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渝珍6421:容保粹,不应被忘记的物教老师
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建校史上,有一个不能忘记的教师群体——老物理教研室,在坊间还有一些至今都被大家怀念的老师——容保粹教授就是其中的一个。
容老师的数学物理方法课
1964年我考入了位于北京玉泉路19号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物理系。听说物理教研室的老师业务都很棒,大多是当年有真才实学的右派、或反右中受到牵连的、或是“只专不红“从所里扫到科大的“白旗”。其中一个传闻是:在物教三个教授中,有一个平时说话特别谨慎、业务特别棒的容保粹先生,讲课特别受学生欢迎,特别是他讲的“数学物理方法”比数学系的老师都讲得好,连给我们上课的老师都尊敬地称呼他为容先生,听说他还是从科学院沈阳金属所调到科大物教的。
而我与容先生的接触和点点滴滴的了解,却是科大下迁到合肥,1980年至1985年当他助教期间。
1970年科大下迁到合肥后,丧失了与研究所紧密且方便的联系,师资力量严重不足。副校长钱临照先生亲自坐镇点将,安排基础物理课的授课教师,当时科大最好的物理教师,如吴杭生、项志遴、方励之、阮图南、徐家鸾、容保粹、俞文海、赵保恒等,都给本科生讲授基础物理。他们各有自己的讲课风格,深受学生欢迎。
为培养青年教师,补充科大数、理、化基础教研室短缺又青黄不接的师资队伍,恢复工作的刘达书记从1973年开始连续举办了几期教师进修回炉班。已经27岁的我于1973年重返母校,进入了教师进修二班学习,毕业后分配到位于科大第一教学楼的基础物理中心。我带物理实验课,承担课堂物理表演,担任普通物理课程助教,空余时间旁听、观摩尹鸿钧、方励之、尤峻汉、郭自强等老教师的课。我们这批被文革耽误的64、65级进修回炉后的同学们都拼命地工作、虚心地向老教师学习。
图片说明:6422老同学李玉芝摄的教一楼北面
助教被容老师推上讲台
1980年春季,容先生给恢复高考科大招收的第一届物理系的同学(772)讲授电动力学课程,而该课程的助教一职,非常偶然又十分幸运地降临我头上。这难得的能跟着大师学习的机会让我又激动又兴奋,容先生治学严谨、学识渊博,我能否胜任?我心中紧张、无底。上课地点是教一楼东边一层的阶梯教室,记得开课的第一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就急急忙忙赶到了该教室门口,见近六十岁、敦实、端着水杯,拿着讲稿的容先生,早就静静地站在了门外。他微笑着冲我点点头道:“到啦!”我急忙给先生鞠了一个躬,一紧张,事先想好的见面问候语全都忘了,便三步并作两步奔进教室,坐在后面助教们常坐的位置。

图片说明:这就是30多年前与容先生“正式见面”的教一楼一层的阶梯教室,感谢6422李玉芝老同学特地去拍摄发给了我
容先生讲课从不看讲稿,所有的知识都装在先生的大脑门儿里。他讲起课来条理十分清晰、承上启下、环环相扣、由浅入深。听先生的课有一种在深奥的知识海洋中探索前进的乐趣!
当年的教室没有投影仪,没有麦克风,没有空调,只有不大灵光、上下拉动的四块笨重的黑板,还有可以随便用的粉笔。为了弥补教室采光的严重不足,两侧各有一台大功率的“探照灯”投射在讲台。
每当精神抖擞的容先生站在讲台上,同学们立马安静下来,聚精会神地边听讲,边仔细记笔记。整个教室上空只有先生那语速适中、中气十足、清楚、略带湖北口音的授课声,整整齐齐在黑板上书写的粉笔声,还有先生费力地上下拉、举黑板吱吱啦啦的摩擦声。不一会儿,聚焦在灯光下的容先生略微有点秃的大脑门上便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可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在课间休息时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那个年代,当你在科大校园偶遇一身粉笔灰、夹着讲稿、微微弯曲腰和头,疲惫行走的路人,那一定是刚上完课,回家(那时学校没有办公室可配置给老师)的科大老师。
那时电动力学课程设置为80学时,是不含习题课的,科大其他课程也是如此。所以各位助教给同学们答疑,上习题课都是安排在晚上。每次习题课前,容先生都要仔细听我汇报我所要讲的内容,并细心指导我。而每次习题课后,容先生从不提起,我也会因“又过了一关”而深深地松一口气。虽然我的习题课先生从不“出席”,但容先生的小儿子容方就在7723班,所以容先生的情报及时、直接、消息灵通无误。
在我跟着容先生第二遍辅导电动时,开学前容先生和蔼地和我“商量”:“这次由你来讲第二章的内容,你看行不行啊?”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要知道在科大能登上课堂的讲台,特别是讲四大力学,那都得是学校钦点的大师级教授。我就是一个小小的小助教,能“争取”到辅导容先生的课程、已是荣幸之至。容先生见我期待却又没敢吱声,接着讲:“我讲完第一章后,就给学生宣布,我要去外地开会两周,下面请你来代课。”
“可是??”
