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叔叔,更是朋友
旭子 (2026-10-02 10:54:39) 评论 (0)他是叔叔,更是朋友
爸爸兄弟五人,是按照他们的排列顺序依次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向我告别的,是亲属长辈中和我相处时间最长、关系最密切、也视我为朋友的叔叔。
2004年夏天,我还没有从失去爸爸妈妈的阴霾中走出来,一个恶讯又传来:叔叔离开了。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铁路医院老年病房的时候,叔叔已经由铁路局老干部科的工作人员抬到担架上。我凝视叔叔平静的面容,悲从中来。那个几十年来关心我、爱护我、帮助我的亲人,那个指导我人生、体察我冷暖的长辈,离我而去了。
那一夜,我为叔叔守灵,好朋友常秋影陪着我。我俩叠着纸鹤,谈着叔叔,我给她讲叔叔和我、和我们家之间的件件往事,想着叔叔对我所有的好,止不住泪水滚滚而下。秋影不知道怎么安慰我才好,就说,你总说你叔叔对你好,那他给你买过什么?他在你身上花过多少钱?我想了好一会儿,说不上来,这辈子叔叔都没有为我花过一分钱,没有给我买过任何东西,但是这跟他是我的好叔叔没有关系。
奶奶活着的时候,每逢星期日,叔叔一家人都要来我家聚餐。奶奶走后,叔叔一个人每周必来我家,来的更早,走的更晚。他一坐就是一整天,和爸爸妈妈谈天说地,回忆同学、思念校友,提起盛京,联想崇慈,唠工作,讲新闻,话题太多了。叔叔口才极好,很多时候往沙发上一坐,便滔滔不绝。听叔叔讲话就像听老师讲课,也像听政治家讲演。妈妈说叔叔有做律师的天分,上大学时就常常帮人打官司,很有名的。那时,我们不知道“律师”是什么意思,因为已经没有这个行业了。
叔叔说话的兴致很高,爸爸则很少插言,听到同意的观点就微笑着,有不同的见解就微皱着眉,或轻摇着头。吃饭的时候,叔叔也不会停止说话,他一边欣赏着妈妈端上来的每一盘菜,一边和爸爸碰着酒杯,一边对我们说:“你妈妈是全才,是超人,是贤妻良母。”又举着酒杯对仍在厨房忙碌的妈妈喊:“四嫂,你是好人哪!四嫂,你辛苦了。”妈妈对爸爸使眼色:“少喝点吧,又喝多了。”
每顿饭都要吃上一两个小时,叔叔仍然意犹未尽。茶余饭后,我们几个孩子常常围在叔叔身边,听他讲奇闻轶事,给我们出智力测试题,出谜语,和我们谈论读过的书。我至今记得叔叔给我们讲的一副对联,上联: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下联:白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还有一次叔叔在纸上写下一句话,让我们按照自己的理解点上标点,这个句子是:“下雨天留人天留人不留。”
我们看了几遍,给出答案:“下雨天留人,天留人不留。”可是这也太冷酷了,叔叔说:
“你们点的对,但还可以有另一种答案,换一种思路,再想想。”我们终于找到了另一种答案:“下雨天,留人天,留人不?留。”一直旁观的爸爸说:“这就对了,下雨天,怎么能不留人呢?”
