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猪八戒说起：中日之间，那些说不清的人情与世事

一年前一位日本电视台的资深导演电话里谈起中国。他说，现在好像没有那么多人对中国感兴趣了。

问他为何出现这个情况？他的解释是，改革开放以来，日本企业曾经带着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来到中国，希望通过合作，帮助中国企业逐渐成长。他用了一个挺有意思的比喻：经济发展就像《西游记》里的取经团队，唐僧带着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和尚，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本事，大家凑在一起，才能把事情办成。可是，在他看来，如今中国经济发展得很快，大家似乎也越来越看重利益。人人都像猪八戒，精于算计，凡事都要看看有没有好处。

他还说，猪八戒其实挺可爱的，贪吃一点，偷懒一点，偶尔耍点小聪明，反而让人觉得亲切。可如果一个团队里人人都是猪八戒，那就有点吃不消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刻薄，却也不无趣味。

当然，一位导演的感受，未必代表所有日本人的想法。不过，借着猪八戒这个人物，倒是可以聊聊经济发展之外的一些事情。

一、日子富裕了，人心会不会也跟着变？

上世纪八十年代，日本经济实力远远超过中国。那时候，中国刚刚打开国门，许多企业到日本学习生产技术、质量管理和经营方式。

日本制造业在当时很有名气，从汽车、家电到精密机械，不少产品都让人羡慕。对于刚刚起步的中国企业来说，日本确实是一个重要的学习对象。

后来，情况慢慢变了。

中国经济一路发展，制造业迅速壮大，产业链越来越完整。2010年，中国GDP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曾经需要努力追赶的对象，如今也成了国际市场上的重要竞争者。

这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一个曾经物质匮乏的国家，经过几十年的努力，发展到今天这样的规模，背后有无数普通人的辛苦，也有一代又一代人的付出。

不过，经济实力变了，人们看待彼此的眼光，有时也会跟着变化。

过去，中国企业到日本学习，往往带着几分敬佩；如今，中国企业在许多领域与日本企业同台竞争，双方的心态自然不会完全一样。

一些日本人可能会觉得，中国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虚心学习的学生了。反过来，一些中国人也可能觉得，既然自己已经发展起来，就不必再像过去那样仰视别人。

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人与人之间如此，国家与国家之间，大概也差不多。地位发生变化，心态难免会有些微妙。

曾经熟悉的朋友，忽然成了竞争对手；曾经需要仰望的人，如今可以平视了。这里面既有欣慰，也可能有失落，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至于这种变化究竟是好是坏，恐怕不能一概而论。

二、猪八戒，其实挺讨人喜欢

《西游记》里的猪八戒，是个很有烟火气的人物。

孙悟空本领高强，遇到妖魔鬼怪总能想出办法；沙和尚老实稳重，挑担赶路，很少抱怨。猪八戒就不一样了，饿了要吃，困了要睡，遇到困难还会嘀咕几句，有时候甚至想着散伙回家。

这样的角色，反而让人觉得亲切。

毕竟，现实生活中，能有几个人像孙悟空那样神通广大，又有几个人能像沙和尚那样始终任劳任怨？

普通人多少都有点小算盘。辛苦工作，希望多挣一点钱；遇到麻烦，希望少吃一点苦；有了机会，自然也想为自己争取一些好处。

这些想法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做生意要赚钱，企业要发展，日子过得好一些，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愿望。

问题在于，凡事都只想着自己，就容易让人不舒服。

答应别人的事情，能拖就拖；合作的时候，先算自己能拿多少；遇到责任，能推就推；只要眼前有好处，其他事情似乎都可以放一放。

这样的事情多了，再好的关系也经不起折腾。

所以，那位日本导演说人人都是猪八戒，或许并不是说中国人不能追求财富，而是担心大家越来越习惯于计算利益，却忘了人与人之间还有信任和情分。

当然，这种情况并非中国独有。日本企业里也有猪八戒，只不过是精打细算、唯利是图的猪八戒，哪个国家都不缺这样的故事。

说到底，赚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除了赚钱，似乎就没有别的事情值得在意了。

三、说到中日关系，总绕不开那段历史

日本导演谈的这段话说给一位中国朋友听后，觉得此言有失公允。他提出这样的观点。

隋唐时期，日本曾多次派遣使节来到中国，学习制度、文化和技术。汉字、佛教、律令制度、文学艺术以及城市建设等方面，都能看到中国文化对日本古代社会的深刻影响。

那时候，中国是东亚重要的文化中心，日本从中吸收了许多文明成果。这段历史，两国都不应该忘记。

然而，历史并没有一直沿着友好的方向走下去。

到了近代，日本走上军国主义道路，发动侵华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深重灾难。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战争全面扩大，中国军民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中国常见的官方统计是，中国军民伤亡3500万人以上。

从古代的文化交流，到近代的战争创伤，中日关系确实有着复杂的一面。

一个曾经学习中国文化的国家，后来为什么会侵略中国？

文化上的亲近，为什么没有阻止战争的发生？

大概只能说，文化交流是一回事，国家利益与权力欲望又是另一回事。学习了别人的文化，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尊重别人；拥有悠久的文化传统，也不代表历史上就不会犯下严重的错误。

