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事故
记录在美国三十年的点点滴滴:女儿的成长;在美国公司工作的经历;在美国教学中所了解的美国学生;个人感情经历。
我教的初级中文班有个女学生叫Catherine。她给自己起了个可爱的的中文名字叫咪咪。咪咪的样子长得比同班同学成熟些,她中等个头,中等身材,骨骼稍宽。
咪咪一定是个聪明的女孩。她的功课字迹工整,中文句子几乎没有语法错误。她写道:“我的英文名字是 Catherine。我的中文名字是咪咪。我喜欢猫。我喜欢白色,因为我的猫是白色的。” 咪咪平日不苟言笑,看人时常是侧目,这和她的中文名字很不搭。
有一天在课堂上,咪咪突然举手说:“我可以坐在地上吗?”
我很诧异,看看光滑凉凉的石板地,又看看咪咪微宽的下颚和她脸上冒出的细细的汗液,我突然感到她可能不舒服,也可能她是在女孩子的生理期。我问,“你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眼睛转了一下,并没有回答我。
我说:“如果你不舒服,可以去走廊呆一会儿,走一走,再回教室。”
她低下眼睛,并没有回答我,也没走出教室。
我觉出咪咪对我的敌意是一次在楼梯上碰到她。通常我的学生见到我会匆匆走过,招呼一声:“孙老师,你好!” 咪咪没有招呼,而是突然把头掉过去,愤然似地走过。
我想了一下,大概是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有莫名其妙的情绪,也没在意。
有一次我在课堂上教学生中文歌,一个学生问我:这歌是C 调还是F 调呢?有五线谱吗?
咪咪说,“她不会懂的,”咪咪称我为“她“,而且没有看我。
我哑言。我还真的不懂乐谱,也不懂C调F调之类的。
咪咪有没有朋友呢?我注意到她对我们班的一位叫本杰明的日裔男孩子很友好。本杰明长的东方面孔,皮肤白皙,举止随意,笑容坦然。本杰明学习成绩一般,也常和两个学习不用功的男孩子混在一起,并且本杰明看起来是这“三人帮”的中心人物。
有几次在上课前,我发现咪咪向本杰明的座位上望去。不知本杰明和那两位淘男生在说什么,咪咪转头望向他们,笑了。笑容中不知是欣赏还是讽刺。无论如何,能让咪咪笑,是件难得的事儿。
事件发生在一天下课前的六、七分钟。我讲完了课,看看还有些时间,就让学生做家庭作业。是午饭时间了,学生没心思做功课,都收拾好书包,静坐着,准备铃响就去吃午饭。
这时本杰明说:“孙老师,我们做游戏吧!” 我看看时间,犹豫了一下。觉得做游戏恐怕时间不够。
本杰明说,“我们就做丢口袋的游戏。追丢口袋的人时,我们就喊:这个人!那个人!”
丢口袋的游戏我领学生做过,是改编了我儿时幼儿园“丢手绢”的游戏。大家围成一个圆圈坐下,非常适合我们班的十几个人玩。经典的儿歌是:“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 … ”。我把游戏改了,让学生唱 “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 ….” 。我让丢手绢的人,改成丢口袋和我准备的中文字卡。在背后发现字卡的人,就去追赶丢字卡的人,然后读出字卡的单字,就算赢。赢了就升级为丢口袋的人。如果认不出字卡的字,还是回到原处,不能成为丢口袋的人。
听了本杰明的建议,我犹豫着说:“那就玩一会儿吧!” 学生们听了都笑嘻嘻地围坐在地上。本杰明主动拿着口袋,围这圈儿走。他把口袋丢在他的一个“哥们“的后边,他哥们捡起口袋追赶,口中喊到:“这个,那个!”
全班的同学也跟着喊“这个,那个!”。
“这个,那个”是前几课学的单词。那个,可以读成”纳个”也可以读出 “内个”当时学生读的是“内个”。
学生欢笑着,下课铃声响了,学生还是不肯离开。一个中文名字叫小美的女学生拿起手机,开始录学生的游戏。
学校最新规定学生上课时不允许用手机,尤其不准学生录像。我看到小美举着手机,想制止她。可能是因为铃响了,也可能因为小美是个活泼可爱对中文学习及其热情的女孩。我在这混乱的两分钟,并没有阻止她。
午饭后,我又上了两个其它班级的课,每一堂课都是不同的内容,紧张的课程安排,冲淡了上午班学生玩游戏的事儿。
下班之前,我在教室整理东西,也准备一下儿第二天的课。这时我教室的电话铃声响了,学校的秘书说要我到校长的办公室去一趟。
来到了校长办公室,见校长坐在那里。她是一位四十多岁新近调到我们学校的校长。她看起来精明强干神情严肃。我走进她的办公室,微笑着问有什么事儿?她指了指她宽大的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她连客气的招呼也没打,说:“说说你今天教室发生的事儿吧。”
我很茫然,我上了五节课,走了四个教室。不知道她指的是哪节课,哪个教室。我说,“发生了什么事儿?哪个班啊?”
她说,“午饭前做游戏的教室。”
我说,“只是快下课时做了个游戏啊!”
你们是做游戏说“‘那个/内个 ’了吗?”
“是呀,怎么了?”
”你再重复一下!”
