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深深地知道,爱情这东西和时间一样,终有一天会耗尽的。
当初选择离开延喜时便是这样。刚开始,我很想她,每天都想,做梦也想,想她想得很痛苦,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我不吃不喝,脾气暴躁,看什么都不顺眼,恨不得能马上飞奔到她身边去,跪地请求她的原谅。可后来,我没那么想她了,对她的思念渐渐淡了下来。再后来,做梦也梦不到她了,不管我再怎么想她,我还是不能去见她。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决定并不是冲动之下的产物,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虽然我不去想她了,却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在用工作、酒精和女人折磨着自己,以来减轻我的负罪感。
那年寒冬,天格外的冷,雪下了整整一夜。那场雪几乎将我们这座破旧的木屋淹没,木屋里寒冷如冰,如我的心情一样。也就在那天,我成了延喜人生中最落魄时陪伴了一年多的丈夫。没有宾客,没有仪式,唯一的食物是我们面前的两碗喜面。也许是冥冥中就已经注定了什么,吃喜面时,延喜不小心把面条咬断了。她用那还不太灵活的手拿起筷子吃喜面,为了讨个吉利,面条必须直接吞下去,可是面条太长了,她的身体还没有复原,所以吃得很费劲儿,还差点被呛到。面条被咬断的那一刻,我有点精神恍惚,这大喜的日子,发生这种事真的很不吉利。
新婚之夜,延喜哽咽着问我图什么?我也曾默默地问过自己无数次,我到底图什么?责任?道义?习惯?还是仅仅为了让她有个依靠?有个可以继续活下去的理由?这种直击灵魂深处的拷问令我恐惧,问到最后,我不知道用怎样的言语去回复她,这让我感到内疚和心虚,并为此深深自责。那个答案可怕到令人颤栗,丑陋到令人作呕,难过到令人绝望。我太胆小,太虚伪,也太惶恐,不敢将真实的想法告诉她。难道我要对她说,那是因为我其实只是迫于无奈的现实,不得不娶她应个景吗?
我不是不想娶她,只是那个时候我们实在不适合结婚。
其实,她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唯一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很直接地问我?因为她的问话不仅仅是天真和愚蠢,在我看来简直是给我难堪,还有更多的是人格上的羞辱,我就是这么一个不值得她去托付的糟糕的男人啊!我猜想她也许是因为感动吧,人被大火烧成这副样子,曾经的明艳照人不复存在,所以感激我还能娶她。人在冲动之下总会问些傻里傻气的问题。可是只有我知道,即使我真的是在可怜她,抑或是为了顾全我在她心中的完美好形象,我也做得并不好,最终还是让她不得不面对冷酷的现实,打了退堂鼓。
清楚地记得那天,一缕淡淡的晨曦透过黄白底碎花窗帘照射进来,洒落在贴着喜字的墙面上。曾经,那喜字红得耀眼,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分外妖娆。而今,它不但早已褪成土黄色,被那阳光一照,竟还泛起了令人讨厌的灰白色。要知道,它才仅仅经历一年的岁月洗礼啊!一夜未睡的我站在门口,头抵着门框盯着它望,忽然觉得墙上的灰白色喜字多少有些讽刺!它好像有一双嘲讽的眼睛,此刻也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似在嘲笑我,质问我,好像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原本,我以为步入婚姻是为了爱情能得到最美丽的延续和升华,没成想婚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爱情固然美好,但婚姻绝不是爱情的延续和升华,对我而言,它更像是摧残心灵的刽子手,一点点地对我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凌迟处死。
在那一年多的婚姻生活里,我承认自己除了给延喜一个勉强算作的婚姻外,没有付出更多。和婚前相比,我只是收敛了坏脾气,多打了几份零工赚钱,习惯了她身体丑陋的模样以及行动上的迟缓,有点沙哑的声音,偶尔再因小事与她拌拌嘴或赌气离家去喝闷酒。这其实也没什么,夫妻之间不可能没有争执,我不相信没有矛盾的夫妻。从结婚那天开始,我便告诉自己不管怎样都要坚持下去,好好照顾她,直到我们彼此老去。也常常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在木屋外饮酒,借着酒劲儿安慰自己,能在17岁那年夏天的牛棚里遇到她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因此要一直心存感激。
事实上,我从未有放弃过她的念头出现,因为我在乎,所以我谨慎小心地保护着她,呵护着她,生怕一夜醒来她不见了。尽量不让她出门,工作赚钱更是不可以,如果非要外出,那么我一定是陪伴在她身边的,总是担心她被举报或是抓走遣返。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导致延喜对婚姻失去希望和信心,我发誓,我真的从未想过要放弃她,而且坚信我们的未来一定会比现在幸福,也许已经绿叶成荫子满枝了。
我走了进去,将刚刚写好的告别信放在延喜的枕头旁边,我终于答应了她的离婚,净身出户。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这个不太像样的木屋外,我实在是一无所有。我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立即离开。她穿着旧汗衫,像只虾子一样蜷缩在床角,闭着眼睛,微微张着嘴唇,皱着眉头的模样像是在哭泣,忽而又显得十分痛苦。我仔细一看,眼角真有一滴未干涸的泪水,这一下子触痛了我,手不由地攥紧,心有说不出的难过。这是突然后悔与我离婚了吗?在争执了不下两个月后,在我终于同意了她的决定,她又后悔了吗?应该不是,她能做这样的决定,与我认真严肃地谈离婚,一定是她早就决定好的。我不能去过分解读一滴泪水的意义,那只会让我徒增烦恼,变得更加痛苦。平心而论,在这一年多的婚姻生活里,我确实做得不够好,她感到厌倦也是有可能的。
望着这样丑陋的她,我努力地,努力地从回忆里搜寻,想将曾经那个美丽青春的她和此时这个陌生的她合二为一,可是这两个人就像是完全不搭的两个齿轮,怎么也咬合不上。
“你真的是延喜吗?”我在心底向她嘟囔道。
她毫无反应,继续睡着,显然听不到我内心的呼唤,这让我更加绝望和心灰意冷,现在一切都变了。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我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以减少我在这场婚姻里对她不够负责的愧疚,让即将发生的一切变得合情合理。“你可以理解我的吧,延喜,正如我也在试图理解你的想法一样,你说你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因为我作为丈夫这个角色很失败。那么我可以对你说我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再也认不出你吗?那件事发生之后,你的模样太陌生,就连你的声音也变了,所以和你婚后的每一天,不,是每一分钟,每一秒钟,我都是被恶梦惊醒的,实在是太痛苦了,所以我才会对你那么心不在焉,冷冷淡淡,对不起。”
不知怎的?此时此刻,我眼里的泪水“唰”地奔泻而出,再控制不住。我知道自己如果再不离开,接下来一定会放声痛哭,我赶紧转身拿起行李,再没回头,迈着大步离开了那座木屋,那座曾带给我快乐和痛苦的家。
摘录自《烟集悲歌》——南修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