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吃36:葡萄牙的蛋挞

二米鹿 (2026-10-02 02:48:10) 评论 (0)

 阿布的里斯本之旅,是从一杯橙汁开始的。五月的太阳已经很亮了,走了一上午,实在有点渴。里斯本这个地方,只看地图会上当的。两个地方看着挨得很近,走起来才发现,中间还藏着一个坡。 一路高高低低, 像这个城市故意不肯让人太快。

阿布沿着高高低低的街道走了一阵,终于拐进街边一家小咖啡店。浅色的墙壁和石头路被晒得有些晃眼,老房子的阳台从头顶伸出来,偶尔遮住一小块太阳。路边有橙树,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发亮,空气里有一种很清新的植物气味,走近的时候,又好像能闻到一点甜。

店不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有人站在柜台边喝咖啡,有人进来买一点东西。阿布看见有鲜榨橙汁,就要了一杯。 付完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柜台后面的人拿出几个橙子,切开,放进机器。机器嗡嗡响了几下,橙汁顺着出口流进杯子里,颜色很亮,上面还浮着一点细细的果肉。

店员把杯子递过来。就这样,可以在店里站着喝完。没有漂亮的玻璃杯,没有薄荷叶,也没有一片橙子斜插在杯沿上。旁边的人站着喝咖啡,阿布也就站在柜台边喝橙汁。刚榨出来的橙汁凉凉的,酸甜里还有一点新鲜果皮留下来的微苦。第一口喝下去,刚才爬坡爬出来的燥热一下退了不少。再喝几口,一杯很快就没有了。

喝完,把杯子放下,继续出门走路。阿布很喜欢这种感觉。一杯橙汁就是一杯橙汁。你渴了,走进来,花一点钱,有人给你榨一杯。你站在那里喝完,然后继续过自己的一天。周围没有人给它拍照,也没有人多看或者少看阿布几眼,就因为这是个外来人。

来了葡萄牙,当然不能不吃蛋挞。专门去了Belém,这里有著名的热罗尼莫斯修道院,也有那家从1837年一直开到今天的Pastéis de Belém。

蛋挞和修道院之间的关系,好像比阿布原来想象得更深。葡萄牙有很悠久的修道院甜点传统。很多传统甜点都大量使用蛋黄、糖和杏仁。还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说当年的修道院会用大量蛋白来浆洗衣物,有时也用于澄清酒液,于是厨房里留下了许多蛋黄。蛋黄总不能扔掉,修士和修女们便想出各种办法,把它们和糖、面粉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做成甜点。

到底第一只蛋挞是不是因为一盆用剩的蛋黄而诞生,现在已经很难说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Pastéis de Belém的配方确实来自旁边的热罗尼莫斯修道院。十九世纪初,修道院旁边原本有一家甘蔗糖精炼厂和小商店。1820年葡萄牙自由革命以后,全国的修道院最终在1834年被关闭,里面的人也不得不离开。

修道院关了,人还是要生活,于是有人把原来在修道院里制作的这种甜点拿到附近的小商店出售。没想到大家很喜欢。那时候Belém离里斯本市区还算远,人们会坐船来到这里。这里有宏伟的热罗尼莫斯修道院,也有贝伦塔,来的人越来越多,顺便也就吃到了这种刚出炉的小点心。

到了1837年,Pastéis de Belém正式开始按照从修道院传下来的配方制作这种蛋挞。然后一做,就做到了今天。

远远看过去,这家店其实没有什么故作高深的样子。门口人很多,一边是排队买了带走的游客,另一边不断有人往店里面进。真正走进去以后,才发现里面比从街上看起来复杂得多,一间连着一间,像一个专门用来吃蛋挞的小迷宫。

墙上铺着葡萄牙常见的蓝白瓷砖,白底上的蓝色花纹一块接着一块。桌椅并不豪华,也没有刻意营造“百年老店”应该有的昏黄灯光,反而收拾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

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桌子之间穿过去,瓷杯落在碟子上叮的一声;有人叫咖啡,有人在聊天;门口的人进进出出。偶尔一盘新的蛋挞从里面端出来,离得近的时候,能闻到刚刚烤过的酥皮和甜甜的蛋奶香。

这里当然有很多游客。可是坐久一点,又会发现不少当地人。

有老人慢慢喝咖啡,一杯咖啡可以坐上一阵;有一家人占了一张桌子,大人在讲话,小孩子专心对付面前的甜点;也有两个朋友进来,一人点一个蛋挞、一杯咖啡,说一会儿话,吃完起身就走。

虽然店里的点点滴滴装饰都有意无意透露出这是‘近两百年历史的葡萄牙传统甜点店”的庄严感,客人们可随意多了,大家就是在吃蛋挞。

阿布的新鲜蛋挞端上来的时候,还带着温度。外面的酥皮一层一层鼓起来,边缘已经烤成深浅不一的金黄色,最上面有一点焦。拿起来的时候,里面的蛋奶馅甚至还有一点颤巍巍的。这和超市里冷掉的蛋挞,几乎已经不是同一种东西。

第一口咬下去,外面的酥皮先“咔”地碎开,细小的碎屑立刻掉进盘子里。里面却突然变得柔软,温热的蛋奶馅接住酥皮,鸡蛋、糖和奶香混在一起,表面烤出来的焦斑又带着一点焦糖似的香气。咬得太小心,好像辜负了一个刚出炉的蛋挞;咬得太豪迈,酥皮又会哗啦掉一桌。

吃完一个,盘子里已经落了一圈酥皮碎屑。喝一口咖啡,再把剩下的一点蛋挞吃掉。旁边的人还在讲话,小孩子还在吃自己的甜点,服务员已经端着下一盘从身边过去了。

Pastéis de Belém直到今天仍然把真正制作配方的地方叫作“Oficina do Segredo”——秘密工坊。配方并没有公开,而是由糕点师继续按照传统方法制作。不过对于坐在外面的人来说,秘密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大家真正关心的,大概还是下一盘什么时候出炉。

店里还留着一些过去使用过的工具、模具和老物件, 可是阿布觉得,真正证明这家店活了将近两百年的,并不是这些已经不能再用的老东西。而是厨房里还在不停出炉的新蛋挞。老模具可以放进柜子里,老照片可以挂到墙上,可如果一种食物真的传下来了,它就不能只待在博物馆里。得有人今天早上起来继续和面,有人把蛋挞送进烤炉,有人端到桌子上,还有人坐下来把它吃掉。第二天,再来一次。1837年如此,今天还是如此。

有人写一本书,留下一个思想;有人盖一座建筑,让几百年以后的人还能抬头看见;也有人只是想办法,把面粉、鸡蛋、糖和奶做成一个很好吃的东西。

后面这一种听起来没有那么伟大。

可是将近两百年以后,一个五月的下午,还是有人从世界另一边来到里斯本,爬了一上午的坡,在太阳下面走得又热又渴,先在街边站着喝掉一杯刚榨出来的橙汁,后来又坐进一间铺着蓝白瓷砖的老店里,拿起一个刚刚出炉、还有一点烫手的蛋挞。旁边的葡萄牙人在喝咖啡,小孩子在吃甜点,朋友们坐在一起聊天。没有人讨论历史,也没有人讨论传承。

大家只是在过一个很普通的下午,享受生活种的美好。橙子树让满城清香,五月的太阳温暖的散发光芒。

而一种手艺能够传上两百年,也许正是因为,它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些很普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