”那个,内个,内个 … …” 我突然停住了,意识到“‘内个’和英文的发音 nigger 很相似。nigger 是对非裔人种侮辱性的语言,译成汉语应该是“黑鬼”。
在学习单词“这个、那个”的时候,录音老师对“那个”给了两个发音: NaGe/NeiGe。每当学生听到 NeiGe 时便吃吃地笑。我当时知道学生为什么笑,也没介意,同音的字,我也控制不了。
可是学生做游戏时,我就忘了这回事儿了。没想到会是什么严重的事儿。
校长说:听说学生还录了像。你怎么会让学生录像?管理不了课堂吗?如果学生把录像发到网上。事情就严重了。”
而后这位校长便拿出一叠纸,放在桌子上:“你好好回忆一下,把发生的过程写下来。” 然后就走出了办公室,并关上了门。
我十几分钟写好了经过,坐在那里等校长回来。半小时过去了,不见校长。我又仔细读了一下我写的“汇报”,读了几遍,还是不见校长。
一个多小时,校长回来了。说,“你先回家吧。我们会尽快和你联系。”
我突然紧张起来,全身一点点发凉。怎么校长的态度向面对个罪犯?
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天已经晚了。很快就接到了学校的电话:明日不要去上课了。准备去学区教育局,约谈。
第二天去了学区总部,又是把事情经过重谈一遍。又一次写了“交代材料”。最后被严肃地告知:这个星期不必去上课了。学校找了代课老师。(代课老师不懂中文,学生自习一星期)。
在家里“反省”时才一点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大概会因为这个“事件”失去我的教学工作的。我们学校和我同用一个教室,教“特殊教育”的老师,因为在课堂上讲了智障人的笑话段子,便丢了工作。我当时还在心里嘲笑那位同事:“缺心眼儿啊?怎么能当着 ‘特殊班‘ 的学生讲关于傻子的笑话呢?”
这回轮到我了。无论如何,种族歧视是个非常严重的“政治不正确”的问题。如果视频传到网上,不仅我的工作保不住,校长,区教育局都得跟着倒霉。
我给我们教研组最好朋友Jeff 打了电话。他听了很气愤:“这也太可笑了!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我去找学校!去找学区管理局讲道理!”
又过了一天,我接到了小美的邮件:“孙老师,实在是抱歉。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我因为录像,也被停学一个星期。”
我回邮件:“你把视频转给其他人或传到网上了吗?”
小美说:“没有。我立即洗掉了。没传给任何人。”
我松了口气:“小美,我们不会有事儿的。放心。”
后来同事Jeff 找到我说,他找了校长并找了学区教育局,说“如果因为这事儿就辞了孙老师,那我也辞职不干了,而且我也会鼓动我们教研室的老师集体辞职!” 校长听了很生气,说他们只是调查此事,并没有说要辞掉孙老师。Jeff 的行为属于干涉学校的工作,非常不合适。
后来我知道在这一个星期内,校长找到了提议这种玩法做游戏的本杰明的家长,也找了录像者小美的家长。本杰明和小美都被停学一个星期。本杰明的妈妈在会议上特别激动,对着本杰明哭喊:“你这是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弄这样的恶作剧?”
听着事情的经过,我突然忆起了一件事儿:几个星期前我在课堂上给学生放映中文电影《叶问》。当时学生看着武打片,兴奋得手舞足蹈。只有本杰明坐在最后边,低头默默地翻看手机。当时我并没有联想到本杰明是日本后裔,而影片《叶问》是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题材。
可是我还是不相信本杰明是预谋策划好要给我找麻烦的。一个15岁的孩子不可能有这样的心机。本杰明是个看起来阳光坦然的孩子,不可能有这样阴暗的心机。
再说咪咪。当我知道是咪咪找到校长汇报我在课堂搞种族歧视的游戏,并说这样的游戏应该制止时,我很迷惑。我该怎样看待咪咪呢?也许咪咪是出于“正义“和义愤而找到校长汇报的。可是咪咪为什么不当时制止这件事儿呢?为什么她不在下课时跟我提出这件事儿呢?为什么要几经周折去找校长汇报呢?
在其他老师代课的一个星期,咪咪也出事儿了。本杰明的两个“死党”故意用肢体碰撞咪咪,并辱骂咪咪是“叛徒 traitor”和 “妓女whore”。咪咪哭着向她妈妈诉说,她妈妈找到学校说同学“霸凌”。
一个星期后,我又回到了教室。可是教室立刻显得空旷起来。本杰明还有他的两个哥们儿退课了。咪咪也退课了。小美还在。小美默默地拥抱了我一下儿,说:“孙老师,我爱你。”
小美跟着我学中文四年直到高中毕业。在小美上大学后,有一年她写邮件给我,说:“孙老师,我在大学仍在选中文课。昨天我在课堂上大声地唱了你教的中文歌:《我和你》。我永远爱中文,永远爱你。”
读着小美的邮件,我不由自主地哼起了这首歌:
我和你
心连心
同住地球村
为梦想
千里行 … …
哼着哼着,我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我胖我的 发表评论于
十五六岁的孩子,什么都懂了。我们上初三、高一的时候,心里懂的事情,肯定比很多老师家长想象的多。但是这个咪咪不对劲,她这是being mean。不喜欢老师是她的自由,直接去揭发这是要整老师。
格利 发表评论于
太复杂了,一个事件牵扯出种族歧视、爱国主义和青少年逆反时期等诸多因素。说不清,道不明。
山地羊0822 发表评论于
没想到这帮小不点儿这么有心机。美国的政治正确是个双刃剑,有利有弊。我们公司有类似情况。所以,华人说“那个”的时候小心没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