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自然博物馆,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恐龙化石、动物标本,以及披着兽皮的古人类塑像,很少会将它与历史文物联系起来——后者似乎更应该出现在历史博物馆或美术馆里。然而,芝加哥的菲尔德博物馆却是个例外!

它的全名是 The Field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中文通常译作“菲尔德自然史博物馆”。这里的“史”指的是自然史,而非通常意义上的人文历史。不过,馆中也珍藏着不少与“自然”二字看似不太搭界的历史文物。它们与庞大的恐龙化石、形形色色的动物标本同处一馆,却往往不如后者引人注目,容易被游人忽略。
菲尔德博物馆最著名的馆藏之一,是那具名叫“SUE”的霸王龙骨骼化石,也是小朋友们的最爱。孩子还小的那几年,我们全家办了博物馆年票,经常来这里。每次都是陪孩子看恐龙、看猛犸象,看个热闹,却从未留意到,馆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竟然藏着一块中国石碑。

后来,孩子渐渐长大,对恐龙也没了兴趣,博物馆的年票便多年没有续办。直到有一天,我从一位网友那里得知,哥舒翰的《石堡战楼颂碑》居然就收藏在菲尔德博物馆中。这才发现,自己曾经无数次造访的地方,竟藏着这样一件未曾留意的文物。于是,我特意找了个时间,重访旧地,寻碑而来。
哥舒夜带刀
哥舒翰是中国历史上的名人,因为频繁地出现在唐诗中而为人熟知。人事代谢,往来古今,只要唐诗还在,他的名字就会一直被传诵下去,何其幸也!
最有名的《哥舒歌》,是群众创作,被当时西部边疆的人们(所谓“西鄙人”)传唱风行。
北斗七星高,
哥舒夜帶刀。
至今窥牧马,
不敢过临洮。
大诗人李白的《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中的诗句,受了《哥舒歌》的影响,直接借用了“夜带刀”这一典型形象:
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杜甫也有《喜闻盗贼蕃寇总退口号五首·其二》:
赞普多教使入秦,数通和好止烟尘。
朝廷忽用哥舒将,杀伐虚悲公主亲。
王琦《李太白年谱》天宝八载附考云:“是年六月,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攻吐蕃石堡城,拔之。白有《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诗。”
《全唐诗》对《喜闻盗贼蕃寇总退口号五首·其二》的注释:“此追言开元末金城公主卒后竟失和亲及天宝间哥舒翰攻拔石堡城事。”
李白杜甫的这两首诗,都是因哥舒翰的石堡城之战而有所感而发。
唐蕃关系
提起唐朝历史,吐蕃是一个无法回避话题。作为能够和大唐长期抗衡的高原强国,吐蕃崛起的时间线和唐朝自身的发展有一定的重合度。在七世纪上半叶,唐太宗时期,中原王朝刚刚从战乱中走出,国力恢复,后称贞观之治。而同一时间,在长安以西八千里的雪域高原,松赞干布的吐蕃强势崛起,开始成为能够和唐朝抗衡的力量,双方开始出现边界纠纷和军事摩擦。
在此后一百多年的时间内,唐朝主要通过和亲制度来稳定双方关系,化解矛盾。前有文成公主,后有金城公主,唐蕃之间交流甚多,从而维持了某种战略平衡,有小冲突而无大战争。杜甫诗中前两句“赞普多教使入秦,数通和好止烟尘”,就是说吐蕃领袖(赞普)经常派使者到唐朝访问(入秦),通过几次和亲避免了战乱(烟尘)。
公元739年,唐玄宗即位后27年,金城公主去世。大唐对吐蕃的政策开始出现了很大的变化。
唐玄宗进入了好大喜功的自我感觉良好时期。
唐朝开始不断地对吐蕃及其盟友展开大规模攻势。
石堡城争夺战,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传奇战役。
王忠嗣被贬
在哥舒翰作为主角登上石堡城之战的舞台前,有一位名将叫做王忠嗣。
王忠嗣是哥舒翰的上级,对他有知遇之恩。
作为根正苗红的烈士遗孤,王忠嗣是在唐玄宗的皇宫中长大的。唐玄宗把他当做霍去病来培养。
长大后,王忠嗣确实也不孚重望,取得了对外战争的一系列胜利,成为了有唐一代名将。巅峰时刻,一个人领河西、陇右、朔方、河东四镇节度使。比后来的安禄山的三镇节度使,还多一镇。
但是王忠嗣和唐玄宗对石堡城有不同的看法。
《资治通鉴》记载:“上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險固,吐蕃舉國守之。今頓兵其下,非殺數萬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且厲兵秣馬,俟其有釁,然後取之。」上意不快。”
石堡城,据说位于今日青海省湟源县日月藏族乡大茶石浪村的石城山。这里三面险绝,唯一径可上,地势极为险要。唐蕃双方曾经在此进行过长期拉锯战。公元741年,吐蕃占领了石堡城后,唐玄宗一直想将这个要地重新拿下。但是作战经验丰富的王忠嗣对此持否定意见。他认为石堡城地势险要,而且吐蕃倾全国之力固守,要想拿下来,唐军的损失会非常大(非杀数万人不能克)。花这么大的代价,拿下石堡城不值得。不如做好战备,等待时机,以后再说。
“上意不快!”领导不高兴了。
王忠嗣虽然骁勇善战,但他的战略思想是偏守势的。他经常和同僚说:“太平之將,但當撫循訓練士卒而已,不可疲中國之力以邀功名。”
不可疲中国之力以邀功名!
