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村子

caizane (2026-10-01 18:16:51) 评论 (0)
 
 
我的村子
 
蔡铮
 
 
我唯一活过的地方是我的村子
 
当我离去,我留下的是我的村子
 
 
 
 
 
 
 
 
 
 
献词
 
 
 
献给朋友、兄长、导师一平
 
 
 
 
 
前言
 
 
 
我只想终日听美妙哀伤的曲子
想爱我和我爱的人
想那让我感动的情和事
默默流泪
让心辣痛
然后写诗
就这样过一辈子
 
 
 
 
 
 
1.1
 
我最熟悉的地方
 
老屋门前有个小竹园,竹园挨塘,塘南是田,田外是坡地,坡地上是圆润青翠的山。春天垸前屋后迷漫甜沁人心的花香;热天清风掠过水面,秧鸡在塘沿树丛中“等等”, 叫声投在水上,弹到山上又弹回;塘边老杨树上一溜乌龟晒背,人一走近就咚咚投水;秋天山下有棵大猪奶树,满树珠子大的粉红果子,红肉白汁,甜得发苦。
那小村是这世上我最熟悉的地方。我知道村前山上哪棵树下雨后会长蘑菇,塘边哪个田沟雨后鱼最多,哪段田埂厚密的刺草下会有秧鸡窝,村后哪丛树的花最香。
 
 
 
1.2
面前山
 
 
冬天满畈苍黄面前山却翠绿,晨起常有雾纱浮山腰。春来山上长满香菱,雨后水淋淋的草根下蘑菇朵朵如花。山上遍布白马骨石,白石间长着晶头、桔梗、半夏。山上有挖不完的胖根藤、筢不净的红松针。西山石头堆里有兔窝、野鸡窝、刺猬窝。有时每棵树上都伏着斑鸡,窝里有白亮亮的蛋!
 
我常巴松树顶摇晃,松树快砸地时又弹到另一边,我在树梢飞荡!我们在石头窝搭灶烤家里偷的糍粑,把生硬的糍粑烤得鼓胀,黑皮白瓤! 雪天我们带狗在山上撵兔子,狗飞奔吠叫,兔子掀起后腿飞跑。
 
 
1.3
 
门前塘
 
 
我们常在门前塘里裸泳,看谁先游到对岸,  看谁潜得远。我们常爬到架水上的树梢往下跳。我们常一起拍打水,惊得白鲢纷纷跃起,银光闪闪!
 
大热天我常蹲塘里吃稀饭:碗漂水上,嘴挨碗沿,从下往上搅拨凉水。
 
我们常在布罩里系点吃的浸水里,一会起罩,罩里白鱼亮虾闪闪蹦跳!热天夜里我们拿灯水边照着,一波波的鱼就瞪大眼围过来翻翻绕绕。
 
 
1.4
 
塘边那块田
 
 
发大水时我们在门前塘边田里追鲤鱼,红鲤翅在浑浊的水面飞掠,大喜哥跑得踢起白亮水花,飞叉掷去,一条鲤鱼就在他叉尖挣扎摆动。他抱起鲤鱼大笑着往家跑。
 
天华哥在耙那田。他刚在喜宴上吃了大块的肥肉,喝了大碗的白酒,满面红光。他挥舞长鞭,赶得牛飞跑。他胸肌饱满,胳膊粗壮,雄式地站耙上,如架飞船。
 
饱壮的公牛在刚收割的田里打架,猛烈冲向对方,撞得轰响。
 
村民们挑着草头从收割后的田正中跑过,稻穗悉索作响;他们脸流红汗,黑粗的腿肚如铁似钢。
 
 
 
1.5
 
茅坑
 
 
茅房在村前那棵杨树边。茅房里石板下是粪坑。人屎尿、猪牛粪、鸡屎都收来倒在粪坑,死鼠死鸡死猫死狗也丢里头。热天黑粪里白蛆翻滚,苍蝇和臭气飞腾。坑边水坑也乌黑如粪,坑边田里的稻苗绿得发黑。
 
茅房墙一人多高,下半截是石头,上半截是土砖。秋来总有人把熟薯片摆簸箕里放茅房瓦上晒。我常钻进茅房,爬到石墙沿上拨开瓦,手绕上去抓把红薯片!那半干的薯片一嚼就满口甜浆!
 
如今那茅房已被杂树淹没,粪坑早被树根吃光。
 
 
 
1.6
 
水沟桥
 
 
暴雨后村前田外那道水沟蹦起黄白水花,发出隆隆巨响,红鲤鱼跳浪而上;雨后清清的沟底常有鲫鱼排队。
 
发水时沟上的桥常被冲断。有年疯子父找我们一帮十多岁的跟他去偷大队的树来搭桥。修桥补路是善事;他年纪大,我们小,被捉了也光荣。我们都要做英雄,便半夜跟他去偷树。我吓得双脚发抖,牙齿乱颤!在人屋后锯了四棵树,我们嘿嘿笑着抬回来!第二天疯子父就带人搭好桥。疯子父背有点驼,脸白如雪、眉毛如刀, 总是满脸笑,村里他第一个活过八十。
 
 
 
1.7
 
碓
 
 
石碓在村前正中,一棵伞形枣树盖着碓。碓四周常落满甜香的黄枣花和青枣。舂碓人手拉枣枝,上下踏,像跳舞。
 
黄谷舂出白米;碎米舂成细粉;软萩舂成泥,加上米粉,舂成绿面;花生米舂成油粉,香气四溢。年关时终日舂声嗵嗵。
我们常去踏空碓,听那硿嗵炸响;在碓里积水时踏碓后跳开,看那白亮亮的水花炸起。
 
 
1.8
 
太阳墙
 
 
我家东边土墙接住从树梢流来的阳光,屋后那排房和屋前那樟树挡住风,暖烘烘的阳光便积在墙下。早饭时人们端着热气腾腾的饭碗去那吃饭。鸡、狗、猪也都聚那地上望着人,抢人丢的苕皮、谷子,猪常在那空地边拉屎尿,白气腾腾。人们坐靠墙的椅凳上,边吃边谈天说地。在那儿我知道毛主席天天洗澡,一洗半天,洗得全身没半点革皴,洗成世上最干净的人!人们常用筷子夹片金黄的咸萝卜或软嫩的白菜给人尝新,谁穿了新鞋新衣大家都凑上去看。有回母亲左手端着碗筷欠身去摸人脚上的新鞋,我挪开她椅子;她坐回去时仰翻在地,稀饭泼她一脸。我把碗筷往地下一丢就飞跑开去,跑出村子。
 
饭后只剩屋后奶奶靠墙坐那儿,黑梭子鞋搁火坛上。她穿身黑棉衣,戴顶黑帽,细瘦的脸白得像死人。我们常去塘里抱来雕满花的冰贴墙上,冰光闪闪;贴到墙上的冰跌落在地,发出脆响。
 
 
1.9
 
红土坡
 
 
弓形的浆汁树下是红土坡,村里人常去那儿挖红土泥墙;红泥黏,干了铁硬。
 
有天我谋到本新书,放学后就坐那红土坡上看,看得哈哈笑,笑得刹不住,笑得要死,只得丢了书在那红土上狂笑打滚,直滚到筋疲力尽。
 
我常看到自己赤脚穿着破裤褂坐那红土坡上就着夕阳看书,看得哈哈笑,笑得打滚,滚得红灰腾腾。
 
 
2.1
 
金银花
 
 
清早金银花的清清甜香从窗口飘来,弥漫屋子,灌满我心。
 
我常忍不住起床出门寻香。塘面浮着欲沉欲升的淡淡水气,对面山腰浮飘缕缕白纱,山上野鸡咕咕嘎嘎。穿过门前竹子,清甜花香越来越浓,走到塘边,我看到堆堆绿叶上的金银花颤颤闪亮!
 
 
 
2.2
 
门前枫树
 
 
门前有棵大枫树,树枝上挂根猪钎子。哥姐让我骑那钎子末端横木上荡秋千,我哈哈笑, 他们也哈哈笑;荡得越高,笑得更欢!他们笑着把我荡到天上!突然钎子断了,我飞起落下,砸到地上!我背断胸裂,哭不出声。哥姐扑过来抱起我,以为我要死了,都吓哭了。
 
隔天父亲就把那棵树锯了。
 
 
 
2.3
 
屋边小沟
 
 
屋西有道小水沟,雨后稻田清水沿小沟哗哗流到门前塘里,激起圈圈浪花,鱼儿一串串上水。我们常去田头用手挖泥巴堵住水路。一断水,鲫鱼、翘嘴白、泥鳅慌忙下溜,我们就扑上去抓。一会鲫鱼、翘嘴白、泥鳅就在盆里冲撞打花。
 
有时家里的老黄猫也蹲沟边,看到上水的鱼就一爪下去,叼起鱼抖抖闪闪跑开。
 
 
2.4
 
菜地
 
从村西走过弯弯的田埂就到我家菜地。那是队上分的一块四仗长、六尺宽的自留地。那地东边有小沟流过,西边坡上是公家的地。
 
父亲在地里种辣椒茄子、豇豆、蛾眉豆、黄瓜、南瓜、葫芦、丝瓜、土豆、苋菜、韭菜;冷天地里也有一畦畦青绿的萝卜、白菜、大蒜。父亲得空就在这地里忙活,下午收工后总要忙到天黑才回屋;热天正午常饭熟了还不回。父亲耳聋,站村口喊破喉咙他也听不到,我只得到地里去叫他。常见他戴顶破草帽,穿件白衬褂,敞着胸,皱巴的胸凹下去;裤腰带都汗湿了。他时时扯肩上的长汗巾抹脸上和胸上的汗。他脸黑红,见了我老说:就回去,说着再赶紧往地里浇几粪筒水,那浇起的水漂成亮亮的弧。
 
