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依有真情在

旭子 (2026-10-14 09:23:26) 评论 (0)
世间依有真情在

爸爸妈妈相隔107天的两次告别仪式上,我见到了一些很多年不曾见过的面孔,也见到了我根本都不记得,甚至不认识的人。但我知道,他们都是爸爸妈妈四、五十年前的同事、朋友、学生。他们之中,有些人的名字我耳熟能详,但对不上号,有些人的名字我从未听说过。我默念花圈、花篮上书写的敬献者的名字,泪水一次又一次模糊了双眼。

两个已经离、退休二十来年的老人,他们一辈子清白、耿直,讨厌拉帮结派,远离勾心斗角,不懂尔虞我诈,反感投机钻营,他们不会逢迎,不会吹捧,不会高谈阔论,不会任人唯亲。他们是两个最普通平凡的老人,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在这个喧闹、嘈杂的世界上,默默无闻地生活着。

现在,他们离去了。

在殡仪馆告别厅门口,我听到了一个老人的嚎啕大哭,那哭声无比悲哀、沉痛,那哭声震撼了所有的人,这也是我无数次的告别经历中唯一一次见到一个老人这样的恸哭,他是王承印叔叔,爸爸的至交。

50多年前,他们曾齐心协力,将一个新建的卫生学校办得有声有色,成为辽西地区首屈一指的培养卫生技术人员的学校。1959年,一个“反党宗派集团”的大帽子扣在了王承印叔叔和爸爸的头上,他们被调离了原工作单位,级别十三级的王承印叔叔被降到了十五级,去了锦州师范学院做办公室“代理副主任”,爸爸则被“发配”到当时的省立医院做内科主任。这些事情我是在文革中从王叔叔和爸爸的谈话中才知道的。这个冤案直到1980年代才得以平反。可是,50多年的时间里,不管在哪一个运动中,也不管他们的处境如何恶劣,他们的交往始终如一,爸爸妈妈和王承印叔叔三个人的最后一张合影,拍摄于2002年的夏季,是姐姐探亲回来时在家里拍的,照片中王叔叔挎着病中的爸爸。仅仅两个月后,妈妈摔倒了。

妈妈住院的日子里,王承印叔叔和他的妻子丁琪阿姨每隔几天就会去医院探望,每次相见,王承印叔叔和丁琪阿姨都会紧紧握住妈妈的手,摇着,他们的眼睛里总是泪光闪闪。王承印叔叔探望爸爸的时候,总会告诉他一些老同志的消息,然后两个人一起为他们高兴,庆幸、惋惜、叹息,看着他俩那认真的样子,我总会生出感慨。有时王承印叔叔和爸爸面对面的坐着,互相望着,点着头,笑着,久久不说一句话。这种无言的对话是我不曾经历的场面,令我感动。

爸爸生命的最后一天上午,王承印叔叔来了。他去酒店参加一个老同事的寿诞,酒席没散,突然特别想看爸爸,就步行走到了老年病房。王叔叔本是高兴而来的,临走时却情不自禁的流下泪来,我送他到楼梯口时,他把我推了回来,不停的说着要我们注意身体、按时吃饭的话。就在当晚,爸爸离去。很多年来,我无数次回想这一情景,都无法不相信缘分这回事。

爸爸离开后我常常和王叔叔通电话,春节时也去看他,他总会提到他和爸爸的往事。有一次王叔叔在电话里突然又痛哭失声,无比痛苦的对我说:“我对不起你爸爸妈妈,我倒霉的时候,连累了他们,恢复职位后,也没给他们任何帮助。”我对他说,王叔叔你千万不要这么想,我爸爸妈妈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可王叔叔还是大哭不止。

2009年夏天,我和回国探亲的姐姐去看王叔叔,刚刚坐稳,王叔叔便迫不及待的拿出了一份“反党宗派集团”的定性、平反材料复印件送给我们,又一次给我们讲述那一段在他生命中极为重要的历史。当时的我,不能完全理解他,还有些遗憾地想,为了这遥远的往事,他一次次地陷入痛苦回忆,写材料、上访,在烈日下、寒风中奔走,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光。我把姐姐、王叔叔、丁琪阿姨和我的合影照片放在相册里,不时翻看,却把王叔叔给我的那份复印材料放在柜子的深处,不曾打开看过。直到有一天,王叔叔逝去的消息传来,我思绪万千,无法入睡,连夜找出了那份凝聚着上一代人生命印记的材料,仔细地阅读着,百感交集。

在王承印叔叔和爸爸那个“集团”的名单上,还有一个人的名字,是劳淑玑阿姨。

妈妈住院的第二天早上,国丽文和劳姨一起出现在病房里。站在妈妈的病床前,国丽文问劳姨:“认识吕旭多少年了?”劳姨说,从她刚满月的时候就认识了。是的,我家搬到锦州的第一时间,就和劳姨、杨洪木叔叔一家成了邻居,他们和爸爸妈妈成了同事。无论是在单位,还是在家里,他们每天都会见面,在我家保存的有限老照片中,还可以看到杨叔叔和劳姨年轻的身姿,照片上的杨叔叔是个美男子,还有一副和他的歌唱家弟弟杨洪基一样的好歌喉。他是著名的腹外“一把刀”,退休好多年了,一直出着专家门诊。搬到石桥子,他们又成了邻居,妈妈和劳姨一起散步,去市场,去公园,天天有约。