这显然不符合唐玄宗的心态!
王忠嗣的麻烦才刚开始。
《资治通鉴》记载:“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相,忌之。”
唐朝的出将入相制度,让战功赫赫的节度使进入中枢担任丞相的职务。但这一传统在唐玄宗时期被人为设计断送了。
出将入相,有一个条件——必须是汉人。
番将,无论战功如何卓越,都无法入相。
权相李林甫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建议唐玄宗多多提拔番将。
于是我们看到哥舒翰、李光弼、安禄山、封常清、高仙芝……一大批番将被委任重要的职务,成为镇守一方的要员。
作为汉人的王忠嗣显然符合出将入相的条件,所以被李林甫刻意打压,被污蔑暗通太子谋反,下狱后被贬官,45岁壮年暴亡。
王忠嗣被贬,哥舒翰才有了上位的机会。
石堡城之战
被提拔上来的哥舒翰,是名悍将。
看到老上级的悲惨下场,他自然不敢再提什么“不可疲中国之力以邀功名!”
天宝八载(公元749年),哥舒翰率领陇右、河西、朔方等部兵马及突厥阿布思部共6.3万人,再攻石堡城。
一切如王忠嗣所料:石堡城易守难攻,唐军死亡惨重。
最终,唐军以伤亡数万人的代价,拿下了石堡城。
此战仅仅俘虏了吐蕃几百人。
在得知重夺石堡城后,唐玄宗大喜,赏赐哥舒翰“拜特进、鸿胪员外卿,与一子五品官,赐物千匹、庄宅各一所,加摄御史大夫。”
但是在当时民间舆论就对此战役有截然相反的评价。
李白将此战役作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例子,告诫朋友:
“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屠这个字用得特殊。屠一般是指杀敌人或者杀平民。但在这里,李白明显是指唐军底层官兵因为高层决策失误而受到的巨大伤亡,好像是对自己人的一场屠杀。
紫袍,唐代官服颜色与品级有关,通常三品以上官员服紫。李白用紫袍来代指高官厚禄。
而杜甫则更直白。
“朝廷忽用哥舒将,杀伐虚悲公主亲。”
杜甫说本来两国友好,但怎么朝廷就突然启用了哥舒翰,挑起战争(杀伐),破坏了金城公主和亲后(公主亲)多少年的和平局面?
两个人都把哥舒翰当做反面教材了!
李白杜甫作为在野文人,看来并不了解高层的运作。哥舒翰并非是罪魁祸首,他只不过是玄宗政策的忠实执行者。
他在石堡城的表现,和后来他在潼关面临安禄山大军时,一模一样。
牺牲无数将士鲜血获得的石堡城,在安史之乱后,又迅速回到吐蕃手中。
劳费尔的中国之行
1909年,是石堡城之战后整1160年,一位德裔美国人来到甘肃洮州。
贝特霍尔德·劳费尔(Berthold Laufer),汉学家、藏学家、人类学家。他担任菲尔德博物馆人类学部主任达20余年,期间收集了中国文物逾1.9万件。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中国考察。他在1904-1905年就来过中国,是个中国通。
在1909年的这次旅行中,他收获了石堡碑。
在12月5日给友人的一封信中,他留下了如下记录:
“I secured the stone at the price of 100 local taels … from the present owner, a Chinese Christian.”
