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沟里的童年“山远天高兮烟水寒……”爸爸高声唱着,那几只野兔顺着上坡望风而逃。他把李后主《长相思》中的一句诗中间加了一个字,配上京剧的唱腔,山沟里荡起回音。
那几只野兔是下到沟里偷吃小白菜的。这块约2亩大的自留地,合作化时留给了我家,因为是土地归大堆儿落下的一块,爸爸就管它叫“落沟”。爸爸在落沟里种了山药蛋,中间空出一片点了家雀豆,埯了葫芦籽,又胡乱撒了一些小白菜籽。小白菜是需要浇水的,爸爸刚从半里地外挑来了水,就发现了野兔。
为了防野兔和鸟儿,我们把狗儿花花牵来拴在一棵小树上。到晚上鸟儿们回窝了,估计兔子也不会出来了,再把花花牵回来。但这样很累,花花也被太阳晒得直伸舌头,有点儿打熬不住,爸爸就把那几颗不到一尺高的白菜都拔了。以后,也再没碰到野兔。
我家的落沟得天独厚。这条长约70米的小沟,是多年前雨水冲刷而成的,平坦坦的20来米宽的一块小平原。爸爸在小沟的里头挖了一个池子,然后沿着这块地的两边各挖了一条渠通到沟外。后山雨水不是很多,8月会出现几场暴雨,洪水下来先涌进池里,然后顺着两侧的渠道往外排。一般说来少有特大的雨,下得不多就都留在落沟里了。因此,落沟在七八月总是不会干燥的。
暑假时节,落沟就是我们的“夏令营”。阴坡那两棵白桦树挂满了油绿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我们在它的树干上用铅笔写下开学的日子,当年孙达德就是在这桦树皮上做记号,把小分队引进威虎山的。阴坡的草也长得很旺盛,有的地方有一尺多高,打草的时候,经常怕踩着蛇。阳坡较为逊色,但也不凋零,是我们的又一个小画廊:这时,山丹丹花开了(就是野百合),不是很多,但也能发现几十枝。只是我们无知,不懂得保护自然、保护环境,由于贪嘴,把它们的蒜头形鳞茎挖出来煮熟吃了。这样,就越来越少了。爸爸挖池子的沟里头,有几株野玫瑰,绽放着红中带紫的鲜花,9月开学前后,结满一串串雀蛋大小的果子。当地人管它叫油瓶瓶,因为它的表皮光滑油亮,像涂了一层油脂。这果子只是捧在手里把玩着漂亮,里面全是籽儿,一层表皮咀嚼起来一点儿味道都没有。益母草则是另一样风光,它们像一根根立着的大掸子,一层一层的小塔开着粉红色的花,直挺挺地像哨兵似的守卫着落沟。它的管状花冠像一支支小喇叭,我们揪出它的花蕊放进嘴里吮吸,甜丝丝得像蜂蜜一样清爽,因此也招来不少野蜂。阳坡的上端,生长着一种叫“醋溜溜”的植物,至今没有查到它的学名。我们掐下一把“醋溜溜”,剥掉表皮,露出青绿的茎秆,酸中带甜,记忆中还没有哪一种水果有这种味道。立秋以后,“醋溜溜”就老得不能吃了,我们就挖“甜草苗”,也就是后来我们知道的甘草。我们把它的根放进嘴里咀嚼,甘甜甘甜的,嚼着,嚼着,咳嗽就好多了……。落沟,让我们经常忘记回家!
每当这时,爸爸全然不顾及我们。他在做着乡村小买卖,放下手中的货篮,就埋头在山药地里。山药也会开花的,那是淡淡的白色小花,它的花蕊是黄色的,显得很素净。爸爸一边除草,一边就掐掉一些花,说是这样地下的块茎才长得肥大。不久,他的家雀豆也爬到一人高的架子上,它们的花比山药花鲜艳得多,紫莹莹的,一串一串的,梦幻般的随风摇曳。再往后,架子上挂满了半尺长的豆角。爸爸乐呵呵的,他用做小买卖的盘子秤每天来称摘下的豆角。从7月中旬到9月初,鲜豆角吃了50多天,刚开始也就摘个一二斤,最多的一次摘了将近6斤。这么多的豆角肯定吃不完,爸爸就用剪子把它们竖着剪成丝,晾干到冬天有了猪肉以后炖着吃。
立秋以后,如果雨水多,地就不再锄二回了,爸爸就带着我们在田垄中拔拔草。遇到有山药拱出土了,爸爸就给它按一按,培培土,太阳把露出来的山药晒绿了,就发麻没法吃了。爸爸还教我们给葫芦套花,就是把雄蕊插到雌花的花蕊中,给它人工授粉。爸爸种的葫芦也是又大又面,此地的葫芦与关内的倭瓜、南瓜类似,中秋节前差不多就都摘下来了,放在窑洞的凉房里能吃大半个冬天。
这是一年中最开心的日子。爸爸也不知道累,干到地头,总要冲着大山唱上两句。他在年轻时读过高中,不知为什么总对那个文言虚词“兮”字那么独钟。他除了把李后主的一句诗中添了这个字,还在一些格言警句中也添上了这个字。譬如,有时他唱一句“知足常乐兮随遇而安”,有时则唱“谦受益兮满招损”……当时年幼不懂得这些词句的意思,觉得他非常可笑。
按照白桦树上记下的日子,我们又开学了。后山农历八月十五就结冰,我们上学后,爸爸用一周的时间,一鍬一鍬地把那块地里的山药都起出来了。金灿灿的山药蛋,放进窖里足足有两千斤,加上生产队的口粮,明年不用发愁了。
落沟,是我童年记忆中的一朵奇葩。老来闲时爱乱翻书,有天翻到《泰戈尔散文诗》323页,我的目光停住了——“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 我没有读懂大师的深意,但我相信我的落沟也是大自然对人的一个“亲吻”。落沟,在我潜意识里,一切都回来了,寻着这条“路”,寻着这条“根”,我的笔下豁然开朗,“泉水”就涌了出来……
(2019年6月21日,夏至节于State College,发表于2019年8月25日《北京晚报》。见《我的“挪亚方舟”》第三辑5-8页。如有兴趣,打开亚马逊Books,输入“我的‘挪亚方舟’”,可看到这几本散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