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出走以后

格利 (2026-10-18 06:44:31) 评论 (0)
外公出走广州经商,是我们何家命运的一个转折点。
 
外公何博能原是罗城龙岸的大地主、商人,家里有田地、油榨、水碾和山林。1944年,是何家在当地的鼎盛时期。我的伯外公何承尧在这一年的十月份曾任罗城县县长、桂柳师管区副司令。1945年春节前,他遭人枪杀,何家的命运从此蒙上了阴影。
 
解放前两年左右,何家近亲陆续迁居柳州。柳州解放后,外公听到土改的风声,便从柳州仓促出走广州,继续经商。此后,他辗转换过几个住址,也改过几次名字,偶尔寄些钱回来接济家人。至于他最后的结局,至今仍是一个谜。1966年底,舅舅等人到广州寻找他,曾听当地居民说,过去有个高个子、脸上有些白麻子、喜欢读古书的人住在扁担巷,后来在一场雷雨中触电身亡。居民所说的特征与外公相符,但家人终究没有见到他本人,这个传闻也就无法证实。
 
外公走了,留在柳州的外婆,却要独自面对一个家庭的命运。
 
外婆是当地仫佬族人,出身卑微,是外公的第二房太太。外公出走后,她带着五个孩子生活。没过多久,家乡的乡民抓不到外公,便把外婆押回农村,逼问外公是否藏有钱财,以及钱财埋在哪里。
 
外婆没有提供他们想要的答案。她在乡人中口碑不错,乡人问不出什么,后来便放她回柳州。她还有孩子需要照顾,而年幼的十舅和小姨仍被留在乡下,在某种意义上也成了牵制她的筹码。
 
十舅和小姨后来多次向我讲起外婆被押回农村时的情形。押解途中,外婆曾跳河寻死,幸亏十舅发现后呼救,过往乡人把她救了起来。后来关押期间,她又曾在夜里咬舌寻死,最终未遂。至于她当时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恐惧,我们今天已经无法完全还原。一个女人在走投无路时,竟两次想到以死解脱,足见那段日子给她带来的绝望。
 
外婆获准回柳州后,十舅和小姨却仍被留在农村。他们年纪还小,要帮着看牛、割草、干农活,常常吃不饱、穿不暖。家里还有一位女性长辈与他们住在一起,但那时大家都缺粮食,连这位长辈也不得不把煮好的饭菜藏起来,免得自己没有吃的。
 
小姨告诉我,有一次,她和十舅饿得什么都顾不上,把藏起来的饭菜一口气全吃光了。
 
听到这里,我总会想起小姨讲过的另一件事。何家鼎盛的时候,有一次买山林,用竹筒量光洋,不是一枚一枚地数。那时伯外公何承尧还在世。小姨躲在门边看热闹,伯外公发现了,笑着招呼她:“小丫头,躲在那边看什么,过来看嘛。”
 
一个孩子曾经好奇地看着家里用竹筒量银元,后来却为了几口饭菜饿到顾不上其他。这中间的落差,不需要再多作解释。
 
大约两年后,外婆托我母亲回乡,把十舅和小姨接回柳州。外婆自己也没有多少谋生的本领。她先到蔬菜社卖菜,一边工作,一边照料孩子。母亲出嫁,五舅和小姨先后参加工作后,她才辞掉蔬菜社的活,专心料理家务,照顾剩下的孩子。我约两岁时,还曾跟着外婆到蔬菜社去,留下了一点模糊的印象。
 
外婆一家在柳州原本有自己的房子,位于太平东街,紧挨着后来水轮机厂的围墙,一墙之隔。五十年代初,太平东街一带发生大火,整条街的房子都被烧毁,外公家的房子也没有留下。
 
据外婆和八舅回忆,当时若把烧剩的碎砖瓦收拾起来,原地还可以搭建一间简易房子。但外婆一个人带着一群孩子,已经无力重建,只得搬到驾鹤路半山脚下,租住黄家一间较大的房子。
 
我出生后,还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有一年夜里下冰雹,大人们把我藏在一根粗大的木房梁下面,才熬过那一夜。第二天早晨出去一看,屋顶上的青瓦几乎全被冰雹打碎,只有红瓦没有被打破。这个记忆已有些模糊,后来又听大人们讲述,才逐渐拼凑出当时的情景。
 