那时什么都是公家的,只有人屙的屎尿是自家的。每家都在屋里放粪桶接屎尿。父亲看到我对门前的竹根撒尿就要我尿到粪桶里。家里的粪桶满了,父亲便挑了往地里送;粪桶一荡,臭气更大,我见了就躲得远远的。父亲弓腰驼背,一步一挣,走出屋,走过那狭窄的田埂去把那蓬臭的屎尿点到地里。
 
父亲菜种得好。他种莴苣远近闻名。垸里人都找他要种要秧。莴苣长大,父亲就间些去卖。他常一早拔了莴苣挑到三里外的街上卖;他的莴苣一到街上就被人抢光,他卖完还赶回来出早工。有天一早他去拔莴苣,发现莴苣连大带小被人偷得一棵不剩,地里只剩些黄烂叶子。这一来家里一个季度的零用钱都没了,父亲还指望卖它还账。父亲脸发乌,母亲哭了,屋里像死了人。垸里人都来安慰父亲。父亲阴着脸说:怎么连个种都不给我留!
是山那边徐家俩光棍兄弟偷的。弟兄俩路过看到那莴苣就动了心,半夜摸来把莴苣全拔了,来回几趟才搬完。邻居半夜牵猪出来拉尿,看到他们鬼鬼祟祟往屋里搬东西,早起就上告了。民兵赶来在他家睡柜里被窝里猪圈里搜出了莴苣,捆走了俩兄弟;审问明白,马上派人把莴苣送来。
 
地里收获最多的是南瓜。南瓜都种地边,瓜藤上往地边高坡爬,爬到数仗外;下沿搭了树枝的水沟爬,把水沟盖得严严实实;瓜藤占地比菜地还大。季节一到,密密的瓜叶下、高高的青草间都是瓜;总有瓜躲在深草里,直到黄了才现身。南瓜年年丰收,娘给我们炒了吃,蒸了吃,闷饭里吃,还是吃不完,父亲就常挑满满两箩筐到街上卖。
 
我们一家六口一半吃的都来自那菜地。那时每人每月只有二十来斤谷,我们平日只有稀饭喝,但桌上常有大碗瓜菜,我常撑得肚子痛,放下碗转背又饿了,常饿得肚皮搭了背脊骨,满地满畈的花生红苕甘蔗芝麻莲藕都是公家的,碰碰就是偷,抓住就是大祸,唯有这地里什么我可放心大胆摘了吃。黄瓜一放藤我就跑去看,等着黄瓜开花;黄瓜一出来我就摘了,在衣角上抹掉小刺就咬;地里高粱杆上挂着豇豆藤,豇豆还带着花,我摘下就嚼。我小时爬树打架的气力多半来自这地里的瓜菜。
 
父亲走后,二哥接管那菜地。后来二哥出外打工,那地由母亲种。我回去时总看到地里稀疏种些菠菜、萝卜、白菜,再也没有老远就看得到的高粱和满沟满坡蓬勃的瓜藤。母亲有空就拎点灰、捡点粪送地里。她种的菜自己吃不完,常摘了送人。母亲走了,那地大哥看管着,只一角还稀稀长些菜,那地已近荒了。
 
 
2.5
 
猪奶树
 
 
村前西山脚有棵猪奶树。它叶子泛白,树冠如伞,果熟时猪奶满树,远望那树如朵大红菇。粉红的猪奶一咬就冒白漿。饿极了我们就跑去摘它吃。它甜得发苦,吃多了嘴发麻。
 
猪奶树后来落入黄土消失了。我走到哪都找猪奶树,从未再见到。也许地球上唯有一棵猪奶树,村前那棵死了,世上便再无猪奶树。
 
 
2.6
 
油香
 
 
年关屋瓦上青烟缭绕时满村都飘着棉油煎绿豆丸子的清醇香气、花生炒菜的浑厚香气、菜油煎豆腐的暖暖香气和炼猪油的郁郁荤香。香气在村前白净硬实的地上和干净的树枝间漂浮,飘过亮亮的塘面和塘边黄黄的田,漫得满田满畈。一闻到那香气,我就满心欢喜,村前的狗也跑得更欢,樟树和竹叶绿得更亮。
 
那香气浸透各家各户的土砖,沉落在村子四周草根下的土里。如今塌房里的杂树和上锁门前比人高的杂草都是在浸透油香的泥砖和沃土上生长。
 
 
2.7
 
夏夜琴声
 
 
夜饭后一听到琴声我就丢下碗筷走出屋,穿过幽暗的巷子,循声走到村后。是爱娇父在村后风口赤膊坐在密如墙壁的树丛边拉琴。我悄悄走近,盘腿坐他身边草地上。
 
那悲哀的琴声来自哪?来自那弦,那弓,呱呱咳的爱娇父干黑的手指,他那干瘪凹陷的胸腔?来自他脚底的硬土,来自他身后坟上哭过的人或坟里的幽魂?
 
爱娇父拉一会就端起地上的茶壶对着茶嘴咕咕两口。深远的天空点满星星,凉风阵阵从北边暗黑松林拂来。蚊子满头满脸乱叮,我不断拍打。望着高远的星空,我就想坐那听他拉,直到天明。
 
2.8
 
我们村的月亮
 
 
粉红的月亮从东边堤坝树梢升上来,飘过来,来到村对面山和村子的树梢上。它让屋檐黑影映在门前雪亮的地上,让门前那棵高矗的枣树绿叶间的白枣发亮;白亮亮的月光洗清了天地,透过门前树枝我看到远方木兰山顶。门前翠绿的竹叶如钻石闪亮,塘里的鱼儿常兴奋地跳起。
 
树梢和面前山之间的天上亮晶晶的月亮是我们村的。它只照着我家门前的白地、村前那块白地、门前塘、塘外那片田、那片坡和对面青山。
 
我老想老家村子上空那雪白的月亮,那颗只在我们村前的树枝上、只在我家门前枣树顶上白晶晶的月亮,那颗只照着我们村、只属于我们村的月亮。
 
 
 
2.9 
 
村西那条路
 
 
村里的地多在西边坡上,村里人的亲戚也多在西边。通到村西坡地的路上不断有人来往,他们戴着草帽或斗笠,牵着黄牛或水牛,挑着担子或扛着锄头,有时还扛着刀枪。那条路被踏得白亮。
 
如今他们都走远了,很多已走到坟里。那条路一出村口就被茅草封住,再无人走。
 
 
 
3.1
 
老桑树
 
 
后村有棵高高的桑树,从村里四周的田地上都可看到它。
 
它太高太大,没人敢上,热天满树红乌的桑葚压弯枝桠!  我常巴着树结爬上去。越是险处桑子越乌,我一把把往口里塞!桑子肉嫩蜜甜!有回我一手挂枝上一手摘,那枝咔一下折断。我心一炸,落下人来高又抓住根树枝继续摘。桑子越摘越多,越摘越大!吃饱肉甜的桑子,我折了桑枝扔给地上仰头巴望的人。
 
那桑树早没了,却一直在我心里立着,俯视屋瓦和田地,肥大的绿叶微微颤动,一朵朵乌桑葚冒着甜密的香气。
 
 
 
 
3.2
 
大枫树
 
 
后村南塘边有棵覆盖半边塘的枫树,树上巴满鸟窝。我上去掏鸟蛋,鸟如黑烟在我头上盘旋尖叫,有的扑来要啄我。鸟窝上叠着鸟窝,窝窝有蛋,有的大如鸡蛋,有的小如豌豆;有的白得发亮,有的蓝绿如玉。我只穿短裤, 只得用鸟窝裹住蛋往下扔,人们张臂捧衣接,没人接到,蛋都摔碎了。
 
那树是远近鸟鸦、喜鹊、斑鸡、八哥、麻雀的家园,它们日升而出,日落而归,各据其枝,做窝孵蛋。有年队上做饭要用它做柴火,八个劳力光着膀子拉条两仗长的大锯,锯了三天才把它放倒。
 
 
3.3
 
乌蛇
 
 
那天隔壁大舅一家人正要吃饭,挨桌的土砖墙顶溜下条大乌蛇,它像要滑到饭桌上。一屋人都愣住,只一人发出惊叫。蛇被吓得飞快上溜,瞬间钻进墙顶瓦缝收起尾巴消失了。黑冷的蛇像从人心上滑过。大舅愣了愣,裂嘴笑笑,说乌蛇只吃老鼠不害人。但人人都知蛇现身堂屋不好。
 
不久舅父得病走了,两年后他白胖爱笑的幺儿也得病走了。
 
 
3.4
 
老黄鳝
 
 
鳝鱼会成精,吃了口发麻;村里人不碰鳝鱼,田里沟里都是鳝鱼。有回我在井边田沟抓到九条鳝鱼,拿回去剁了喂小鸭子。鸭子抢着吃,一会十只鸭子接二连三倒地扭头蹬腿死去,只剩一只歪地上划腿,娘把它扣盆里敲活了;它却从此不再长。
 
有回二哥在山脚沁水田里抓到条晕晕的老黄鳝。沁水田在塘干井涸时都冒凉水,田里只长杂草;黄鳝重两斤,没人见过那么大鳝鱼。疯子父拿块钱来求二哥给他拿去放生。一块钱是一家一月的油盐钱,能买斤半肉。二哥没接钱,自己把鳝鱼放门前塘里。
 
 
 
 
3.5
 
燕子
 
 
家家屋里楼板下、房梁上或墙上都有燕窝。燕子飞过水田,飞过村前明亮亮的塘面,穿过绿树枝,从敞开的大门或锁上的门缝飞进屋。它们会边飞边拉,常把屎拉人碗里;窝下地上常有白花花的屎。没人嫌弃燕子,家里燕窝越多越好,它们会带来好运。
 
孵蛋的燕子时时伸头望人。燕子孵出后燕妈妈会含了小虫送到肉光光的儿燕口里,小燕子都伸头张嘴唧唧争食。
 
人们犁田时燕子会聚在亮亮的水田上闪闪翻飞,有的歇落牛背,有的落上刚翻起的黑泥,有的落到田边树梢。
 
如今村里再也不见燕子。我家墙上孵出的那窝唧唧叫的小燕子去了哪?
 
