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朋友,大家都叫他阿野。
阿野四十多岁了,眼看就要迈进五十岁的门槛,却一直没有结婚。他谈过不少女朋友,有的相处了很久,有的来得快去得也快。朋友们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偶尔说起他的感情生活,总有人摇头叹气,说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对女人没有长性。
我不大愿意跟着别人一起下结论。
阿野当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有自己的毛病,有些毛病甚至足以让亲近他的人感到失望。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始终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些东西是值得珍惜的。
他爱山,爱水,爱那些在荒草丛中飞来飞去的小蜜蜂。他会找野蜂,会取蜂巢,会捉蛇,会钓鱼,也会在田埂边寻找老鼠洞。别人觉得荒山野岭没什么好玩的,他却能在那里待上一整天,仿佛只要走进大自然,生活中那些令人烦恼的事情便暂时与他无关了。
我和他恰好相反。
我从小身体单薄,胆子也不大。遇到事情,我习惯先观察,再琢磨,想明白了才决定要不要动手。至于爬树、钻草丛、捉蛇、摸鱼这些事情,我既缺乏本领,也没有多少兴趣。
我喜欢读书,喜欢写作,喜欢一个人安静地想问题。倘若生活是一座山,我更愿意坐在山脚下看山,揣摩它的形状、颜色和来历;阿野却喜欢直接爬上去,钻进树丛,看看山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我们就是这样两个不大相同的人,却成了多年的朋友。
我第一次真正认识阿野,是在一个五一假期。
那天,我们几个人相约到城郊的一座山上寻找野蜂。
寻找野蜂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山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荆棘横生。要找到蜂巢,先得发现采蜜的蜜蜂,再观察它们飞行的方向,顺藤摸瓜,一路追踪过去。运气好的时候,半天可以找到;运气不好,忙活一整天也可能一无所获。
阿野先在一片开满黄色小花的山坡上发现了蜜蜂。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蜜蜂采蜜,随后捉住几只,在它们身上系上细线,喂了些糖水,再把它们放飞。
蜜蜂在空中绕了几圈,终于朝一个方向飞去。
阿野的眼睛紧紧追随着它们。
我却连蜜蜂飞到哪里都看不清楚。
他起身追了过去,我跟在后面,钻过一丛又一丛野草,绕过一片又一片荆棘。太阳渐渐升高,汗水浸湿了衣服。我既担心草丛里突然窜出一条蛇,又担心脚下踩到什么不知名的虫子。走了一阵,实在走不动了,便找了一处树荫坐下。
阿野还在前面忙碌。
我靠着树干,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呼喊声,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梦中,我终于找到了蜂巢。
那是一个很大的蜂巢,里面盛满了金黄色的蜂蜜。我和几个朋友围在蜂巢旁边,一边挖蜂蜜,一边兴高采烈地商量着怎么把它带回去。我正准备伸手抓一块蜂蜜来吃,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找到蜂窝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嘴角还挂着口水。
原来,我做了一场黄粱美梦。阿野却在现实中找到了蜂巢。
他在远处朝我喊。我赶紧站起来,循着声音走过去。
蜂巢藏在一处黄土坡的侧面。树根盘错,荆棘交织,蜂巢的一部分竟然埋在地下。
阿野已经开始准备取蜂了。
他捡来干树枝和枯叶,点燃后让烟雾驱散蜂群,再小心地挖开泥土,寻找蜂巢的根部。蜜蜂在他身边飞来飞去,他却没有停下来。经过一番忙碌,终于把蜂巢完整地取了出来。
我们收获了满满一盆蜂蜜。
我至今记得阿野抬起头时的样子。
他的脸上沾着泥土,额头满是汗水,眼睛却亮得出奇。他没有顾得上擦汗,只顾着看自己的劳动成果,仿佛那一刻,世上再没有比眼前这盆蜂蜜更令人高兴的事情。
我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愿意跟这样一个人做朋友。
他身上有一种我缺少的东西。
那是一种把心思放进一件事情里,不管旁人怎么看,也不急着计算得失,只是认认真真地去做,并且从中获得快乐的能力。
那天,我躲在树荫下睡觉,他却在草丛中追踪蜜蜂。我的快乐来自梦境,他的快乐来自真实的劳动。
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就在这一刻显现出来。
后来,我又亲眼见过阿野的一次冒险。
那次,他独自爬上一棵高大的树,准备取下树上的野蜂巢。我站在百米之外观看。取蜂时,他点燃的火把突然熄灭了,树上的蜂群受到惊扰,情形一下子变得危险起来。
我在远处看着,心里直发紧,却帮不上任何忙。
阿野最终还是安全地回到了地面。
事后他告诉我,那次两条腿被野蜂蜇了四十多针。幸亏他穿着较厚的牛仔裤,又事先扎紧了衣裤和裤腿,才没有发生更严重的后果。
四十多针。
我听了以后,半天没有说话。
我无法想象自己置身于那样的处境,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还没等蜜蜂蜇到身上,我就已经被吓得不知所措了。
阿野却能在那样的危险中设法脱身。
我佩服他,但我并不想把他写成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他有胆量,也有经验;他敢于冒险,却不意味着每一次冒险都值得效仿。真正令我难忘的,是他在困难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股劲头。
我常常觉得,一个人身上的优点,往往恰好是另一个人所欠缺的。
我没有阿野那样的野外生存能力,却喜欢观察生活。我不擅长直接处理许多棘手的事情,却习惯把事情放在心里反复琢磨。我能从一段经历中想到许多别人未必在意的细节,却未必有勇气亲自走进那些经历。
阿野则不一样。
他用双手接触世界,用身体感受世界。山上的荆棘不会因为他害怕就自动让路,蜂群也不会因为他有文学修养就放过他。他只能凭自己的本领面对现实。
我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不足,也看见了另一个我所向往的生活。(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