有时候,叔叔还拉着爸爸妈妈和他一起对英语话剧的台词,结果总是以爸爸发音不准和叔叔接不上来而结束。我们奇怪为什么他们都比不过妈妈,妈妈说,爸爸记忆力超强,掌握的词汇多书写能力强,口语差点儿,而叔叔总是在上课的时候跑去看电影、搞社交,兴趣太多。那时候我们不懂“社交”是什么东西。
我上学后,所有人对我的称呼都从“小翔”变成了吕旭,包括爸爸妈妈和姐姐,我再也没有“小名”了,我觉得特别严肃,我还没有长大啊。只有叔叔称呼我“小旭”,一辈子都没有变。
我曾不止一次听叔叔对爸爸妈妈说:“这几家孩子里就数小旭最踏实,是说老实话、办老实事的老实孩子。”我一直感受到叔叔对我的肯定和关注。可是经过文革的“洗礼”,我变得“造反精神”十足,除了领袖语录,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由于我的自以为是和一意孤行,我的婚姻没有受到任何亲人和朋友的祝福,是叔叔一再给爸爸妈妈做工作,他们才违心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当这场有始无终的闹剧结束时,我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在那些最苦闷难熬的日子里,叔叔成了我的“心理咨询师”。刚刚退休的叔叔每天中午都会把电话打到我的办公室,邀我去和他一起吃午饭,一天不去都不行。叔叔利用每天短短的午休时间给我开“讲座”,讲他的感情经历、人生经验,鼓励我振作,勇敢面对坎坷。叔叔的言传身教、反思和总结,像春风化雨,温润了我的心田,让我确切地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我得到的除了爸爸妈妈的爱,还有叔叔的爱,亲人的爱,长辈的爱,让我战胜自卑、战胜恐惧、战胜懦弱。这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爱,不管叔叔离开我已经多久,这份爱永远在我心上。
不知不觉间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了,我从一个只会听叔叔讲演的小丫头成为了能和叔叔平等对话的中年人,我和叔叔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我了解了他的辛酸苦辣和喜怒哀乐。
一次叔叔离开我家,我送他去汽车站。陪叔叔等汽车的时候习惯地说着知心话,我对他说:“五叔,你离婚吧。”叔叔说:“如果我明天离了婚,那么后天就会成了锦州市的特大新闻,我已经七十多岁了,有几个这样大年纪的人还离婚。”我说,结婚和离婚是感情问题,不是年龄问题。你有一个幸福的晚年生活才是最重要的,跟全锦州市的人没有关系。你不是告诉我要超脱,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吗?无论我说什么,叔叔都沉默着,一脸无奈。
在我一天天长大、懂事的时候,日益感受到了爸爸对叔叔的手足之情,这是刻在骨子里,一生都不会变的。在爸爸和叔叔生命的最后日子里,两个人都住在铁路医院的老年病房,陈主任照顾他们,让他俩住在了一个房间,吃饭时把折叠饭桌打开放在床上,两个人对坐着吃饭。一天吃早饭时,除了粥和几样小菜,碗里有一只煮鸡蛋。我想和他俩开个玩笑,对爸爸说:“只有一个鸡蛋,是给你吃还是给五叔吃?”爸爸张口就说:“给你五叔吃。”我问:“为什么?”爸爸清清楚楚地说:“他是我弟弟”。然后我又逗着叔叔说:“五叔,这里只有一个鸡蛋,给你吃还是给我爸吃?”叔叔一把抓过鸡蛋,毫不含糊地说:“给我吃。”
这个画面在我脑海里印得很深,因为那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段时光,爸爸那个神态就像是一个大孩子护着一个小弟弟,那句“他是我弟弟”的话,让我无法忘怀。
叔叔和爸爸个性差别很大。比如,我们长大成家以后,每个小家庭都要在节假日的时候去探望叔叔,不去,叔叔会不高兴。姐姐弟弟常年在外地,春节回家只能呆有限的几天,但是必须看望叔叔。有一次,弟弟要为体育比赛做裁判,回家只住三天就匆匆离开了,没来得及去看叔叔,叔叔为此事提了好几次,吓得弟弟以后时间再紧,也不会省去这一项了。
爸爸没有这些要求,从没要求过别人来看他。我们几个孩子给他买任何礼物,爸爸都会嘱咐我们以后不要再买,但如果到时候不去看叔叔,爸爸一定会提醒我们的。有时候我说怪话:“这也不公平啊!”爸爸马上把我顶了回来:“计较这些有什么意思。”
虽然我小时候就知道爸爸妈妈和叔叔三个人是校友,妈妈和叔叔是同班同学,但以为这是很平常的一件事。现在想起来却感到诧异,盛京医大的一届学生只有二、三十人,三十一届全部校友也只有682人,这其中包括早年毕业的二伯父、三伯父、还有同时在校就读的父母和叔叔,真的是可遇不可求。况且,他们那样相亲相爱、相守一生。而我一生中有这样的长辈们陪伴,陪伴我成长,陪伴我经历人生的酸甜苦辣,真是幸运。
叔叔下葬那一天,站在墓碑前,献上一只只自己叠起的千纸鹤,向叔叔告别的时候,悲哀笼罩了我。我知道,所有和长辈们在一起相处的美好日子都离我远去了。因为所有的父辈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