限制行动的阿诺德,冲入战场,带领部队攻击英军阵地。他在激战中身负重伤,但美军最终取得胜利。伯戈因的部队撤退后陷入包围,于10月17日投降。
萨拉托加战役成为独立战争的重要转折点。胜利增强了法国支持美国的信心,促成法美正式结盟,为后来美国在约克镇获胜创造了重要条件。阿诺德在这场战役中的表现尤其突出。倘若只看这一段历史,他完全可以成为美国独立战争的英雄。可惜,他后来走上了另一条路。

从纽约出发,驱车近200英里,约三个半小时,便来到萨拉托加国家历史公园。此时是十月中旬,距离249年前那场决定性的战斗,只差几天。沿途黄叶、红叶渐多,公园里也已染上秋色,虽然还未到红叶最盛的时候。原本只是来访古,既然恰逢赏秋,便顺便多拍些照片,两件事兼顾。



游客中心建在一处山丘上,里面有小剧场播放战役纪录片,博物馆陈列当年的遗物,其中包括两门英军大炮。如今火炮通常按口径分类,当年的火炮却常以炮弹重量命名,有三磅炮、六磅炮、十二磅炮等。一位馆员兴致勃勃地讲解古炮的知识,我也听得津津有味,足足上了二十分钟的古代武器速成课。原本为一个历史问题而来,结果又多学了一门知识。



公园里有一条环形自驾游览路线,串联起十处主要战场遗址。每处都有说明牌,介绍当时的战斗过程。对照地图与眼前的地形,便能想象当年两军如何布阵、进攻和撤退。历史书上的箭头和战线,在这里变成了脚下真实的土地。



战场西南角有一座小红屋,是当年唯一留下来的农舍,曾被用作阿诺德的指挥部。屋内按照当时的生活情形布置,空间狭小,陈设简单。想起当年将军们就在这样的房间里筹划战事,而普通官兵则大多住在帐篷里。




我与门口的工作人员聊起阿诺德,感叹他当年的英勇与后来的背叛。对方说:“阿诺德此战受重伤后,若死了,就完美了。”
是啊,人不是活得越久越好。
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却说中了阿诺德命运中最令人唏嘘的地方。如果他在萨拉托加战役中阵亡,后人记住的或许只有他的勇敢与战功。他活了下来,却在后来背叛了自己曾经为之奋战的事业。早年的荣耀没有消失,却再也无法独立于后来的污点而存在。
我沿着标示牌继续走到战场的一处高地。这里曾是激战之地。英军在开阔地带列阵,美军则利用树林和地形组织防御。旷野上有一排白色标杆,上端红色或蓝色,表示当年英军或美军阵地上防卫木墙的位置。实地看去,战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两军交战的距离也没有地图上显得那么遥远。旁边的说明牌还介绍了当年火枪与步枪的区别:带有膛线的步枪能让子弹旋转,通常射得更远、更准。又长了一点武器知识。




终于,我来到那座最想看的纪念碑。
它并没有阿诺德的头像,也没有直接写出他的名字。碑上是一只挂在炮管上的马靴,旁边饰有月桂叶环。阿诺德当年在这片战场上负伤,马靴象征他的伤势,月桂叶则代表荣誉与胜利。碑的背面其实刻有纪念文字,称颂他在这场决定性战役中的表现。
这就是著名的“马靴纪念碑”。

美国国家历史公园没有因为阿诺德后来成为叛徒,就抹去他在萨拉托加的战功;但也没有直接用他的名字为他树立一座完整的英雄纪念碑。功绩被承认,叛变留下的污点也没有因此消失。历史没有替他洗白,却也没有假装他从未立过功。
离战场十多英里的北面,有一座纪念萨拉托加战役的高塔。塔身为高大的石质方尖碑,纪念英军投降。据说纪念塔上有几处为重要将领设置的壁龛,其中一处至今空着,原本是为阿诺德预留的。美国国家公园对这处空缺的解释很明确:他在1777年的英雄事迹,被后来的叛变所遮蔽。
一座碑以马靴纪念他的战功,一座塔却留下空位,提醒后人他的背叛。两处遗迹放在一起,比任何长篇议论都更能说明美国人如何面对这段历史:既不把功劳全部抹掉,也不让功劳抵消背叛。
战场另一处高地靠近哈得逊河,曾是英军阵地。英国将领弗雷泽准将在战斗中受伤,后来伤重身亡。据说他生前希望死后能葬在风景优美的地方,英军便在此举行了葬礼。站在高地上远望,河谷与树林铺展在眼前,秋色渐深。249年过去,这里的景色依然动人。所谓“美得要死”,在这里倒真有几分应景。


战场北面十多英里处,是伯戈因最终投降的地点。高大的萨拉托加纪念塔矗立在那里,纪念1777年10月17日英军放下武器的时刻。塔内当日没有开放,只能在外面远观。站在纪念地上,很难不想到这场投降对美国独立战争的意义:当年一支从加拿大南下、企图扭转战局的英军,最终没能抵达目标,反而成为被俘的一方。

公园里的游客不多,遇到的多是三三两两的白人老人。他们是专程来了解美国历史,还是顺便来此怀旧?我也说不清。路上倒遇到一双看起来像华人的大叔,停车下车,对着几株红叶树摆姿势拍照,拍完便上车离去,似乎更关心秋景,而不是战场上的历史。也许每个人旅行的目的不同:有人为风景而来,有人为历史而来;也有人两者都想兼顾。


临离开时,我又和公园工作人员聊起几个问题:当年驻纽约的英军统帅豪伊将军,为何没有及时北上夹击美军,反而把兵力用于进攻当时的美国首都费城?他确实占领了费城,却没有消灭华盛顿率领的大陆军;而伯戈因孤军南下,最终被迫投降。英军的部署究竟是战略失误,还是当时情势所限?我和工作人员讨论了十几分钟,仍觉得其中有许多值得琢磨之处。
回程时,我想起这一天所见的纪念碑:一只不写名字的冠以桂冠的马靴。它们没有替阿诺德做出简单的判决,而是把功绩与过错都留在历史中,让后来的人自己思考。
一个中国游客,来到美国独立战争的古战场,不仅看风景、拍红叶,还认真研究美军和英军的战略部署,与公园工作人员讨论历史问题。

我这种老中,关心许多美国人都不太关心的历史,是不是真像美国老(不是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