 
 
3.6
 
秧鸡
 
 
秧鸡在满畈绿油油的稻田中等等叫着,叫声点点敲人心。它们会在田埂怡然漫步,会从路边密密的秧田抖翅甩脚腾起,会从塘边树丛中脚拖水上划出长串涟漪,扯翅飞起,飞到塘对面的稻田中点脚落下。我常在田埂厚密的杂草中和膝深的稻田找秧鸡窝,老想在绿绿的草丛或密密的禾苗中找到窝白花花的蛋!
 
有天我坐门前塘边杨树下看书,一窝小秧鸡叽叽从我身后爬出跌落水里,歪歪浮游。原来就在杨树根下草丛里有个秧鸡窝,秧鸡妈就在我坐椅后孵出窝小秧鸡!
 
 
 
 
3.7
 
那只黄猫
 
 
家里那只黄猫在娘做饭时常窝灶台上,饭后娘会给它盛一小碗稀饭,它会蹲那儿舔,舔一会抬眼望望。她眼睛清澈明亮。冷天它钻灶堂过夜。娘说猫最享福,来世她要投生做猫。
 
有年冬天猫不见了。过几天它叼回只小猫,它把小猫放柴草房窝里,又出门, 一气叼回六只。
 
那猫后来老死了,瘪肚软软的。娘把它剥了,它干瘦精光。娘把它熬成汤,盛海碗里放桌上。我们都默默吃了。猫皮晒干卖了。
 
 
 
 
3.8
 
枉死的狗
 
 
村中巷子最凉快。一天我从巷子走过,见条狗躺地上像死了,我便去摸它鼻子看它有没有气。狗惊起翻身咬我一口。我倒地大哭。
 
大人们赶来抱起我,发现那狗是巷边志发家的。夜饭后志发父就把狗哄进屋,关上门,抓住它吊起。我听到狗惨叫。半夜志发娘就给我端来碗香喷喷的狗肉,说快吃,吃了就好了。
 
我一直为那狗心痛。那是条人人都爱的狗。他睡得好好的,我碰它鼻,它受惊咬了我,它就得死。大家信人吃了咬他狗的肉就会好。
 
 
 
 
3.9
 
牛们
 
一头头牛曾踢踢踏踏从门前塘埂走过,去犁田,去耙地,去吃草。它们紧挨塘边杨树,走在塘里高远的天空。它们都走远了,连同那条我放过的黑牛的崽。那小牛崽曾蹒跚跟着妈妈,时时用头去顶她吊下的袋奶,凑起白嫩的嘴去吮奶,妈妈为让它吃好就站定,勾头用柔软的舌头舔它,舔得它四脚打晃。那小牛的背被妈妈舔得光溜溜。
 
那些牛都去了哪?
 
 
4.1
 
新鞋子
 
 
腊月二十八我穿上带松紧带的新鞋。娘说:过细,一年就一双。那鞋面布是买的,喷着布香;鞋底是娘纳的。那是娘刚跟人学做的新式鞋;老式鞋都是马口,难看又爱脱。
 
一穿上香喷喷黑亮亮的新鞋我就喜得发痒。我发誓决不乱踩乱踏,要穿它一年还跟新的一样!
 
穿上新鞋脚就轻了,我能飞!我马上出门,爬到屋边那堆高高的烂砖木堆上。刚想往下冲,一抬脚就听一声刺拉,鞋被钉子挂住,鞋面撕开,露出白底!
 
我多想挂的只是我的肉!我呆坐砖上,只盼这是梦。
 
 
 
4.2
 
黑丝瓜
 
 
树叶都落了,冷风瑟瑟。我饿了,到处找吃的。屋西墙上巴满蔫黑的丝瓜藤,蔫蔫的叶子后藏着好多指头大的黑丝瓜,我便摘来尝。那瓜软软的,很甜,我喜得不得了:没人知道干死的黑丝瓜好吃!我吃了一只又一只,直到吃饱。
 
 
 
 
4.3
 
 蘑菇
 
 
雨天我们常赤脚出门,戴着斗笠,  拎着篮子,山上山下找蘑菇。有时跑过一座座山,翻遍青草和红松针,裤脚全湿,不见一朵蘑菇;有时一上山就碰到一群,如花在水淋淋的绿草间盛开。
 
如今野草杂封了山,松树高大,地上落满厚厚的红松针,春雨后山上该遍布蘑菇。
 
 
 
4.4 
 
好吃的
 
 
春来田埂上遍布肚鼓的茅苔,剥开是白嫩软和的甜肉;我们一抽一把;乌黑的田泥里青针下有白肉晶晶的菩荠,水里涮涮就可吃,一咬甜浆满口!
 
山上长着橸头,乳白的小叶根下深藏老大的白肉橸头,橸头硬实饱肚,吃得我们满嘴是土。
 
秋来山上绿松针心里有白晶松糖,揪下松针舔嗦,甜得腻人。
 
 
 
4.5
 
麻雀开会
 
 
冷了,快下雪了,那团麻雀如乌云,从村前山上滚来,在塘上翻转,拉匾又揉圆,柔柔翻转,忽然哗哗落到村西那丛干净的树枝上,如满树叶子。它们都嘴对嘴,抖动翅膀,叽叽喳喳,如久别重逢,兴奋激动,匆忙互诉衷肠。暴雨般的叽喳声越过塘面,撞到前山发出回响。
 
它们噗一声飞起,飞入空中,揉成一团,飘到村西收割后的稻田上,翻滚,飘摇,越来越小,一会就飘到天上去了。
 
 
 
4.6
 
暴雨
 
 
暴雨来时风呼呼狂叫,门前竹子、枫树、槐树、枣树被风雨按向一边,直起又被按倒。狂风像要把屋卷走,房屋打颤;床顶和灶房都急急漏雨,雨落盆里叮叮敲人心。担心西边屋墙会被刮倒,我们都聚到堂屋。
 
雨后村子还泊在原地,门前的竹子和树被风雨吹打累了,微微喘息。树叶绿得发亮,枝叶和青枣落满门前泥地。塘跟田连成一片,水中立着那排杨树;村前水沟发出怒吼,黄浪跳起。田沟地沟流水哗哗啦啦,处处都有鱼上水,鲤鱼红翅常在流水上闪烁。
 
雨一歇我们就挽起裤脚,踏着冷冷泥水去抓鱼。田地间的流水浑黄如泥,草地上的流水透明如溪,赤脚踩草地上清亮亮的水真舒服;鱼流落草上会白闪闪发亮。
 
 
 
4.7
 
冰花
 
大冷天门前塘上结了薄冰,冰上雕满千树万花!那千树万花是水流过树丛和花朵,带来它们美妙的影子在冰上还魂现身?是塘上流过的云朵、飞过的鱼燕和蜻蜓的倒影幻化而成?
 
冰花千变万化,太美太神!我老想用纸铺塘上把它们全拓下来!
 
 
4.8
 
乌龟
 
 
村前塘边有口井,井壁石砌,井口敷了水泥。天干时水落井底,大人把水桶挂钩上丢井里提水。井里有只小乌龟常巴井壁望天,水桶砸下它就慌忙摇摆后腿扎到水底。它该是想出来。我拿把长杆锄头放井里,一会它就浮上来,爬锄口上。我轻轻提起锄头,带出它,把它放到塘里。
 
热天门前塘边伸到水上的空心杨树上爬满乌龟,人一走近乌龟就咚咚投水。杨树根下大黑洞里爬满乌龟。
 
乌龟能成精,没人碰。后来乌龟肉成为美味,外村人常在冬天光身下塘抓乌龟,乌龟被抓绝了。
 
我从井里救出的那乌龟长大后去了哪?
 