“我从一位中国基督徒手中,花100两银子买了一座石碑。”
100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在当时这是一笔可观的款项。以世纪初北京农村雇工的现金工资作参照,约相当于两千五百个工作日的收入(十年工资)。
这名基督徒的名字叫周肇南。据他介绍,这块石碑是1906年在甘肃省卓尼县羊巴古城外的农田中发现的。
他给劳费尔开了一个很高的价格。
理由是他作为基督徒,要在当地创办一所基督教女子学校,需要善款。
劳费尔觉得价格按照当地行情确实有点高,但既然买家计划用钱办学校,而不是给自己买奢侈品,因此他愿意支付。
石堡碑于是漂洋过海,到了芝加哥的菲尔德博物馆内。
石堡碑
今天石堡碑静静地矗立在菲尔德博物馆二楼走廊一侧。它的形状很特别,为八棱柱形,采用红砂岩材质,文字刻在界格(方格)内,布局规整。


石碑部分地方风化比较严重,院方为了保护,将其安置在玻璃柜中。
第八面第五行清晰可见立碑时间“天宝八载秋七月二十一日记”。
哥舒翰破石堡城是在六月。
时间线上似乎吻合。
古碑已历千年。
院方在石堡碑旁附加的英文简介,是这么写的:
在古代中国,石碑被用来记载重大历史事件。中国(中原王朝)和西藏(吐蕃)常年交战。公元741年,西藏军队占领石堡城(中国的一处重要军事据点)。几年后,一位中国将军重新夺回了石堡城并俘虏了西藏的国务大臣,在公元749年刻石纪念。
从博物馆的介绍看,直至今日,他们还以为这块碑和石堡城之战有关。
石碑谜团
劳费尔买这座石碑的时候,认为它和哥舒翰的石堡城之战有关,是唐军攻占石堡城后所立的一座纪念碑,因此具有重大历史价值。
他具体是如何做出这个判断的,是否是在中国卖家的帮助或者引导之下,无从考证。
博物馆的英文介绍一直沿袭他最初的判断,将此石碑和哥舒翰联系起来。而互联网上的中文资料,大多重复这种说法。
关于这座石碑和哥舒翰的石堡城之战是否有关,其实并不难搞清。我们只需要读一遍碑文。
另外,劳费尔是能熟练阅读中文的,但是这并不能保证他能独立辨读此碑的铭文。
残存碑文如下:
□堡战楼颂(以下空行无字)
□礼旬勋曰诸侯(下缺二十九字)序。
伊洮想军地,络岩阴□,□节(下缺二十四字)守管公,奉建隼之荣,秉钺荒服,粤□□□,□春(下缺十七字一)安国,丰财阜人,为政司存,未足云异。(下缺二十一字)□□川之体势,智表虑生,乃宣言曰:嘻,兵之来也,固已久矣!讨不轨(缺九字)。成功□□,料敌之谋,敛其甲卒之利,不固郊垒,非楼山墉,则何邦域?洵美设仕,金□□题。
石堡城□□□具,是劂是斤,亦疏亦构,畚筑岩顶。疏柱群罗,危梁横披,高撑邪据。施百□叠栾,攎结浮,□间赪素。晨晖流铄于丹楹,暮色腾蒙于缥檐。周围一陴,四面千状,环水涵影,攒峰借雄。属联奇岗,屹透诡石,虚白呈态,曲折星罗。崇台相嵚,吐纳云雨,皓皓灼灼,登登凭凭。华而不□,险亦宁陋,无抶不勉,三旬而成。
君子也,向不杜不丽,不备不虞,岂后赖厥成,今向功利?□□□□,□野狼顾。不出户牖,收虏骑于万重;莫渎孙吴,审秡氛于千里。井邑掌内,封疆彀中。□□□□□,凭凌城邑,彼带甲者百万,我强弩者数十,澈其悬门,莫敢以入。斯巨制也!
即有全节□□,□□戾止,览是之势,乐斯兼情。羽觞肆陈,金管合奏,词客侍坐,剑人高歌。苍茫翠微,隙逗□□,□□风里,门通波声。斯亦指事荣观。总此数者,众美存焉!