外婆一家所遭受的苦难,并不只限于她和几个孩子。
 
大舅是外公与大太太所生的儿子。土改期间,乡民把他抓回家乡,逼问外公是否埋藏了钱财。大舅其实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埋过钱,更不可能说出埋藏地点。为了迫使他交代,乡民竟对他采取假活埋的恐吓手段,把他埋到胸口,几乎齐到脖子。眼看他快要支撑不住,仍然问不出所谓钱财的下落,乡民才把他放了出来。
 
此后,大舅落下了病根,长期卧病在床,五十年代末便过早去世。他的六个孩子中,有的因家里无力抚养而送给别人。女儿翠云一年后自己跑回了家;儿子大宝则留在养父母家,改姓张,长大后给养父母养老送终,也继承了张家的产业。一个大家庭的离散,就这样落到了下一代身上。
 
母亲没有忘记这个受过折磨的哥哥。大舅的大儿子绍匡舅哥后来对我说:“有一次你妈给我爸五块钱。”那时五块钱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一个学徒工月薪的四分之一左右。母亲自己也要养家,却仍然惦记着卧病的哥哥。她送去的不只是钱,也是一个妹妹对兄长的牵挂。
 
母亲对外婆的接济,更是长期的事情。五十年代末,家里响应公家号召自力更生,养过一头猪。猪长得很瘦,估计只有五六十斤。在其他干部的帮助下,家里把猪杀了。母亲把猪肉切成条,腌好晒干,拿了不少送给外婆。
 
父亲当时在县政府工作,后来作为县里派出的工作队成员,到柳江县流山乡任大队会计。八舅记得,有一次父亲带回来一梯桶糖油。那是农村土法制糖后留下的锅底残渣、残液,收集起来作为一种下脚料。三年困难时期,粮食短缺,有人因缺食患了浮肿病,这些东西多少缓解了家里的困难。八舅对这件事一直记忆深刻。
 
这些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事。没有谁因此发了财,也没有谁因此改变了整个家族的命运。但在一个家庭最困难的时候,一点肉、一桶糖油、五块钱,都可能成为支撑生活的东西。母亲和父亲所做的,正是当时力所能及的帮助。
 
外婆的五个孩子后来各自走上了不同的生活道路。母亲早早出嫁,五舅、小姨先后参加工作,八舅也有了自己的职业,十舅则在农村劳动多年后才调到煤矿,后来又回到柳州工作。大家的日子并非从此一帆风顺,但总算一步一步重新站稳了脚跟。这个曾经因外公出走而失去依靠的家庭,靠着亲人之间的接济和各自的辛劳,慢慢恢复了生活。
 
外公离开广州后的命运,家人始终没有得到确切答案。1980年代,罗城县政协人员曾到柳州寻访何承尧的弟弟,也就是外公一家。来人说何承尧是抗日将领,可以竖碑立传。外婆听后却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土改、文革每次运动,父亲和伯父的事迹、画像都挂满大街,谁不认识,谁不知道?哪里还需要另外树碑立传?
 
这句话里有委屈,也有一个历经磨难的老人对往事的复杂感受。她不愿再去追逐迟来的荣誉,更不愿重新卷入那些曾经让一家人受尽苦难的事情。
 
如今再回望外公出走以后的岁月,我记住的并不只是一个大家族如何衰落,也不只是外婆被押回农村、孩子挨饿、大舅遭受折磨的苦难。我还记得外婆带着孩子谋生,母亲给外婆送去腌肉,父亲带回一梯桶糖油,以及亲人们在艰难岁月里彼此扶持的点滴。
 
历史的大风吹过时,普通人未必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却仍然可以在命运留下的废墟上,尽力照顾身边的人。
 
外公出走以后,外婆失去了丈夫,孩子们失去了原有的生活,家族也失去了昔日的富足。但他们没有就此消失。他们挨过饥饿,忍过屈辱,扶持过彼此,又各自走进新的生活。
 
一个家庭的历史,有时并不在那些显赫的人物和宏大的叙述里,而在一块腌肉、一桶糖油、五块钱,以及一个老人带着孩子重新安顿下来的日子里。
 
——写于2026年重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