容先生安慰我:“你别怕嘛,我又不是真的出差了,我就躲在家里,不让学生看见我。万一有什么事,我都会及时知道的。我会马上去教室,告诉学生我提前出差回来了。”
其实我犹豫并不是害怕我被学生“钉”在了讲台,下不了台,虽然平日处事谨慎,为人低调的先生从不和任何人谈起他的“往事”,但听说他也经历了不少不公的过去。我没说出的“可是” ,是怕学校事后会追责先生,给历经磨难的老先生惹来麻烦。
还好!那学期一切都在容先生的安排下顺利完成。
在我第三次辅导时,容先生如法炮制,让我讲了电动力学课程的更多章节和内容。
1983年,容先生针对我的短板,“积极主动”承担了给物理系的学生讲数学物理方法课程,并语重心长对我说:“要想拿下来电动力学,你得去辅导一遍数学物理方法,学过它和辅导一遍是完全不同的。”
有深广的物理知识,又有渊博的数学根基,先生讲授该课程自然一直是科大公认的No.1。现在能聆听先生的讲述并去辅导此课程,真是难得的好机会,也是我难得的又一次好运气!
先生的话没错,辅导这课程是对我基础知识的极大提高。能进科大的学生都是全国选拔上来的优秀者,勤奋好学、肯钻研思考,提出的问题层次高,有的问题你真还得回去得好好思考、琢磨琢磨。所以当年我和其他课程的助教一样,感到平时每次的答疑都是一场大脑绷紧了的激战。
在科大当助教的几年期间,我感到最累的当属期末考试前的答疑。我晚饭后到教室刚坐下,同学们就围上来了,一个紧接着一个的问题连珠炮砸过来,一拨学生刚走,另一拨又围上来,问题面广又有深度,到十点多了学生们还有问题问。
后来考完后,一同学私下告诉我:“我们事先分成了几拨,每拨负责一章内容提问,若你马上就回答,那就可能是要考的范围,如果你眨了眨眼睛,或者转动眼珠再回答,那就不是考试的范围。下去后我们再汇总,复习的大范围就出来了。”
科大课程结束前是从不给学生划重点的,更不会给出复习考试范围,期末考试挺难,评分又很严,尽管平时学生们都很用功,期末复习也很仔细,但到考前他们还是很紧张。我给容先生讲了鬼精鬼精的学生缩小包围圈的分工,先生开心地笑了:“这帮孩子,还办起了互助组!”
和学生在一起的先生永远是开心、快乐的!
图片说明:看上面这张由科大黄剑辉(815)同学提供的照片,被学生簇拥着的先生笑得多开心!黄剑辉同学回忆,1985年,“合肥连日大雨后放晴,我们宿舍几个人去包河公园玩,正碰上在那里晒太阳的容老师,与他合影,留下了这珍贵的瞬间。黄剑辉还回忆:“容老师教过我电动力学,是我最喜欢的课之一。容先生的话不多,上课不紧不慢,深入浅出。当时的课堂见到这样的老先生上课会弥漫着一种氛围,那就是受冲击多年的教授重新回到课堂,来之不易,大家好好珍惜,时不我待。”

这张照片是7723雷鸣同学提供的7723毕业照。据容方回忆:“是1981年6-7月,物理系7723班高宏同学考取第一届CUSPEA临走时照的。”第一排左起第七位是容先生,容先生左边是物理系的总支书记孙树顺老师。在学生中容先生永远都是中心!
1984年春季,容先生以他的名义要下来七系(817)的电动力学课,实际上让我去上,为的是把我推上第一线的讲台。
当年科大一直希望并鼓励专业教研室的老师去上基础物理课,同为助教的老同学们羡慕地告诉我:好几个想上电动的副教授级的专业课教师听说容先生要上电动就都后退,不吭声了。
整整一学期我如履薄冰,总算全程承担了该课程,没辜负先生的苦心,没给先生丢脸。
当年先生挂名、我上课,这在科大绝对是一个大事,就是搁在现在的国科大也绝对是一桩严重的教学事故!先生为后辈担当了天大的风险!
