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了,早晨自然醒来,不必再赶着钟点去挤那趟地铁,倒也多了一份从容。窗外车流如织,人们仍旧奔忙着,为稻粱谋,为税赋计。我从前也是那洪流中的一滴,如今退到岸边,看水波不兴,心里竟也生出几分闲适。钱自然少了些,可股市里的数字却像是会自己生长的藤蔓,悄悄攀上了枝头。这便让我想起柳宗元笔下的永州捕蛇者来。
那捕蛇者,以命相搏,捕得异蛇,便可抵去一岁的赋税。他祖父死于是,父亲死于是,自己亦数十年“几死者数矣”。旁人看着凶险,他却甘之如饴,只因“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如今我坐在电脑前,看红绿数字跳动,倒觉着自己也成了一介捕蛇者——只是我捕的那条“蛇”,不在深山大泽,而在数字的江湖里。国家收税,取之有道;股市盈亏,亦有其律。若能窥得其中三昧,便如捕蛇者守着那口瓦罐,任他世间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
道家师傅曾告诫我:“大多数人,晚年来的时候,业力疾病显现,家运健康都会有问题,甚至思维想法都会让人奇怪却不自知。”这话让我悚然一惊。人之一生,少时汲汲于学,长时汲汲于业,老时若只余一副衰朽的躯壳,那才是真正的悲哀。师傅又说,退休了要好好养生,学一点艾灸之法,增阳气,扶正气;《药师经》或《道德经》每日诵一遍,消业增福。我起初不解,所谓“消业增福”,难道不是一种虚妄的寄托么?
后来细想,方才觉得其中大有深意。所谓业力,未必是什么玄之又玄的前世今生,倒更像是我们半生奔波积下的种种习气、执念与亏空。有人退休后忽然失了重心,日日枯坐,便觉浑身是病;有人放不下昔日权位,言语间犹带官腔,惹人厌烦而不自知——这不正是“思维想法让人奇怪却不自知”么?而养生、艾灸、诵经,说到底,是给自己寻一件能安顿身心的事做,如同那捕蛇者守着他的瓦罐,心里踏实,不慌。
但仅止于此,犹有未足。师傅说的“还能做成些事情”,我理解为:要培养一些力所能及的、却又别人不可企及的特技。这“特技”二字,并非要去争什么天下第一,而是要在晚年的光景里,仍能保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不依附于体制与人事的价值。譬如炒股,有人视之为赌博,我却视之为一门手艺。这门手艺需要的,不是年轻时的血气之勇,而是老来的沉静与耐心。它不问你昔日官居何职,也不管你曾在讲台上如何挥斥方遒,它只看你是否懂得它的脾气,是否守得住自己的心。
捕蛇者之所以能在赋税的重压下苟全性命,并非因他比旁人更勇猛,而是因他掌握了一门旁人不敢轻易尝试的技艺。这门技艺让他有了与命运讨价还价的资本。退休后的我们,不也需要这样一门“技艺”么?它可以是炒股,可以是艾灸,可以是书法,可以是任何一种能让你在时光的洪流中站稳脚跟的东西。重要的不是它能否带来多少收益,而是它能否让你在纷扰的世界里,依然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不慌不忙的天地。
暮色渐合,窗外的车流终于疏了些。我关了电脑,起身去阳台上做一套八段锦。远处有归家的车灯明明灭灭,像一条流动的河。我想,明日早晨,我仍旧可以自然醒来,不急不躁。手中有“蛇”,心中无事,这晚景,大约便可安度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