爸爸妈妈和杨叔叔、劳姨的友情持续了半个世纪,他们为一个同样的理想努力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热情、勤奋、舍身忘已,他们又共同承担灾难和不公的评判。五十年的相识、相知,五十年的风霜雨雪锤炼了他们至真至诚的友情,从妈妈住院的第一天起,杨叔叔那奔波的身影就一直在我们身边陪伴,从妈妈住院,爸爸转院,给妈妈会诊,为爸爸在两个医院之间斡旋,都是杨叔叔一手操持,我没有求过杨叔叔,我也没有谢过杨叔叔,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想在我的前面,全力以赴的去做,责无旁贷。

爸爸妈妈离开以后,在我的手术出现事故的关键时刻,杨叔叔及时来到我身边,制止了医疗中滥用抗菌素,贻误病情的重大失误,避免了更大的生命危险,使我转危为安。

刘向志叔叔是我们的邻居,为人谦和、礼貌,直到妈妈住院,才听到王承印叔叔告诉我他是妈妈的学生,也曾是爸爸当年最喜欢的一个学生。他退休前,就是妈妈所住的神经内科主任,退休后一直在盘锦任教,他利用回锦休假或讲学的时间,一次次地来到妈妈身边,找有关人员研究、分析病情,成了我的顾问和依靠。

妈妈住院半个月后,医生加大了甘露醇的用量,全天三次输入,可是刚刚过了一天,我就发现导尿管变成了鲜红的颜色,报告医生后,给我的回答是:正常血尿。我不知道“正常血尿”是什么意思,请求他们开化验单验尿,第二天继续血尿,我再次追问医生,回答依然是正常血尿。然后是国庆节放假,整整三天,妈妈的血尿依旧,但不见医生踪影。十月三日下午,刘向志叔叔来探望妈妈,听我说了事情经过,又亲眼见到了血尿,告诉我,这是由于甘露醇用量过大,损伤了肾脏,引起的血尿,应立即停用甘露醇。刘叔叔立即给科主任打电话,请他停用甘露醇。护士站的值班人员接到科主任的电话,停用了甘露醇,当日夜里,妈妈的血尿消失了。庆幸之余,我真是后怕:如果不是因为刘向志叔叔,那么妈妈的“正常血尿”不是要一直继续下去吗?

爸爸和妈妈住在同一个病房的时候,大夫给爸爸静脉滴注了叫“精脑”的药。用了“精脑”的爸爸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整夜整夜不能入睡,眼睛睁得又大又亮,还拍着床大叫大嚷,我怀疑是用药损害了爸爸的神经系统,去向大夫请求停药,但被拒绝了,理由是:住院就得用药。所谓用药,就是输液,在医院住院的病人无一例外,每个人都挂着输液瓶,加进各种各样的药,否则就只能出院。万般无奈之际,恰好刘向志书叔叔来探视,我向他说出了我的疑虑。刘叔叔告诉我,他研究课题的成果之一就是关于精脑“损伤中枢神经”。刘叔叔去跟院方交涉,在他的要求下,医院停止了给爸爸用“精脑”,爸爸马上恢复了正常。如果没有刘叔叔的“介入”,那么爸爸会被“精脑”治成什么样子,不敢想象。

赵福纯伯伯告诉我,他比爸爸大一岁,他是悼念爸爸的人当中年龄最大的一位。赵伯伯相貌堂堂,像儒雅的学者,也像谦谦君子。1970年,赵伯伯和我们家一起被下放到农村,分到一个公社。赵伯伯和爸爸都是不善于交际,不会应酬的人,却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时时相聚,相谈甚欢。赵伯伯曾是医院财务科长,是踏实忠厚的人,他最清楚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爸爸是怎样把自己的工资一笔笔地充了公,一笔笔地资助给了病人和家属。这些曾经是很多人茶余饭后谈资的往事,早已随着“与时俱进”的时髦呼喊,像淡淡的云雾一样随风散去,但是它们却像爸爸的品格一样牢牢地印在了赵伯伯的心里,永远挥之不去。

爸爸和赵伯伯之间的交情连一次饭店里的大餐都不曾一起吃过,就如水一样的淡。这个将近九十岁的老人,迈着不太灵活的脚步,一趟又一趟往返于医院之间,看望爸爸、妈妈,一次次对我细心叮嘱。当爸爸又一次转到铁路医院的时候,赵伯伯一路打听一路找,整整用了半天时间才走到医院,又在爸爸的弥留之际奇迹般地来到病床前,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费了一个星期的周折才实现的。

赵伯伯不听大家的劝阻,一个人步行到医院,一个人乘车去殡仪馆,连续参加了爸爸、妈妈的告别仪式,又拒绝参加答谢会餐,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回家去。面对他的滂沱泪水,泣不成声,我无法不承认,他们的友谊似海样深。

父辈的友情告诉了我:时间可以流逝,历史可以改写,小人可以得势,谎言可以当道,权势可以压制真理,恶行可以欺骗善良,但是人间总会有真情。只有真情,才会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