奇怪的是整整一学期偌大的科大风平浪静、涛声依旧。从上到下居然没有任何人“发现”,甚至也没人提及此事!这是全校对德高望重的容先生人格的敬重,是对他德学兼备,两者皆高的敬仰。
我清楚平时低调的容先生淡泊名利、绝不趋附权贵,平日不爱说话的先生热心提携后辈,有敢于承担的铮铮铁骨。

这是科大817的魏东平精心保存了35年的成绩单,感慨万分!无论是在科大还是之后在国科大、教过的电磁学、电动力学、高等电动力学,和其他老师一样,我对同学们的评分都很苛刻严厉,大多卡在75分---85分之间,93分已属罕见。
生活艰苦终致胃癌晚期
1985年秋季,得到认可的我被安排给五系的同学讲电磁学。当年学校以电磁学课程为改革试点,学生可以自由选择听课,允许学生流动,所以全校所有的电磁学课都在同一时间开课。我上课的教室在面对面的几个阶梯教室的楼上那间,同事们戏称为“打擂台”,刚“变身”为讲师的我在七八位承担该课程的老师中辈分、资历最低,我紧张又忙碌。12月份突闻容先生要去美国探亲看容方、容朗两个儿子,我急忙绕过科大的水上报告厅,赶到新四楼一单元401容先生家中时,见先生的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先生高兴而兴奋,没想到这竟然是我与先生的最后一面!
听说先生到美国后,没过两年就检查出胃癌,已到晚期,恩师永远长眠在了异国他乡。
三十年过去了,至今容方一提起父亲的逝世就很难受。他说:“事情已经发生,时间无法逆转,已经过去多年了,当时我不到三十岁,真的很难接受。”
容方发来上下两张照片:“这是我今年清明节去父亲墓地扫墓拍照的。我父亲和我伯父的墓在一起,上面一张照片左边的墓碑是我父亲的,右边的墓是我伯父的;照片放大后可以看到墓碑上的文字。下面这张照片右边是我父亲的墓,墓地在Basking Ridge, New Jersey。”
图片说明:容先生墓引起先生的病因一定是那只可恶的蜂窝煤炉子。记得一次容先生上完一、二节课后已回家,我有一问题想去向容先生请教,当年先生还住在科大家属区L楼202。还没到,就远远看见在楼外的地面上,先生置身于一团浓烟之中,那柴灰、煤灰抹在一身粉笔灰的头上脸上。像做错事被发现的孩童,先生结结巴巴地说:“早上起来蜂窝煤炉子就灭了,可是昨天晚上它还好好的。”
唉,先生连早饭都没吃就去上课了,还饿着肚子上了两节课!我急忙抢过先生手中的蒲扇和火钳……,等浓烟散尽,新的蜂窝煤引燃,把炉子拎到楼上先生家中,已11点过了。我急急忙忙告退,心中默默计算着先生的这顿“早饭”怎么也得到下午一两点了!
那个年月,物质匮乏,粮票、肉票、油票、煤票,连蜂窝煤都得一块块精打细算地用,晚上封炉门留的那个缝、宽了不行、窄了也不行。你要按经验留缝吧,也不能保证它能坚持到第二天早上,因为还有煤的干、湿、室温等等防不胜防的微扰。炉子灭了,是科大每家常常遇到的闹心的事。
815黄剑辉至今不解地回忆: “刘渝珍老师给我有两个较深的印象,一是她不叫容老师,而叫容先生。这在当时很少见。二是由于我们很喜欢容老师的电动力学,下课后围着问问题。刘老师常常过来叫大家自己先去想一想,让容老师休息一下,尤其是快吃午饭的时候。但是,容老师自己常说没关系。”
炉子事件后,除了“阻拦”学生课后围着先生问问题外,我还能做的就是课后赶快把先生护送到教室门外东边的路口,目送先生沿着石榴园前的小路回家,祈祷容先生家的炉子不要罢工,希望回家的先生能按时吃上一口热饭。课后我再也没有到先生家请教过问题。
容家儿子深情忆父亲
近日联系上容先生的小儿子容方,他告诉我:“我父亲祖籍湖北应城县,祖父是个秀才。我父亲从金属所调到科大教书是他自愿的,因为他喜欢教书,他在金属所受海龟排挤,得不到重用。他大概1963年自己先去科大,我哥哥1964年开始在北京上小学,我还在沈阳。妈妈1964年底被迫害,被迫在辽宁省凌源县一家玻璃厂劳动改造,一直到1976年才平反回家,一位妈妈的朋友把我带到北京。这样家父带着我和我哥哥容朗住在玉泉路科大校园内的家属区,当年我只有四岁,我哥哥十岁。”容先生的大儿子容朗回忆:“1964年刚到北京时,住的是学生楼,7楼第一层,两间房。几个月后,我们搬到15楼101单元,三室一厅一卫,共住了三家。”另外两家是物理教研室的金树恒、王丽英夫妇;六系一退伍受过伤的军人。