 
4.9
 
那些小生灵
 
 
我在村前山腰石窝翻出六只鸡蛋大、粉红脚丫的小刺猬和包裹它们的娘。我把它们都抓回去要把这窝小刺猬养大!但隔天大队书记就找来要拿刺猬给他娘治癌。我们只得给他。我一直想:我不抓它们,如今一群刺猬夜里会在村前山上的茅草杂石间穿行,白天会缩窝里酣睡。
 
我从放学路上石壁洞里掏出只美丽的鱼燕和一窝蛋。我不动它们就会有六只美丽的鱼燕从那石洞飞出来,如花开在塘边树上,它们会闪抖彩翅,射向塘面,点出圈圈细浪。
 
我不把后村那棵大枫树上一窝窝蛋掏出来,会有许多鸟孵出来,那些鸟又会生鸟。它们会在村子四周翻飞,有的会飞到万里之外。
 
我不刨门前塘边树下的乌龟蛋,会有多少只乌龟爬出来?如今村前塘里乌龟被抓得一只不剩,也许那些蛋孵化的乌龟会躲过活下来。
 
两只麻雀在屋边树上飞腾扑打,唧唧叫唤,缠绕着跌落在地,我扑上去一把抓住它们。我不抓,那母雀就会生一窝蛋,几只麻雀会孵出来,如今会有多少那对麻雀的后代在村前屋后唧唧叫唤?
 
 
 
5.1
 
花生
 
 
娘说怀我那年花生长得特别好,她放牛时就扯棵花生吃,禁偷看到也装没看到。花生生在红土里,壳薄仁饱,常把壳撑破。娘说她怀我时就没饿过,我长得好多亏了花生。
 
小时我常在稻场帮老光头晒花生,耙花生时用脚趾夹几个,丢下耙子去稻草堆后尿尿,躲那儿吃掉。在家给队上剥花生米,大人说花生米有毒,不能吃;我剥时把花生米扔到壳里,没人时再从那堆壳里刨出来吃。都说种地里的花生米泡过药不能吃,饿极了我就钻麦地扒几颗刚播下的花生米吃。
 
 
 
 
5.2
 
 塘面红霞
 
我穿着破裤子坐在村后榨塘塘埂,光脚悬水上。天空在塘里,晚霞鲜艳绚丽,黑红紫红鲜红,如火如炭燃烧,如凤如凰飞舞!我被塘里天上的美妙红霞惊呆,我多想有人跟我一起看!
 
如今那塘还在,晚霞还会落那塘里。
 
 
 
5.3
 
邻村流来的歌声
 
邻村高音喇叭的歌声漫过村西坡顶的碎石和绿草,流过坡地,流过满畈青嫩的稻苗,沿村西白亮的小路流来,流到我屋里,流到我心里。哦,那一浪浪的歌声,那亮闪闪的歌声,那让人浮上天的歌声!我跑出屋,穿过村边树丛,沿村西白路跑,跑到那坡上路口站住,侧耳倾听。那里歌声最亮。
歌声停歇许久我才慢慢朝回走,那满畈歌声抚过的稻苗更绿更嫩。
 
 
 
 
5.4
 
楚剧
 
 
福新娘直直坐门前小椅上,碗筷夹手上,麻脸上嘴唇颤抖。她在唱楚剧, 唱声柔柔,如哭如诉。一村人都端着饭碗来她门前听。
屋后胡子大舅酒后脸红如火,他握着酒杯捋下胡子就开始唱楚剧。他唱声沙哑,像要撕裂喉咙;唱一会就用大手抹鼻滴。
那年年饭时收音机播放楚剧,父亲放下碗筷,举起收音机,耳贴上去,一会就举起巴掌抹泪。
 
 
5.5
 
说书
 
农闲了村里就请人来说书,一夜给两升米,一家出一茶盅。
 
晚饭后全村人都聚村前空地。说书人左抓手板恰恰敲,右握小槌咚咚点。他一开口全村人就上了他的船,离开村子,随他沉浮。
 
好人总是陷入危难,  让人心焦;善人总是落难,让人心痛。讲到心酸处,说书人就开唱,那悲腔弯弯绕绕升上天,又摇摇颤颤落下地,让人哀泣。
 
半夜了说书人才打住,大家都不动。那纠结情仇如何了结,那遇险善人是否脱险?不搞清楚谁也睡不着。说书人只得再说一段又打住。大家求他三回他续说三回大家才恋恋散去。
 
 
 
 
5.6
 
电影
 
 
下午村后稻场就支起白亮亮的银幕。银幕在黄田绿树黑瓦上发亮。我们常走远路去看电影,看完困得要死还摸黑回家,常踢破脚趾、脚底扎刺,踩到牛屎里,走到泥田里。村里放电影让人激动。挑草头的跑得更快,狗叫得更欢。我们早早就端了椅凳银幕前坐定,天黑后银幕前后都挤满人。人一踩发电机,喇叭就发出炸响。放映员让村里漂亮姑娘对话筒唱歌,嘹亮的歌声激荡人心。
 
如今我忘了村里放过什么电影,只记得那雪亮的银幕和那激动。
 
 
 
5.7
 
捉迷藏
 
雪亮亮的月光落门前,屋影和树影发黑,塘面亮晶晶的,天空蓝晶晶的,那让我浑身发热:这明亮的夜不能睡过去!我跑出屋喊人出来捉迷藏。我知道最好的藏身处:唐埂上的石板洞,老杨树里的黑空洞,桑树上挂的黑苕藤里。躲久了没人找到只得发声引人来找。 我们在村前村后奔跑,追赶,号喊,头发水淋淋,抓到人后哈哈笑。大人们都出来叫喊,伙伴们才怏怏散去。
 
啊,我多想门前雪亮亮的地和黑黢黢的树影,我多想那让人浑身发热的银月亮!
 
 
 
5.8
 
鬼
 
 
村前村后、山上塘里都是鬼。鬼会从坟洞钻出来坐坟头,见火气小的人就跟他走;鬼会在水里对人招手,看到的人就会被拉下水;吊死鬼会哄人去吊颈;偷生娘娘会提着竹篮蹑手蹑脚来偷小孩,大人没看紧她就会得手。屋前门顶得装镜子,鬼见到鬼会被吓跑。
 
有天晚上俏富情从后村吃了大肉回来从屋后坟边走过,刚到屋边她就被鬼附身。是刚死的人附她身上。她瘫倒在地,浑身颤抖,乱抓乱叫。大家把她抬进屋放床上。她吼叫说都走开,我要走!挣扎着要起身。大家把她双手双脚按住。人们围满堂屋,点亮八盏油灯。她男人对鬼声嘶力竭大吼:你不走我就割指撒血!鬼一沾人血就会被钉住永世为鬼。她婆婆边哭边从四个床角扯出四把草,颠着小脚拿门外去烧。有人找来纸钱在堂屋烧了。鬼怕被钉死,得了钱才走开,富情才慢慢安静下来。
 
 
5.9
 
叫魂
 
 
只要有吃的,最密的刺丛我也要钻,最难爬的树我也要爬,但一病了我就躺床上不能动。母亲说那是在野地里玩、坟堆里钻丢了魂,天黑了便给我叫魂。黑黑的房顶下昏晃灯光中母亲一遍遍哀声哭叫: 我的幼儿呀,你在哪玩丢了魂就自个回来呀,回来呀,我的儿啊!姐附和说:回来啦!回来啦!母亲高一声低一声的凄惨呼叫让我流泪。叫完魂,我迷糊睡去,第二天就好了。
 
 
 
6.1
 
药先生
 
 
祖父小时跟改嫁的娘来后村周家,先是帮人打工,后跟人卖草药,  后来这小村做屋定居。
 
他不识字却被称为药先生。一伙伴笑他是蒙古大夫。那伙伴长疮痛痒难熬只得找他。他拿三把草药说你熬喝三天,喝完来找我。伙伴一喝那药就大泻,三天不止,叫堂客来找祖父。祖父说:炒些米磨粉吃。那伙伴吃了炒米粉才不拉,这才找上门来骂祖父害他。祖父问:疮好了吗? 伙伴这才发现身上不痛不痒、不红不肿,疮全好了!从此他逢人就夸祖父是神医!
 
祖父常跟师兄弟背个大包袱远走北方卖药,常在野外土窝过夜。他们知道荒漠中见了蒙古包躲躲闪闪会被当贼遭刀砍,大大方方走进去却会被当客待。他每年春出冬归,归来腿上绑满现洋。
 
那年祖父说开春就带九岁的父亲跟他去卖药,伯父失踪让他病倒,他的药也救不了他,年终他就孤零零睡到村前山脚。
 
 
 
6.2
 
奶奶
 
奶奶来自西边山里方家,只有姐妹,人叫她方大娘。
 
奶奶一人走亲戚时会把鸡炖好再出门。在村口遇上狼,细脚的她跟女儿们手牵手围住父亲。姑父来看她,她要把姑父带的肉做给姑父吃了才安心。她信佛,一生吃斋。大伯失踪,祖父因痛失爱子一病不起撒手离去,她几乎哭瞎双眼。
 
七十岁时她去捉家里唯一生蛋的鸡想摸摸她有没有蛋时摔倒,摔断盆骨瘫痪,三年后就睡到村前山脚那堆土里。
 
 
6.3
 
大伯
 
 
伯父十八岁时参加革命后失踪,说是被肃反,不知是被石头砸死、被锄头敲死还是被活埋。他的童养媳跟父亲生头胎死了。她不能埋祖坟,只孤孤零零葬在村西荒地。
 
大伯失踪九十五年后我们终于给他挨伯娘做了墓,墓里埋只坛子,坛里用红布包把祖父母坟头的土、老屋门前的土和一截老木头。我们这才心安:伯父终于有了魂归之地,大伯娘也不再在那荒地孤孤单单。
 
 
 
