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个铁哥们儿是宝马（BMW）。
无论我为柴米油盐逛街，还是去五湖四海闯荡，他都不离不弃地伴随左右。虽然跟我已经十二年了，年纪不小，但一向工作负担不重，平均每年才跑五千英里。多数时候在家里躺平，偶尔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平日里无灾无病，身体健康，看起来依然是当年那个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大汉。
一个月前，我刚带他去诊所（auto shop）体检过，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mechanic）说，他的身体状况不错，跑个马拉松应该也不在话下。
最近我发现他跑起来喘气声有点大，但他既没喊疼，也没亮出什么警示信号。我以为不过是上了年纪，有点小毛病也正常，没太在意。
前几天，我带他去宾夕法尼亚州的盖底斯堡（Gettysburg）参观美国南北战争古战场。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开车回家，眼看就快到家了，他却突然在高速公路上表示血糖（engine oil）过低，然后便当即昏了过去。我吓得不轻，赶紧靠边，立即叫来救护车（tow truck）。
可惜当时已经深夜，附近诊所都关门了，也没听说哪里有急诊中心。救护车大哥检查了一番，说可能是长途高速跑得太急，先补点糖（oil），说不定能缓过来。建议先把他弄回家休息，第二天再想办法。
于是，我们把他弄回家，让他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我赶紧买来一罐上好的蜂蜜（engine oil），给他补充营养。谁知灌完之后，揉揉胸口，他似乎有点气息，却依然昏迷不醒。
这下我可慌了，又叫来救护车，把他送去急诊。医生经过一番检查，终于宣布：心脏（engine）严重衰竭，已经全面梗死，基本没救了。
我当场愣住。
一个月前不是刚体检过吗？各项指标不是都正常吗？怎么说没就没了？
急诊医生安慰我说，德国宝马这个族群，有运动员体质。年轻时往往身强力壮，一个个生龙活虎。可一旦上了年纪，各种大小毛病就可能接踵而来，而且医治费用贵。平时看着雄纠纠气昂昂，突然猝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不必过分自责。
医生还给我开出了三个方案：
一是换心，整个换掉；
二是补心，看看能不能修复；
三是宣布死亡，捐赠遗体器官。
前两项手术费都相当高昂，可能超过这老弟本身的市场价值。至于第三项，倒有买家愿意给点小小补偿，接收他的遗体（body），拆下还能用的器官（parts），继续发挥余热。
这就挂了？十二年的铁哥们儿啊！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你要是早告诉我哪里不舒服，咱们早点对症下药，说不定还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一个月前体检还好好的，怎么连医生都没查出来？当然，医生也有话说。体检只能说明当时没查出问题，谁能保证明天不出事？这话听起来倒也有道理。只是道理归道理，轮到自己头上，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决定不再过度医疗救治，让他安息。这决定多少有点残忍。十二年的老朋友，如今病入膏肓，我却不愿再花大钱救他。说好听点是理性决策，说难听点就是重利轻友。万一有人指责我见死不救、趁机卖友，甚至把他拆器官换钱，我也只能认了。
毕竟，前两种方案的费用实在太高。花一大笔钱换心补心，最后也未必能恢复健康。即便勉强救活，今后三天两头进诊所，修这里换那里，恐怕我还得长期供养这位老病号。真要算起经济账来，实在不划算。
唉，交情归交情，钱包归钱包。
跟买家谈好交易后，我以为事情总算可以了结，没想到又冒出一个麻烦：找不到他的身份证（title）！
美国人没有我们通常意义上的身份证，但汽车有财产所有权证（title）。没有这份文件，买卖就很难办成。
对方说得很清楚：必须有合法的身份证，证明主人是谁，才能接收遗体。否则万一出了问题，买家怕被当成偷车贼，我也可能惹上官司。要是再让警察掺和进来，那可就更热闹了。
我刚从盖底斯堡回来，脑子里还装着南北战争的历史。一听主人（owner）一词，忽然想起当年黑人的主人。奴隶主要证明自己对奴隶的所有权，如今我也得证明自己对这位宝马老哥的所有权。历史未必能这样简单类比，但这车活着时归我开，死了以后归谁，居然还得看纸面文件。没办法，只好申请补办产权证。
好事多磨，折腾一番之后，文件终于办妥。买卖总算可以继续了，我这位老哥们儿也终于可以正式安息了。
今天买家接他走。没有追悼会，也没有鲜花。以后，大概就会把他拆解成一堆器官，各奔东西。说不定其中某个器官还能继续工作，装到另一辆宝马身上，陪着新主人继续闯荡江湖。这么一想，他也算死有所值。
送别之前，我给他拍了一张侧面照，留个纪念。十二年的老哥们儿，说没就没了。回头想想，这十二年里，他陪我跑过多少地方，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许多当时觉得平常的出行，如今想起来，竟都成了不能重来的往事。
我原以为他还能再陪我几年，没想到最后一次同行，竟是在那个夜晚的高速公路上。明明离家已经不远，却连最后那一段路都没能陪我走完。老铁哥们儿，一路走好。
汽车会猝死，人也会。今天还好端端的，谁又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趁咱还能上路，就多走走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