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那个养蜂的朋友》(中)

格利 (2026-10-15 06:58:22) 评论 (0)
当然,阿野的生活并不只有蜜蜂。
 
他在城里住过许多年,也曾有过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圈子。年轻时,他在一家大型文学网站做过文学版块的版主,写过文章,也结识过不少文学爱好者。那时的他,既能在文字里谈人生,也能转身钻进山林,寻找一群与自己毫无言语交流能力的小动物。
 
他身上似乎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一方面,他喜欢独处,向往自由,不愿被太多规矩束缚;另一方面,他又有很强的正义感。看到有人在街上行窃,他会毫不犹豫地上前制止,甚至曾经亲手抓住过几个小偷。
 
我有时觉得,他像一匹不愿被驯服的马。
 
你可以跟他并肩走一段路,却很难要求他永远按照你的方向前进。
 
这当然也是他的麻烦。
 
尤其是在男女关系上。
 
他并非不懂得爱情,也并非没有过真心喜欢的人。问题是,他似乎总在亲密与自由之间徘徊。他希望有人理解自己,希望有一个人可以陪伴自己;可当关系逐渐变得紧密,生活需要妥协、责任和持久的耐心时,他又似乎不太适应。
 
有些女人离开了他。
 
也有些关系,还没来得及真正开始,就已经结束。
 
旁人把这些事情归结为花心,认为一个男人年过四十,仍然没有稳定的婚姻生活,便是人生的失败。
 
我却觉得,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人可以熟练地与蜜蜂相处,却未必懂得怎样与另一个有思想、有感情、有要求的人相处。蜜蜂的习性可以观察,蜂群的规律可以摸索,蜂箱的位置可以改变;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没有一套可以照搬的办法。
 
你对蜜蜂有耐心,蜜蜂可能给你蜂蜜。
 
你对一个人有耐心,却未必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因为人不是蜜蜂。
 
人有自己的愿望、尊严和生活方式。两个人即使相爱,也需要在自由与责任之间找到一个彼此能够接受的位置。
 
阿野似乎一直没有找到这个位置。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其他方面没有价值。一个人的精神困境,不能用来抹去他的优点;同样,一个人的优点,也不能成为他逃避自身问题的理由。
 
我认识的阿野,就是这样一个有本领、有胆量、有热情,也有缺陷的人。
 
后来,他和另一个朋友老梁一起,在城郊的公狗岭租下了一块地方,开始养蜂。
 
公狗岭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粗野,倒也符合那片地方的气质。那里远离城区,山坡上有树有草,四周零零散散地分布着一些农户。阿野在那里搭了一个简陋的窝棚,摆下几十箱蜂箱,准备把养蜂当作一项长期经营的事情。
 
窝棚旁边,还挂着一个沙袋。
 
朋友们第一次看见时,有人觉得奇怪,问他养蜂为什么还要练拳。
 
阿野笑了笑,没有作多少解释。
 
后来我们才明白,那个沙袋不仅是用来锻炼身体的,也是他对周围环境的一种态度。
 
在乡村边缘地带租地经营,免不了要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当地有些年轻人喜欢惹事,碰上不讲道理的人,光靠忍让未必能解决问题。阿野不愿主动招惹别人,却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好欺负。
 
那个沙袋仿佛在说:我不惹你,但你也别来惹我。
 
这倒很像阿野的性格。
 
他不喜欢被人管束,却也不愿轻易向人低头。他向往自由,但这自由并不是躲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而是希望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的生活,不必事事看别人的脸色。
 
蜂箱和沙袋,就这样并排出现在他的窝棚旁边。
 
一边是蜜蜂。
 
阿野需要细心照料它们,观察它们的活动,及时添糖,防雨排水,防止蜂群逃走。到了摇蜜的时候,他又会兴致勃勃地忙碌起来,看着金黄色的蜂蜜流进桶里,脸上露出难得的满足。
 
另一边是沙袋。
 
它不需要照料,也不会给他蜂蜜。它只是静静地挂在那里,等待一双拳头落到自己身上。
 
我觉得,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倒像是阿野的两个侧面:一面愿意耐心地照料生命,一面随时准备保护自己;一面向往自然的宁静,一面又不肯轻易退让于现实生活中的冲突。
 
我们这些朋友,经常到公狗岭去看他。
 
那时还有一位朋友老许,常常住在那里,帮着照料蜜蜂。他和阿野一起生活,山上的日子便不至于太冷清。
 
我们有一个朋友群,群里十来个人,男女都有。大家兴趣各不相同,性格也有差异,但基本上能聊到一起。我们谈生活,谈社会,谈时事,也谈各自的经历。偶尔为了某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步;过一会儿,又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聊别的话题。
 
我们的相处有一个特点:小吵,大同。
 
意见不一样,可以争论;但只要不是原则上无法接受的事情,通常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断绝往来。
 
去公狗岭的时候,我们总会带些日用品、食物和下酒菜。有时几个人一起去,有时三五个人结伴。我们知道阿野喜欢朋友上门,也知道他一个人在山上养蜂不容易,所以尽量不让他为了招待我们花费太多。
 
每次我们到那里,他都很高兴。
 
他会带我们看蜂箱,讲蜜蜂的习性,讲最近发现了什么蜂群,讲哪一箱蜂状态不好,讲山上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倘若赶上摇蜜,他更是兴致高涨,像一个终于等到节日的孩子。
 
那时我才意识到,朋友对他来说,不只是偶尔来访的客人。
 
他们也是他与外部世界保持联系的一种方式。
 
山上的生活可以让他安静,也可能让他孤独。蜜蜂能够给他劳动的快乐,却不能与他争论社会问题,更不能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陪他喝酒聊天。
 
阿野需要自由,但他并非不需要人。
 
有一次,他因为在群里与一位朋友争论,气头上退出了群。
 
起初大家以为他过几天就会回来,谁也没有太在意。可是过了几天,群里渐渐安静下来。平时那些你一句我一句的争论没有了,偶尔有人发个消息,也无人接话。原来热闹的群,忽然像被人抽走了一股气。
 
后来我才发现,阿野在群里有一种别人难以替代的作用。(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