6.4
 
伯娘
 
伯娘是大伯的童养媳,大伯闹革命失踪,兄死弟继,她就跟了父亲。
 
说起她,父亲就抹泪:她美好至极:脸圆面白,黑辫粗长;小时村头野狼逼近,她跟奶奶和姑姑一起挺身围住父亲。
 
伯娘生孩子生死了。难产死的不能埋祖坟,她被埋在村西蔡家坟地外。
 
父亲恨死道士。她难产害羞,他们却在她面前跳蹦号喊,羞得她更生不出来。每年清明,父亲一人扛锹去给她填坟。
 
想到伯娘孤零零在村西荒地我就难过。我们在她坟边给大伯立了个坟。我想绕坟西南北种三层树:匾柏,刺柏和银杏。让柏树挡住西北风,让银杏伴她千年。
 
 
6.5
 
父亲
 
 
父亲九岁时祖父就走了,姑父把他带身边学做帽子。父亲跟人玩耍从楼上摔下来,摔断脊骨,躺了半年,起来后就成了驼子。五九年他饿得全身浮肿,去医院吃了三天黄豆活下来却聋了。父亲犁地犁了脚,血流不止,晕死过去;人把他抬到医院,输点血又活了。父亲搭梯砍树枝从梯上摔下来。我吓得哭不出声,他却像只甲壳虫,慢腾腾翻身爬起来笑着说: 娘的,梯不稳。
 
家里做了汤圆,每人一份,我吃完巴眼望父亲,父亲就把碗里的匀给我。父亲犁地时捡到花生会把泥土抹净后放口袋,犁田捡到野葧荠会洗净,用衣袖檫干放口袋,放牛在田边地头捡了小红果也会放口袋,回家抠出来放我们捧起的手里。母亲打我后我气得跑出屋,总是他端着饭碗筷子村前村后找我,哄我吃饭。
 
有回母亲叫我把两根油条放米缸里,我去挪缸盖时把油条放桌上,家里那只猫跳来叼起根油条就跑。我追出去,他钻到隔壁屋里。隔壁门锁着我进不去,我吓得巴门口哭。哭了一气回屋,发现桌上蹲只猫,剩下的那根油条不见了, 猫正舔着油嘴。晚上母亲回来说我偷吃了油条又扯谎,死命打我。父亲护着我,母亲便打父亲。父亲跟母亲打起来,从屋里打到门外。母亲抓把铁锹,一锹杀到父亲头上。父亲额头献血喷涌。我吓得抱住父亲的脚大哭,父亲却抚着我的头,笑着叫我别哭怕。晚上母亲在上头房里嚎哭。我躺床上浑身发抖,紧抱他双脚。
 
夜里小油灯前父亲给我讲故事,给我洗脚,再把我背上床;我尿床,他便把我挪到干处,自己睡尿湿处。
 
父亲历经战乱、饥荒、瘟疫活下来,活到七十。父亲的坟挨着奶奶,在村前山脚一朝东的圆椅形凹地。太阳升起就会照到坟上。
 
我要砍光父亲坟上坟边汹涌的杂树,在他坟上种胖根藤,让胖根藤如毯盖住坟。我要在他坟的三面都种上厚密如墙的柏树。我要在五十年后回他身边安眠。
 
 
6.6
 
纺线声
 
在黑冷的冬夜,母亲坐在堂屋昏黄的油灯光亮中纺线,她把白棉条高高举起又放下,梃子发出好听的嘤嘤声;那嘤嘤声如虫子低吟,又像人哀哀轻哼,让人想哭。我常在嘤嘤声中睡去,半夜醒来又常听到那嘤嘤声。
 
 
 
6.7
 
大哥
 
大哥比我大十五岁,小时他带我上街,半路我拉稀,他让同伴先走,等我拉完扯把草闭住气给我揩屁股。
 
我被高中开除,他把我带身边复读,让我跟他睡。夜里他调好罩子灯和钟,要我学到十一点。冬天我尿床,羞耻至极,铺床时扯被子盖住湿处,他从未说破。
 
我考上大学他要请客庆祝,鸡叫三遍他就打醒我跟他摸黑去买肉,一路扶着我的肩说个不停。我读大学时他已分家,分文都难,却常在信里给我夹带五块十块。
 
我鄙视他对土皇帝奴颜婢膝,但又总要他替我求人。他动用关系帮我入伍,以为送我上天,我却又跌回村里。他便鼓动二哥供我全心考研。我去考研的路费都是他找人借的。得知研考成绩后我回家,他正跟二哥整田。他从水里爬起来,在田埂坐下,给我支烟,不敢问我结果。我告诉他我考第一他马上站起来说:明天再干!我去拿酒,叫娘弄点菜。
 
一天得知他遇车祸,我失魂落魄,我太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6.8
 
姐姐
 
 
五岁时是姐姐背我上学,姐姐放下我走开,我就蹲地上不动,姐姐只得走回来背我。姐姐带我到地里干活时就用棍子和伙伴们的衣服盖个小屋让我坐里头。
 
八九岁时不知为什么跟姐姐打起来,她骑我身上打我,我愤恨不已。第二天早起,她坐灶下烧火,我悄悄走到她身后抡起提壶狠命砸她头上。她惨叫一声歪倒,我转身就跑。中午回来,我偷偷走近屋,看到她背朝外坐门口盆边疲软软搓衣服,头包白纱布;吃饭时她眼红肿着,不看我。
 
想到姐姐头包白布坐那儿红肿着眼搓衣服我就心痛。
 
 
 
6.9
 
二哥
 
 
小时我和二哥形影不离,人把我们当双胞胎。
 
田沟抓鱼总是他下水, 我蹲埂上看。他用泥围个圈,用盆浇干圈里的水,再抓圈底白闪闪的鱼。抓完白鱼再双手刨乌泥,黑泥里便扭出亮光光的泥鳅。二哥捧起一条条肥泥鳅丢盆里,水花迸溅。偷藕时我抱着他裤褂放哨,他白亮亮的钻到荷叶下阴森森的水里,头扎水里去扒藕。一会就扒一堆白藕。来人了,他水淋淋爬出来。我们抱了衣服和藕哈腰跑,跑到背人处树荫里坐下吃白嫩甜浆流的藕。
 
有天夜里我们去山上坟地偷木梓,一斤木梓能换六个甜芝麻饼!那棵木梓树在后山上白花花发亮。我爬到树上折树枝,满山噼啪炸响,让人心惊胆战。我刚要下来,像被鬼打,一下从树上掉下来。二哥扑上来大声叫我,我想安慰二哥却出不了声。我趴地上好久才能出声,忍痛笑说没事。我该是惊动树下坟里的鬼;我暗暗求鬼放过我。好半天我才能爬起来。我们慌忙抱起树枝翻山跑到见村里亮光的地头去摘木梓。
 
我们背了一只篓子去外村摘松球,翻山越岭,在老远的山上见到满树满地的松球! 一会我们捡了满满一篓!我们欢欢喜喜背着朝回走。
 
我多想回到从前,和二哥并肩赤脚走在山间路上,一路叽叽喳喳说话。
 
 
 
 
7.1
 
救命恩人
 
 
屋后奶奶瘦精精的,黑帽下尖脸干皱惨白,满眼惊恐可怜。她一双梭子脚,不拄拐棍走不了路。她曾用酒盅量米给一加人做稀饭,雪天下不了地她让全家一天只吃一餐稀饭。她死勒紧扣置得几斗田,成功把家里弄成村里唯一的富农。她曾被脚尖点地吊起逼交财宝;她家被一波波洪水冲洗过,财宝就剩一只铜脸盆。
 
三岁时我跟爱娇坐门前磦边洗脚溜进塘里。爱娇吓得哭。奶奶惊叫一声丢下拐棍扑塘里去拉我。她不会水,抓住我她也沉到塘里。哭叫声惊动在人家里做衣服的跛脚裁缝,他跛出屋跳下塘把她和我救起。
 
我看她咽的气。她躺在摇篮床里。人喊你有什么要说的?她嘿嘿喘气说:  把我脚弓起来。她们便把她脚弓起让她抬脚上路。她大吸口气,大哈口气,眼闭了。村后的狗开始大叫。那是她魂魄飘出屋顶从村后走过惊动狗。
 
她就埋在村前山脚松林。想起她,我就想去给她磕头烧纸,但每次回家又忘了。
 
 
 
7.2
 
志发娘
 
 
志发娘戴只银耳环,头发总梳得光亮,干净褂子的补丁方方正正。
 
小时娘让我坐田埂看她们捡谷,我也爬地上抠出草下一粒粒谷递给娘,志发娘笑着夸我灵心;在野地里娘铺地上的褂子上睡着醒来不见娘,我吓得大哭,她走来哄我,牵着我去找娘。
 
母亲打我或父母打架,总是她来劝和。她的话总那么合情在理,让人心服口服! 
 
我走投无路、绝望至极时她笑眯眯逢人就说人各有运,我就要转运。
 
每次回家,我第一个想去看的外人是她。父亲不在后那片土地上的智慧都在她那儿。我奇怪做童养媳的她一字不识,她的智慧来自哪?
 