楼号至今没变的15楼一层最东面这套就是容先生等三家合住过的地方。以前15楼和科大教学楼之间、是我们早上晨练和为国庆阅兵操练的大操场,现在盖满了房子,成了高能所的家属区。
王丽英老师带我访问了现在15楼101的住户,虽然内部已重新装修了,但她仍清楚地记得,一进门右手边那间是六系退伍军人住的,容先生带着两个孩子住在正对大门的大间,约有15平米。王丽英夫妇住的小间,约有七八平米。三家合用一个五平米的厨房和一个四平米的卫生间。
她说容先生对我们都很和气,可对两个儿子管得特别严。每顿都是在大家共用的厨房里,煮上一锅面条后,就端到房间里,为怕影响邻里的休息,从不让孩子们大声喧闹。我问:“老是煮面条?容先生可是南方人。”她说,记忆中在这间厨房里,就没见容先生炒过菜。
可容方声明:“我父亲会炒菜,就是怕浪费时间,所以一般就是一锅面条,放上蔬菜和肉丝。”是啊,又当爹又当妈的容先生要督促两个儿子的学习,还要备课。这15平米的房子是三人的宿舍,也是儿子的书房和先生的办公室。
而先生当年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到科大的教学楼的教室里去给学生上课。
1968年8月9日,首都工军宣队进驻科大,开始“清理阶级队伍”,被工军宣队称之为“池浅王八多”、”革命群众”又少的100余人的物教是学校斗批改的重中之重。除了几个“重大人物”由物理系工军宣队亲自专政外,其余的全被系工军宣队“下放”到了6421,6422班学生中,并把疑似“阶级敌人”分别住进了这两个学生宿舍中。系工军宣队分别召集两个班学生开会,把物教每个人的“历史”都翻了个底朝天,有科学院右派中所谓的“四大天王”、被取消预备党员的所谓的漏网右派、取消共青团员资格的、参加过国民党、三青团的、海外回来的特嫌分子、家庭出身为大地主、大资本家的、还有所谓”只专不红”从研究所拔过来的白旗。
系工军宣队还安排同学分别参加到被审物教老师的各个专案小组中,要把物教老师置于学生的监控、斗批之中。也许是科大学生心底深处天生对知识的崇拜和敬畏,可能还有对老师们的一些同情,我们班的绝大部分学生对参加专案组的调查积极性不高,只是被迫、被动出席由系工军宣队主持或策划的对方励之、徐家鸾等物教老师的批判会。但私下我们班学生和物教老师两批人员互不来往,相安无大事。
据王丽英回忆,容先生平日说话特别谨慎少语,心肠特别好,物教的老师都很敬仰和同情他。容方回忆:“我没看到我父亲被批斗过,由于家庭出身的缘故,他经常受挤压,精神上比较忧郁,在文革期间很少有高兴的时候。文革中 我父亲也没心思做饭。”容先生家顿顿仍然是煮面条,打发日子。
1969年上半年,我们在房山铁道兵的339工地修京原铁路,物教也和我们在一起同吃同劳动,分住各自的帐篷,但最大的不同是氛围的不同:自认为是响应毛主席号召,走与工农兵相结合道路的红卫兵的学生们有说有笑、意气风发,而被工军宣队驱来进行“劳动改造”的物教老师不卑不亢、不喜不悲、认真默默地砸石头,搬石头,运石头, 容先生当年也在其中。
这铁路一修就是三个月,留在玉泉路的容先生的大儿子15岁,小儿子才9岁。容方自豪地说:“我父亲也去房山了。我和哥哥自己下面条吃,我负责买菜生炉子洗碗,我哥哥做饭。我父亲留给我们45元,我每天记录花销,我哥哥说争取只花一半的钱,我们好像做到了。”
45元,两个孩子居然度过了三个月!我们学生当年在食堂一月的伙食费是15.50元,小哥俩真是精打细算,文革中随着容先生受磨难的孩子早当家。
容方告诉我:“1969年夏天,我哥哥从十一学校初中毕业后,就到黑龙江军垦农场上山下乡了。”
1970年1月底科大下迁合肥,已接管了科大的安徽工军宣队布置要求,全校师生员工分散到铜陵、白湖、淮南等地搞“斗批改”。物理系师生照校工军宣队的指令,坐上了去百里煤城淮南的火车,进入淮南后到一站就下一拨,物理系又再次被“分散”。
