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深处

张萍 (2026-10-24 11:08:26) 评论 (0)


涂鸦。水彩。我画于2026年。

茶香深处

九月的加州,夏天并没有真正离去,而是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将自己活成一场盛大

的谢幕。天空被烈日漂白成一种残酷的苍白,青草被一寸寸榨干,逼出骨子里的金黄。

午间,我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里。下厨为自己做了一碗清凉的冷茶泡饭,盛在碗里,用青花瓷勺舀起,放入口中,顷刻间,茶香伴着米香在唇齿间缓缓溢开,带来一抹清爽的舒适。

也是在这样一个炎热夏天的正午,我乘坐着公车,沿着京城的东西长安街一路驶去。车窗外,红墙金瓦在阳光下蒸腾着白晃晃的热浪;风仿佛被知了一声高过一声的鸣叫中留住了;胡同口的大爷光着膀子坐在树荫下;卖冰镇大碗茶的叫卖声在车流中回荡。

下了车,我踩着有些烫脚的柏油路,回到了姥爷的宅子里。

屋里的竹布蓝窗帘拉上了,它像是一片静静的云朵,在房间里剪裁出了一片阴凉的避风港。画案上放着姥爷尚未完成的桂林山水画。姥爷半躺在藤椅里,身着一件素净的棉麻短衫,下面配着同色的长裤,脚蹬一双千层底黑布鞋。他半闭着眼,不疾不徐的摇着折扇,宛如在虚空中展开了一张宣纸,清风过处皆是待落的墨痕。

“姥爷”,他睁眼见是我,眼眸中掠过一丝惊喜。“这么热,还跑来?” “我想您啦。” 姥爷握着我的手道:“吃饭了吗?” “还没。” 姥爷立刻吩咐佣人去做茶泡饭。不多时,冷茶泡饭端上餐桌,同时端上来还有百合香芹与清蒸虾饺。我和姥爷边吃边聊,姥爷指着茶泡饭道:“你看,它像不像山水国画中的留白?茶汁是留白,米粒是山石。“ 他停了半晌,又意味深长地说:“生活也要有留白。”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姥爷笑了笑,折扇仍轻轻地摇着。

其实,我对茶泡饭一直情有独钟,只因为它是姥姥姥爷生前的喜爱,也是我年少时常吃的佳肴。顾名思义,茶泡饭听上去既省时又省力,既简单又随意,既经济又实惠。然而,真正醇香溢口的茶泡饭的制作,是有着几分讲究的。

姥姥、姥爷年轻时吃惯了茶泡饭,便沿用下来。后来,姥姥就给我做茶泡饭,她常说:“旗人家的饭,不在丰盛,在讲究。”

用来做茶泡饭的米饭,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粗制滥造的剩饭,而要用现煮出来的米。米和水比例必须相当,煮熟后的米粒各个饱满,既不夹生又不粘糯,嚼起来有一种妥妥的韧劲。

姥姥尤其喜爱用茉莉花茶水泡饭。她先将花茶放入青花瓷茶壶中,兑入少许开水,浸泡片刻,待芳香四溢之时,再用开水蓄满茶壶。然后,用茶筛子慢慢筛去茶叶和茉莉花瓣,放在玉碗中,瞬间,袅袅婷婷的氤氲托着花香在空气中萦绕伸延。

把米饭浸泡在热茶中,切忌立刻食用,必须稍后一个时辰,直到吸入茶水的米粒变得更加丰满滑润,才能开始吃。姥姥总会把它盛在我的小青花瓷碗中,再在上面放几朵茉莉花瓣,我喜欢用小勺舀起花瓣,放在鼻尖下,猛吸一口气,花香沁入心扉,再吃上一口茶泡饭,细嚼米粒里的沉香。有时,我会把花瓣轻轻捞起,拭去茶渍,夹在书页之间。多年后,再翻开旧书,纸页间竟还留着一缕淡淡的茉莉香。

秋季的一天,家里来了一位启先生,他面色红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笑眯眯的眼睛。进门,他对着姥爷道:“三叔,我给您请安啦。” 我姥爷回礼之后,二人落座。启先生是著名的书法家启功,那时,他常来我家,与姥爷切磋山水画艺。他们在一起除了看画,谈画,画画之外,也聊《松风画社》,因为他们俩都是画社的创始人和成员。

到了午饭时节,姥爷便让佣人宋姨为他们准备茶泡饭。餐桌上,除了茶泡饭以外,还有小笼包子、酱瓜丁和素烩银耳。见我也在,启先生便叫我过去一起用餐。启先生端起茶泡饭,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茉莉花瓣,说:“地道。”并转头问我:“你记不记得《红楼梦》说到贾宝玉吃茶泡饭?”我回道:“记得。周作人在散文杂谈中也说过:日本人用热苦茶汁子泡饭,就咸菜吃。”姥爷接过话茬儿说:“茶泡饭的历史很长,从六朝时期就有了,据说董小宛性情淡泊,不喜欢吃油腻食物,每次吃饭,都用小壶茶,温淘饭,其实那就是茶泡饭。”

饭后,启先生仍兴致不减,铺开几张报纸,说要教宋姨画画,宋姨听罢,立刻放下手中尚未吃完的茶泡饭,兴高采烈地跟着启先生学画劲松。启先生按着姥爷教的,让宋姨把秃笔剁开,用破笔画松针,一下就能画几十根,生动逼真。启先生在姥爷家往往一待就是大半天,临走时,还会说一句:“今晚,接着吃茶泡饭。”

半个世纪的时光从我指尖匆匆划过,然而,我却始终保留着吃茶泡饭的习俗。

只是如今,再没有竹布蓝窗帘下的阴凉,再没有藤椅轻摇的午后,也再听不到姥爷展开折扇时那一句温和的:“你看,它像不像山水画里的留白?” 许多旧日的人与事,都已在岁月深处渐渐隐去。姥姥筛茶时轻轻晃动的手腕,茶壶口袅袅升起的白雾,启先生端着茶泡饭连声称赞“地道”的笑声,宋姨放下碗筷学画劲松的模样……这些画面,都像是被时光浸润过的旧绢,一点一点褪去鲜亮,却愈发显出温润的底色。

窗外的加州依旧烈日炽盛。我低头看着面前这碗冷茶泡饭,茶香淡淡浮起,米粒在清茶中舒展开来,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那只青花瓷碗重叠在了一起。我再轻轻舀起一勺茶泡饭,入口微凉,茶香依旧。而那些远去的人,并没有真正离开。他们只是像山水画中的留白一样,不再喧哗,却一直都在。

2026年发表于《世界日报》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