八十五岁她才安然逝去。想起她我便想去她坟头叩个头,敬柱香,烧把纸。
 
 
 
 
7.3
 
隔壁大舅
 
 
隔壁大舅四方脸黄如铜,额上三道纹,总抿嘴笑。
 
他给儿子做木手枪,也顺带给我做一枝;到泥深齐头的堰里撬到藕他会给我家送一堆。
 
他有四女二男。他把小儿子倒潲水里的剩饭捞起来洗洗,叫堂客炒给他吃了。农忙完了放一天假,人都歇着,他却走三十里山路去挑缸。挑对缸赚一块,那是三天的工钱。招人抬高压电线杆,像招敢死队员,一天重赏十元,他应招而去;他四十出头,有气力。不久他就病倒。他被送到县医院,只能躺走廊,三天后死在医院走廊。没人知他得了什么病。堂客哭瞎双眼。
 
他在堂屋墙上镜框留下张模糊黑白照:他双眼混浊,笑得很苦,笑得像哭。
 
 
 
7.4
 
后屋舅娘
 
 
后屋舅娘常在我家门前磦边洗头,在水里涮头发,抓起长发捋水,白亮亮的水珠沿她油黑的长发淋下。有回我忍不住问:舅要回来啦?她便红了脸抿嘴笑。
 
舅父在外教书,三个老表常跟人打架,让舅娘愁苦。舅父退休后他们都住到县城,老表们都成家立业。舅娘日日拜佛却得了癌,不能吃,不能躺,一断药就会死。我去看她,她握我的手说下回再见不到你了,我说会的,我知道那是假话。老表说她不愿死,但活着是受苦。她要死村里才能棺葬。停药回村前她叫人把床前的小茶几拿回去,说那好放棺前搁灯。
 
我老记得她在塘边握着水淋淋的长发红脸抿嘴笑。
 
 
7.5
 
   宗寿舅
 
宗寿舅跟他老娘住我家屋后。他精瘦,苦脸,疲乏,少话,从未见他笑。他是铜匠,因家是富农,二十六了还没人提亲,眼看就要打一辈子光棍。他读过初中,在娘的遗像后题诗说要“默默了残生”。二十七岁时突然瘦脸上常带笑,让人吃惊。原来他在邻村做活被一姑娘看上。那姑娘是四个哥哥的宝,因家里是地主,二十了还没人提亲。
 
宗寿舅常在收工后头发梳得光亮往邻村跑。那姑娘后来就成了我舅娘。她红润健壮,总是朗声大笑。她一气连生三女后又怀上了。她要生个儿。那严重违犯计生国策。计生的一拨又一拨来他们家,拍桌打椅,狂吼乱叫,要拆他们的屋,要抓她去堕胎,要捆她男人去结扎。宗寿舅吓得发抖,吓得要哭。但他们拼死顶住一拨拨催命鬼,生下个儿。
 
 
7.6
 
胡子大舅
 
 
胡子大舅小时曾打着快板宣传革命。因长瘌痢,没能参加红军。解放后他当了队长。他大公无私,抓到屋后舅娘家的猪田里吃谷,他罚她十斤谷。那是一人半月的口粮,舅娘家记他一辈子。
 
他响应国家号召带全家去了新疆;他吃不惯面食,几年后又带回全家。二儿在新疆骑马摔断手,成了掰子。
 
他好酒,  喝完爱打堂客和儿子。堂客是童养媳,瘦高,脸苦,挨打后只嘤嘤哭。老二常被他打得嚎啕大哭。隔天只老二陪他在门前梨树下喝酒。高兴了他唱楚戏,唱得鼻滴眼泪流,他用大巴掌抓起滴泪抹屁股上。
 
年关家家打糍粑都得有他,他能把滚烫的糯米瓤利落地揪成团。年关也只有靠他扎龙船。
 
八十岁时他瞎了,没一颗牙,老二带他在城里窝棚住着,每天陪他喝酒,酒后他教孙女唱楚戏。
 
他大女二十多时生孩子生死了,三儿四十岁酒后倒路上睡着冻死了,二儿五十得心脏病死了。他的孙辈都很聪明,出了四个研究生。
 
 
 
7.7
 
倒霉人
 
 
大喜常挨打,  挨打时没人帮,他只有一疯弟弟。有年丰收了,村干部偷偷给村民分些余粮,他上报了,他是党员。上面来查,多分的粮食又从口粮里扣除。挨饿的村民就都恨他,  力大的就找事打他。有回在稻场边搭鱼人无故骂他,他回嘴,两人打起来。他抱着搭鱼人从高高的田埂上滚下。搭鱼人常吃鱼虾,力气大,把他按地上猛捶猛打。他在家躺了好几天,起来后他去上告。上面来查,人人都说他没理。
 
他有四女二儿。二女得过大脑炎,嫁给邻村一傻子,邻居骑她傻男人身上捶打,她扑过去一锄头把邻居敲死。在牢里她大叫大骂,一年后只得把她放了。不久她就在村前塘里淹死,不知是失足落水还是被人推下水。三女很漂亮,出嫁三年生了三个儿子,二十出头就得感冒死了。四女在婆家天天挨打。幺儿圆团可爱,十几岁就疯了,不知去了哪。
 
八十岁他得了肠阻梗,碰上疫情,医院塞满人,找不到床位,他就那样死了。
 
 
 
7.8
 
叫花子
 
 
村里来了个要饭的,带一胖儿。胖儿常把头埋她娘衣襟。他头发黄黄,颈上有层黑革皴。
 
富情说她头夜梦见菩萨送来个儿。她把要饭的请到屋里桌上坐着吃饭。村里人都围来,劝要饭的把儿给她,保证他有吃有穿。讨饭的架不住劝,松口了。富情说你想他就来看看。她留要饭的住家里,第二天给儿子买了新衣新鞋。第三天要饭的留下儿走了。
 
这胖儿马上跟我们玩一块,躲迷藏他跑得头发汗湿,胖脸霞红,抓住人哈哈笑。
 
一个月后要饭的穿身新衣来了,见了儿就抱着哭。隔天回去时一步一回头望头靠富情身上的儿。
 
三个月她来了五次。村里人便说她舍不得儿。最后富情问小胖子想留这里吗?他点头。她又问要饭的是不是舍不得儿?要饭的说她男人舍不得。富情便说:你带他走吧。她忙跪下叩头。
 
要饭的牵着儿走出村,小胖子一步一回头。
 
送走客人后富情呆坐家门口,拿着手帕,泪汪汪望着地。
 
 
 
7.9
 
疯子
 
 
疯子是村里最聪明的,远近就他考上一中。学上得好好的他回来关门日夜睡觉,就此疯了。
 
他常在自己房里对着土墙演讲,拍桌打椅,狂吼怒叫;有时又高声歌唱,欢快无比。他床上就一破蚊帐,一床破絮和乱草。他老拖双没后跟的破鞋,披件巾条条的污黑棉袄,抓着黑袄襟在村前游走。他头发蓬起披肩,脸苍白,眼神惊恐,常撇嘴皱鼻冷笑。他常端着盘筷在人门前站着,人端饭菜倒他盘里,他得了饭菜抱起盘子就走。
 
后来他抽上烟,常到人多处怯生生侯着,人丢下烟屁股他就扑上去捡,一手抓着破袄防它滑落。人也常给他支烟,替他点着,他便用力索,枯白的脸上凹个坑。
 
孩子们会追打他,对他丢石头,他常抱头跑,有时又站住对着撵他的孩子咆哮,抓起石子晃悠,吓得孩子们惊叫奔逃。
 
他母亲苍白的脸上青筋毕露,满是愁苦;他父亲却常满脸挂笑。
 
疯子很少生病,都说苦人天顾,六十岁他才在床上悄然死去。
 
 
8.1
 
那尊雕像
 
 
那天早上,她呆呆坐门前椅上,两手搭膝,双眼发直,头发蓬乱。她该是在想死,想怎么死,死了儿女怎么办?
 
那天早上她儿踢了隔壁女孩家的猪,女孩骂他,他说你没娘教;女孩娘死得早;女孩说你爸该死;他爸已卧床三年。她儿说没人教的大了当娼。女孩说你妈当娼还不要钱,半夜送上门,我父堵门都堵不住。
 
那是最羞耻的事,那让她在儿女面前没脸,没法跟男人交代,在人世没法抬头,唯有死能去羞。
 
她呆坐门口一动不动,儿女们都绕她走。门前那棵苦楝树上挂着干死的黄楝实,苦瓜藤上挂着干死卷曲的黑叶子。
 
男人年轻时烧窑,如今每天咳一盆黑痰,卧床三年,只剩一架黑骨头,靠她和儿女端水送饭。她高大健壮,会唱,唱声美妙,村里人常求她唱失传的老调。
 
她在门口坐着,像尊雕像。儿女都小,小儿才七岁。她死不了也走不了。不死还怎么活?
 