我们班(6421)和6422班同学以及部分物教老师在谢家集下车后背着行李步行到了谢三矿,不久老弱病残、拖家带口的物教人员都陆陆续续汇集到达这里:江书定老师牵着七岁的儿子江浩、容保粹先生带着九岁多的小儿子容方、抱着刚学走路的小儿子的贾成芝……
容先生、赵保恒等所有物教的老师和我们学生一样,穿上黑黝黝的工服,戴上矿灯,下到深深的矿井,钻进低矮的掌子面挖煤。
容方还清楚记得:“1970年一二月份,我和父亲在合肥不到一个礼拜左右时间,大部分木板箱子没有打开,就被拉到淮南谢三矿接受再教育。我和江浩当时没地方上学,一直到三月底左右,才被安排在谢三小上学,单程走路四十分钟左右,在谢三矿家属区离蔡家岗比较近。”
容方回忆说:“文革后期在合肥,我父亲心情好一些,做饭菜的次数就多了。我每天一大早去排队买菜,他教会我做米饭,礼拜天我负责做饭,我有时去买肉,他做红烧肉给我吃。”
先生的大儿子容朗告诉我:“我在学业上受益于家父的主要时光,是在1972年从黑龙江军垦农场回合肥探亲的时候,当时,大学要重新招生的消息传出,因我其实只是小学毕业,初中文理知识在文革几年课堂近乎空白,在家父的指导下,我用6个月的时间把数理和英语补习了一下。回到黑龙江后以及1975年调回到合肥当炊事员的空暇时间里,我都饶有兴致地复习。我在科大当炊事员很辛苦劳累,没有时间去旁听课,更不想被人说,因二系的学生就在二食堂用餐。一周有一天休息,就在家休息和看看书。”
终于,在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奋发图强的哥儿俩双双考进科大,容朗进了科大近代物理系(774),容方考上科大物理系(772)。
容朗回忆:“那年774和772确实是同时间开的电动力学课,我是在银行干校三个专业一起上的大课,老师姓谢。因家父在二系教同一门课,我在这门课上认真花了时间学习,考试后当我拿到成绩单,我第一反应就是想让家父高兴一下,儿子没有辜负他老人家孜孜不倦的教诲。”
1981年夏天,哥儿俩同时去美国深造。

图片说明:容方说这是他父亲亲手为他摘的梁启超的《毅力论》,勉励他去美国留学用功学习
先生的往事,深深地永远刻在容朗、容方哥俩的心里:“当年家父在湖北恩施中学会考,因抗战多所中学撤到后方,前二十名保送到大学。发榜后,他知道是前二十名,也没有去问详情,以为南京的中央大学最好,又考了中央大学的入学考试,去了当时还在重庆的中大。”后来容朗来美后,偶然听人谈起,才知道他父亲当时是第三名。
容朗回忆:“家父大学二年级时,因我伯伯得了肺结核,他只能停学两年,教了两年中学,挣钱帮我伯伯养病。”容方补充:“这样,我父亲1947年才从南京中央大学毕业。1946年是最后一年考公费出国留学,他没赶上,难过了一辈子。”
容朗说:“家父中大毕业后在上海工作,解放那年,在上海考的研究生得了华东区第一名,那年清华物理系只招一位,他就去了清华。“。
容方清楚地记得:“父亲在清华原来的导师是彭恒武教授,后来变成葛庭燧教授,1952年毕业后一起加入筹建沈阳金属所。我家父虽然内功深厚,但得不到重视。”

图片说明:这是容方保留的他父亲和母亲的照片。
容先生离开我们已三十年了,为科大教育事业奉献一生、而处事低调的先生在科大的官方资料上查不到一张照片,那怕是有先生的合影也没有。
朋友邱林只从科大学校档案馆里查到一条白底黑字冰冷冰冷的记载:“容保粹:生于1923.1.21 卒于 1989.9.16”。
晚辈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迟到三十年的对恩师的点点滴滴的回忆,还有那深深的深深的一声叹息!
感谢容朗、容方提供了容先生的往事和珍藏的照片!这篇是他们哥俩和我共同的回忆。 感谢科大何守榕老师,校友李玉芝,黄剑辉815、魏东平817、雷鸣7723等提供的宝贵照片,感谢王丽英,杨培芳等众多朋友、校友对本文的鼓励和帮助。
在教学、科研,在我遇到坎坷困难时,我从来没忘记给过我鼎力相助的老物教的:葛荣寿、邓祖淦、尤峻汉、周又元、郭自强、江书定、赵保恒、姚德成、何荦、张永谦、戚伯云、吴咏华等各位老师、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