伟哉!联观丕张,钩错成矩,照七戍之□□,生役夫之勇趣。北枕敖庾,积为京储,前开灵祠,聿求多祜。夫如是城:尉施柝鼙,师警晨惮,□□门声,殷遥隰□,同自郐此而□□。李牧固边,龚遂佩犊,嘉是一善,垂美将来,矧明德□。
□□年丰,昭仁也;□隐矜虞,示信也;分诸采物,成功也。(下缺十七字)□□□□□□□□齐(缺八字)平心(下缺十七字)(此后十八行皆无字)□□□□赫赫光鲜,香火不绝。(下缺二十四字)□□之呈妙,若天之化(下缺二十七字)□其拙思予。
时天宝八载秋七月二十一日记。
从碑文中我们得到很多要点。
石碑上所刻文章的正式名称是“【石】堡战楼颂”。
文字相当优美,好多句子对仗工丽,朗朗上口。
“晨晖流铄于丹楹,暮色腾蒙于缥檐。”
清晨,灿烂的阳光流洒在朱红的廊柱上;傍晚,朦胧的暮色升腾,笼罩着淡青色的屋檐。
“不出户牖,收虏骑于万重;莫渎孙吴,审秡氛于千里。”
不必走出门窗,便能制伏重重敌骑;无须烦劳孙武、吴起,便能扫除千里之外的战乱。
“彼带甲者百万,我强弩者数十,澈其悬门,莫敢以入。斯巨制也!”
敌方纵有百万披甲之兵,我方仅凭数十具强弩守住城门,便使敌人无人敢闯入。这真是宏伟的防御工程啊!
“李牧固边,龚遂佩犊”
这里用了两个典故:
- 李牧固边:战国赵将李牧镇守北方边境,抵御匈奴,使边境安定。
- 龚遂佩犊:汉代龚遂治理渤海,劝百姓卖掉刀剑,购买牛犊。他说:“何为带牛佩犊?”意思是:刀剑本可换成牛犊,何必还带在身上?因此,“佩犊”借指让百姓放下兵器,转向农业生产。
正如文章的名称“石堡战楼颂”所示,全文都在赞美“战楼”这一防御性工程,描写高楼的优美风景,夸耀其坚固的防御能力。
很难想象,如果是真的石堡城攻城战纪念碑,碑文中会没有对主帅和皇帝的颂扬之词。
仅从石碑的铭文,就可以判断这块石碑和哥舒翰没有什么关系。
除了文字以外,石碑出土地点是甘肃而非青海,更证明了此石堡非彼石堡。
菲尔德博物馆,得改写石碑的简介了!
百年错误
作为美国顶级博物馆之一,菲尔德博物馆在石堡碑上的这个错误,已经延续百年。时至今日,网上仍然可以搜到大量将哥舒翰和这个石碑联系起来的文章,可谓以讹传讹,谬种流传。
这个错误最初是如何犯下的?
虽然劳费尔是中国通,但我不认为他有独立判断这块石碑来历的能力。
他应该是在中国卖家的“帮助”下做出此碑与哥舒翰石堡城之战有关的结论。
中国卖家可能有意夸大了这块碑的价值。
一块庆祝战楼建成的碑,和一块歌颂大唐著名军事将领的辉煌军事胜利的碑,价值肯定是不同的。
起码要差十倍吧?
为了让老外多掏钱,卖家有足够的动机,去牵强附会,去夸张,去篡改。
有文化的中国卖家,看到石碑上的石堡字样,和历史上的哥舒翰联系起来,给洋人讲了一个好听的故事,将东西高价出手!
而且是精准投放——劳费尔的头衔是汉学家和藏学家,面对这样一块反映唐蕃历史关系的重要文物,自然如获至宝!
于是洋人将这个故事,写成英文标签,贴在了石碑旁边,传播百年。这故事又流传回中国,变成网上的各种文章。
清末和民国的古董贩子们,在宰洋人方面是毫不手软的。
美国各大顶级博物馆里,有不少的中国文物是赝品,就是这些古董贩子当时忽悠洋人买下的。
甚至那些所谓的收藏世家,和古董贩子的行径也没有什么区别。
比如因为最近南京博物院《江南春》风波而重新被人提起的收藏名家庞莱臣。连他卖给外国人的《鸲鹆图》也是假的。
虽然近代中国号称积贫积弱、丧权辱国,但在文物交易领域,似乎只有我们宰洋人的份儿,可谓扬我国威,一雪前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