那事谁也不会想到:她从未跟那男人说过话。村里人背地里都怪那小姑娘,说她该打。她爸也真狠狠打了她一顿。
 
男人死后,她带着儿女改嫁外地一麻脸老鳏夫。
 
她死后埋在外地。她那房子塌了,屋里长出高大的树。我看到她还坐门前发愣,像尊雕像。我想找人去劝她说那真没什么,那不过是饿了去讨口饭吃,渴了去讨口水喝,没人怪你。
 
 
 
8.2
 
俏媳妇
 
 
贵姣是个俏媳妇。为接她进门胡子大舅帮大儿做了红五屉柜、雕花盆架。她嫁妆也多。结婚半年后夫妻打架,她哭着挑起红被褥花衣服往娘家跑。在村前被村里人拦住,她便坐田埂双脚搓地大哭。隔天男人拎着篮子赤脚到泥田里去采她爱吃的野蒲。之后她就接二连三生孩子。
 
她是村里唯一上过老初中的媳妇。一起薅地时她考我们:一四角桌砍掉一角还剩几个角?她的答案让我们愕然又恍然。
 
她聪明可爱的二女躺家里发烧,疼她的叔父从外回来忙抱起她往医院跑,一到医院小姑娘就死了。她小儿子十岁时得骨癌走了。她四十多又生了个儿,不久男人得肺癌死了,死时就剩架黑骨头。
 
她生了三女两男,两个读了研究生。六十岁时她患胃癌走了。她把孩子托起举过头顶,自己沉到地底,完成了她的一生。
 
 
 
8.3
 
全安
 
 
全安小时在新疆骑马甩断只手,是个捭子。十四岁时他自名袁彪,  自封司令,封一起放牛的小伙伴副司令和军长,因此他被打成反革命集团主犯,四处游斗。他父亲也因此挨斗, 为防人打他大热天批斗会上穿身厚棉袄。全安后被送去劳改。劳改时他喝农药自杀,人给他灌肥皂水把他救活,从此他就不长个。
 
他自做卷烟机,一下能卷四根烟,他拿自卷的烟去电影场卖。他用干蛇皮和竹筒做二胡,拉哀哀的曲子。他自制土铳,上好药绑树上却不敢打,由我去扣扳机,他和小伙伴们都爬坟堆后。
 
他父亲常打得他哭,晚上又只有他坐门口梨树下陪父亲喝酒。
 
他无师自通做了皮匠。先是走村串巷,后在省城一路口守住。他常给警察免费修鞋,别的皮匠来了就被警察赶走。他在那路口捡了个媳妇:她被乡下丈夫打出来,徘徊路口,他把她带回窝棚,给她看了存折,她就做了他媳妇。媳妇丈夫找来,警察把他撵走。媳妇跟他生了两个漂亮女孩。
 
他好喝酒,说他像武松,不喝就没劲,夜夜得喝。五十岁时心脏出了问题,他舍不得花钱治,就此死了。
 
他俩女儿都上了名牌大学,读了研究生。
 
 
 
8.4
 
细发
 
 
细发手宽腿长,结实匀称,眉眼周正。他好看的对象一发病就倒地吐白沫,人事不省;只得退亲。后来他逢人就说她的奶白得像藕,嫩得像豆腐脑。
 
他从工地偷回雷管、炸药和导火索,把接了导火索的雷管放瓶底,再灌满炸药,用土和泥封住瓶口,做成炸弹带我们去炸鱼。丢炸弹的总是我,他和小伙伴们都躲得远远的。点着导火索,把炸弹丢小塘里。一声轰响,塘面掀起冲天白柱,白柱落下,那塘水像碗水晃荡,漫出塘埂。我们跑回去,水面上浮满白花花的鱼。
 
他入赘一寡妇家后常回村。一雪夜他来我家,说媳妇生了,得搞点鱼给她发奶。他光身下水,把网偷偷下到门前塘里。后半夜他就背起一大麻袋水淋淋的鱼和网去了。
 
他好酒。一年早春他给人帮工喝完酒回家,人要送他,他坚决不要。隔天人见他卷缩在村后路边,满脸雨珠。他醉卧路边,淋了一夜冷雨,早已冰冷僵硬。
 
 
 
 
8.5
 
爱娇
 
 
爱娇生父是村会计,四清时账搞不清就上吊了。她娘就带她跟了我村窑匠。她大我一岁,跟我一天过生。她最好看。小时我们常手牵手一起玩,上学后我们老约好一起走。她带伞,我只有斗笠,我们共伞,把斗笠放胸前挡雨。有回她说我要小解,你背过去;我就举伞背过去。她好哭,人叫她爱哭。她梦想变成男孩,说在一条河里跪着哭三天三夜就可变成男孩。那条河在哪里呢?她不知道。她成天哭也没变过来。
 
初中毕业后俏媳妇给她介绍了个红脸堂的帅气铁匠,十六岁她就出嫁了。一年后她就抱个胖头儿来我家玩,当我面给儿喂奶,满脸笑意。
 
 
 
 
8.6
 
志发
 
 
志发上头的哥两岁时死了,他父亲用个小木盒装着,在村后松树下挖个坑埋了,他就成了儿宝:五六岁时玩得好好的就扑向他娘,他娘便解开斜襟褂,让他埋怀里吃奶。他不能跟我们一起玩水,不能光屁股坐地上,不能爬树。
 
一天我听到他哭。原来他头被他家大门夹住。他扯不回去,钻不出来。我便把头伸进去顶住门。我头大,救了他,门却把我的头咬住。我钻不进去,扯不回来,越扯越痛,我嚎啕大哭。
 
一天上学路上我发现村后榨塘冰上可走人,小朋友门就都跟着我去冰上打闹,全忘了上学。太阳当顶时伙伴们都累了,坐到塘埂上,看我拉志发在冰手奔跑,蹦跳,哈哈笑。突然冰裂了,我们落水里。志发沉到水里,我钻到水底把他顶起来,托着他,扑到冰上,一扑上去冰就垮了,他又沉到水里。我又扎下去,把他顶起来,再去扑冰。小伙伴们都吓呆,僵在塘埂。我带着他终于扑爬到水边,却爬不上岸,只得趴水里,歇了好一会才爬上去,再把志发拖上岸。我们求他等我们捡柴火烤干衣服再回去,别让大人知道,他却只哭喊着娘,自顾自往回走。
 
他四十多岁还是光棍。他好酒。有回席散后他兴起吼着要跟我斗酒,我不敢应,二哥站出来替我。他们一气各喝三大杯。他回去后吐酒,睡了三天,起床后脸蜡黄。我为没拦他斗酒心痛。
 
那之后他在家边新城找到份舒服工作,月薪三千。他买了辆摩托,早出晚归。一天他酒后骑车回家被迎面来的卡车撞到碾碎!我不知这让他娘如何承受!一年后我见到他娘,她说:那是该缘的。
 
 
 
8.7
 
福新
 
 
福新脚长手长,长得漂亮,笑得粉甜粉甜的。他小时砍柴木屑扎进眼里,那眼便蒙层白。我们分班攻打邻村孩子时他是我手下一兵。我们曾在月夜去偷花生,抱到田沟里吃;他吃得嘴冒白浆,笑得眼没了。
 
一天他跟隔壁女孩骂架,他一开口就逗得人笑;那女孩骂不过就说你娘不要脸,半夜来推我爸的门。他一下蔫了,哑了,眨巴眼走开。
 
他读书聪明,但父亲卧床不起,他小学毕业就得回家干活,后跟嫁人的娘去了外地。后来他去省城开麻木。他有钱就花,过得潇洒,三十岁时好上一理发寡妇。五十岁时他得了不治之症,寡妇把他送回村交给他堂兄弟就走了。
 
四十年未见,我多想见见他,跟他谈谈小时乐事,他却已睡到村前山脚坟里。
 
 
 
8.8
 
那朵白亮亮的花
 
 
那是七月,满畈绿油油,十五岁的她穿着白花褂,戴着白草帽,跟我花生地里薅草。她雪颜透亮,明眸闪闪, 酒窝浅泛,聚绿地黄土之精和蓝天碧水之灵,如含苞荷花, 又如碧空圆月。
 
村西那片花生地如今杂草丛生,她仍在那绿油油的坡地上雪白闪亮。
 
 
 
8.9
 
他们都未变老
 
 
我们几时生几时死早就定好?我们当生时生,当死时死,如出土竹笋,有的长成青竹,有的黄掉。
 
俏媳妇的二朵明丽聪明,人见人爱,是她叔叔爷爷奶奶的命!我们病了在家睡两天就好了,她发烧睡两天就断气了!
 
矮黑病歪的韩大娘生出漂亮聪明的双喜!一岁多时我们逗他说:你是你娘捡的,你叫花子娘来了,快跟她去吧。他脱口说:你去!你才是叫花子娘生的! 我是我妈生的!说着抱紧他娘的脖颈。他三岁时掉门前塘里,捞起来时嘴白眼闭。他奶奶抱着他软绵绵的白身子亲吻、惨叫,叩头求天地菩萨救他,叩得流血,又拿竹筒对他屁眼吹气,双喜却只歪头闭眼。
 
隔壁双红白胖粉嫩,是哥姐的宝贝。他总是笑,有回我在他脸上抹满锅灰,我们笑,他笑得更欢。他常软塌塌坐地上。十岁时他躺倒,见人就有气无力地笑,后来困了,睡着就没醒来。
 
村里人的命都是村子四周田地里生长的稻谷、麦子、花生、油菜、芝麻决定的,是门前塘里的水和塘边那口井里的水决定的,是塘里沟里的鱼虾决定的,是村前村后的树、花和草决定的,是村前山下和村后坟里的先人决定的,是村子四周的红土黄土黑土决定的。每个人会活多久,会活成什么样一千年前就已决定。
 
 
 
 
 
9.1
 
村史
 
 
三百年前村里先人来这里,拿着砍刀、锄头、铁锹、梨耙,铲除野草杂树,开出坡地水田,地里种小麦、红薯、花生、高粱、白菜、萝卜,田里种稻;在山上挖石头做屋基,用粘土和碎石筑墙,烧泥巴做瓦,砍树做梁,背坡向南建房;房前挖塘,塘边种杨树、枫树、枣树、桑树;赶走野猪和狼,喂了牛、猪、鸡、狗。
 
吃着村子四周田地长的稻米、小麦、红薯、花生、黄豆长大的村民曾挑着草头奔跑,敞开酱红的胸部,时时扯肩上搭的毛巾抹淋漓的汗水;他们站耙上,雄式地吆喝水牛在亮亮的水田上飞奔;他们端着饭碗,用筷子急急忙忙往嘴里扒饭;他们蹲茅坑里,批着破袄,把稻草搓成把揩屁股;他们眯眼晃头唱让人心碎的楚剧;他们哈哈大笑,笑得皱纹颤抖。他们的脚掌曾在村子四周的路上擦来擦去,一条条的路被赤脚抹得光溜黄白。他们又一个个走进村前山下的坟墓。
 
如今村里的年轻人都离开村子,正把村子还给野草杂树。 
 
 
 
9.2
 
父亲的村子
 
 
父亲说他小时门前塘干裂的泥瓦下躺满干死的泥鳅,他一捡一大筐。热天伸到塘面的老杨树上巴满乌龟,他把篮子挂树干浸水里,人一走近乌龟就咚咚咚投水,他提起篮子,里头爬满乌龟。门前山上长满杂草乱树,野鸡成群惊叫飞舞;村后好多大树,树上鸟窝密布。
 
有年祖父云游归来,当夜土匪就围了我家。土匪打着火把拿着刀叉,  把大人小孩抓起来喝问:钱藏在哪?不说就杀你全家! 他们别着外地口音。他们柴草堆都翻遍了,没找到银元,最后乱砍一气大门离去。祖父把银元埋在灶灰里。
 
后村周湾富人多,环村建了围墙,民团日夜守护。父亲有回打麻将到半夜,趁黑跑去丢块大石砸一下周湾大门。村里马上敲锣打鼓大吼乱叫,闹腾一夜。
 
父亲说旧社会人太坏,会摔死摇篮里的婴孩,如今坏人都被灭了。他对新政府满怀感激:不用再跑反,有稀饭吃,饿不死。五九年他饿得全身浮肿,到医院去吃了几天黄豆就好了。
 
 
 
9.3
 
那一刻在村西坡地
 
 
日落时分,我走过村西我家菜地,走上坡,走过蔡家坟,走到村西那片荒弃的坡地。太阳浮在西山顶。我忽然看到那片土地红彤黄亮,仿佛有火焰从地上升起发出亮光;仿佛黄土地的灵魂正从黄土地上腾起,升向明亮的天空。我站在黄土坡回看村子,阳光穿过我,流过坡地,铺满村子和村子四周田地,收割过的稻田和村子的土墙如被点燃,发出温暖的红黄亮光。树木、被树木环护的村子,村子四周的田地、我脚下的黄土地,地上的一切都发出亮光。我一步步走上坡,走向太阳。我仿佛站在地球顶端、天地的交接点,我跟这举手可及的天、跟这红黄黄的地、跟从西边坡顶照过来的阳光融为一体,跟宇宙已融为一体。
 
我多想告诉我的爱人那一刻我的美妙感觉!但我不能,那感觉只在那一刻,只在那里。
 
 
9.4
 
 
我的根
 
 
我被过敏折磨得生不如死时回到老家,那是凉爽的五月之夜,雾纱轻浮,蛙声如织。我忽然感到亿万须根从我每个毛孔延伸出来,飘拂舞动,附着于四周的土地、树木、花草。我闻到熟悉的清淡花香和水上飘来的淡淡腥气,我身上卷曲干涸的须根舒展开来,翩翩舞蹈,有的顺地而窜,迅疾附着于门前栀子花上,附着于塘面蒲荷上;有的飞飘而出,如钓鱼人甩出的银色丝线,直达数百米外村前山上暗绿松林。亿万须根瞬间把老家土地上的精华输与我。马上清滴断流,眼不痒头不痛,万千溪流开始潺潺流淌,我顿感轻松舒坦。
 
 
 
 
9.5
 
我要在四月回去
 
 
我要每年四月回老家,去闻屋前塘边金银花的清香,去听屋前屋后树丛中的鸟叫。我要早早起来,去看门前山上漂浮的那片纱雾,去看门前竹笋争相冒出,看麻雀在竹叶间跳闪。我要拿把米到塘边撒水上,看鱼儿游来争抢,看那细浪圈圈,白光闪闪。
 
我要去田埂抽雪白柔嫩的茅苔吃个饱。我要去地坡上采些地菜、菱香,到门前塘里洗洗,放锅里煮煮,加点盐吃掉。我要去山上绿草丛中、红黄的松针下拔出带土的乌齿红齿菇,用柴火铁锅炒炒,加水熬,喝那鲜汤。
 
我要带我的孩子回老家,带她们去田埂摘茅苔,去地头摘野菜,去山上采蘑菇。
 
 
 
9.6
 
我要回去种树
 
 
我要回老家去种树。我要在村子四周的荒地种上核桃、板栗、枣树、石榴、柿子、桃子、李子、梨子、银杏、榆树、枫树、松树、柏树、桂花、栀子花、迎春花、茶花树。我要先挖个大坑,里头填满肥土,再栽上树苗或放上树种。种下就不管它,让它们跟野树杂草一起生长,它们要活就活,要长就长。
 
我种的树开了花,谁想来看就来吧。没人来就让花香撒在野地里,让花瓣落在草丛里。我种的树结了果谁想吃就来摘吧,吃完最好把果核果皮丢地里。
 
树长大了,求人不急用就别动它,让它好好长着终其天命。
 
我种的树总有些千百年后还长在那儿。春天一来,它们的叶子就会在阳光中绿得发亮。
 
 
 
9.7
 
我唯一活过的地方
 
 
小时梦想着逃离小村去大城市,那里有高楼大厦,好东西都在那,如今我只想回到我那小村。
 
村里还有什么?  老屋重建了,仍旧低矮、破旧;邻居们的房子也多倒了,屋里长满杂树;田间的路都被野草封死;老桑树、老枣树、猪奶树都不见了。年长的一个个穿黑着白,走过村前塘埂,走到山上坟里。小伙伴们都散居外地,村里没什么人。我不知想念小村的什么,我只想着回去,回到我家老屋,唯有住那儿我才真正安适。
 
我唯一活过的地方是我的村子。当我离去,我留下的是我的村子。
 
 
 
9.8
 
给村子的礼物
 
 
我想让女儿在月圆之夜坐老屋前拉大提琴。门前地上印着黑黢黢竹影树影和屋檐的影子;月亮就在村子和对面山之间的天空,在门前明亮的塘上,在村里的树梢上。村里男女老幼都循声而来,或站或坐在门前听女儿拉琴。那琴声如从青枝绿叶中涌出,又如从浩淼的碧空飘落。
 
门前竹林中的麻雀、斑鸡、塘边枫树上的鸦雀会被唤醒,会竖头听这琴声,或仍睡着,琴声如片片雾纱,托起它们, 让它们梦游于碧空。
 
浮于门前塘里的白鲢、鲫鱼听到琴声会扭摆起来,游到门前水边,眨动眼,翕动唇,轻晃尾巴,荡起涟漪。
 
门前屋后树叶上的金壳虫、草丛中的蛐蛐听到这稀奇美妙的琴声也会闭起眼,震震翅,抖抖脚。
 
琴声流过门前的竹子、桂花树、栀子树、金银花藤、杨树、枫树,翠绿的竹叶和肥厚的树叶会在琴声中微微震颤。
 
琴声和着月光,流过竹林,穿过树枝,流过塘面,流过那坡地,漫上山坡,缭绕于山脚坟地。坟墓中我父母、祖父母会穿着黑衣,坐到坟头,偏头听那琴声。眼泪会顺着父亲的脸颊流下,他会用粗糙的大手抹脸。那是他孙女拉出来的美妙乐声,那乐声里有他自己的生命。
 
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号,如冰凌砸在孩子心上;村里人吵架发出的吼叫如爆炸的石子砸在人身上,让树枝颤抖;村里人唱的楚剧,如哭灵人的哀嚎。女儿柔美的琴声弥漫村子,淹没积存于村子四周地上和水里的悲号怒叫。
 
这琴声是我唯一能送给村子的礼物,是给安睡于村前村后土里乡亲的礼物,是给这村前村后的树丛中的鸟、塘里的鱼、门前的竹子、杨树、金银花、门前那塘水、门前那座山和这片让我生长成人的土地的礼物。
 
 
 
9.9
 
未来村子
 
 
如今村里大半屋门长年锁着,后生们散布天南海北,再没人会回村居住。很多家门前长起人来高的茼蒿。大半老屋都塌了,杂树挤满堂屋,饥饿的树根穿透墙壁,啃食砖瓦,把它们化成绿叶青枝。村子四周的坟墓都会被树根穿透吃掉。
 
石头还在山上,春雨从白石上流过,野草会年年生长。春来村子四周的枫树、榆树、桑树都会冒出嫩绿叶子,金银花的清香会在绿树枝间浮荡。布谷鸟会不倦地呼唤人布谷;麻雀喜鹊会在在枝头叽叽喳喳,野鸡会在门前山上咕咕嘎嘎,兔子、刺猬、狐狸会树下草间游走,蘑菇会在落叶烂草下悄然生长。
 
老屋西边树丛中鹤立的柏树是我栽的树中唯一活下来的,百年后会依然挺拔、翠绿。
 
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