这一点，放在任何国家身上都说得通。

所以，古代日本接受中国文化的事实，不能用来淡化近代侵华战争的责任；同样，记住日本侵略中国的历史，也不意味着今天所有日本人都怀着恶意。

历史该记住的，不能忘；现实中值得珍惜的，也不必一并丢掉。

两件事情，可以同时成立。

四、猪八戒和妖魔鬼怪，还是有区别的

那位中国媒体人还提出了一个反问：与猪八戒相比，妖魔鬼怪又该如何看待？

这个问题倒是挺有意思。

猪八戒有缺点，贪吃、贪睡、贪图享受，有时还会耍点小聪明。但他终究还是取经团队中的一员，虽然一路上嘀嘀咕咕，最后也跟着大家走到了终点。

妖魔鬼怪就不一样了。有些妖怪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惜伤害无辜者，甚至把别人的性命当成满足自己的代价。

两者显然不能简单地放在一起比较。

普通人的自私，可能让人失望；但有组织、有目的地发动侵略、屠杀无辜者，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罪行。

不过，话说回来，猪八戒也不必被看得一无是处。

人有缺点很正常。一个人有点小气，不代表他没有善意；一个企业重视利润，也不代表它不能讲诚信；一个国家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也不能因此否定它所有的努力。

关键还是看事情做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伤害别人，有没有越过基本的底线。

说到底，大家都不可能完美。只要还愿意讲道理、守信用、顾及别人，很多事情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五、经济发展之后，还剩下些什么？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过去物资短缺，到今天商品丰富；从许多技术需要向国外学习，到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走向国际市场，这些变化来之不易。

日本企业曾经为中国的发展带来资金、技术和管理经验，这是历史的一部分。与此同时，中国劳动者的付出、中国企业的成长，以及中国市场本身的变化，也都是这段历史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

把这些事情看成单方面的恩惠，未免简单了些。两国在合作中各有收获，也在竞争中不断调整自己。

不过，经济发展到今天，除了继续追求财富，还有一些事情值得慢慢想一想。

比如，做生意能不能既赚钱，又让人信得过？

比如，竞争激烈的时候，能不能给别人留一点余地？

再比如，国家越来越强大之后，能不能多一些从容，少一些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情？

这些问题看似平常，却并不容易。

一个人日子过得好了，当然值得高兴。但如果有了钱，就觉得过去不如自己的人都不值得尊重，那日子再富裕，心里也未必轻松。

一个国家经济发展了，也一样。实力增长是好事，但如果因此觉得什么都不必再向别人学习，恐怕也容易错过一些东西。

反过来说，曾经落后过，也不必永远带着自卑；曾经受过伤害，也不必把所有现实关系都看成旧账的延续。

日子总要向前过，历史却也不能随意翻篇。如何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大概需要一些耐心。

六、取经路上，有个猪八戒也不错

回到《西游记》，其实一个团队里，未必非要人人都是孙悟空。

孙悟空有本事，但脾气急；唐僧心怀理想，却有时不辨真假；沙和尚踏实可靠，却不大善于出主意；猪八戒虽然毛病不少，也给一路上的故事添了许多生气。

正因为大家性格不同，这支队伍才显得真实。

如果人人都只顾自己，事情当然难办；但如果要求人人都毫无私心、从不犯错，恐怕也不现实。

日常生活中，人与人相处，最重要的或许不是对方有没有缺点，而是出了问题之后，还愿不愿意讲信用、担责任，彼此留一点体谅。

国家之间也是如此。

中日两国有过友好的文化交流，也有过难以忘却的战争历史；今天既是重要的经济伙伴，也存在现实的竞争与分歧。

这些事情放在一起，并不矛盾。

不必因为中国经济发展了，就觉得所有批评都带着恶意；也不必因为日本曾经侵略中国，就认定今天的交流毫无意义。

能听进去的话，不妨想一想；不够公允的评价，也不必照单全收。

人与人之间如此，国家之间大概也是如此。

至于那位日本导演说的猪八戒，倒可以换个角度理解。

猪八戒并不完美，但也不是什么坏透了的人物。他有私心，也有可爱之处；会偷懒，也能干活；一路上抱怨不少，却终究没有真的撂下担子。

这样的角色，反倒比一个从头到尾都完美无缺的人更接近生活。

经济发展也是一样。富裕了是好事，能够赚钱也是本事。只是在追求更好生活的同时，若还能留住一点诚信、一点厚道、一点替别人想想的心思，日子大概会过得更舒服些。

毕竟，取经路上最怕的，不是队伍里有个猪八戒，而是大家走着走着，只顾着自己的行李，却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至于中日之间，既有历史留下的旧账，也有现实中绕不开的交往。往后的路还长，与其总想着谁高谁低、谁欠谁多一些，不如在该记住的地方记住，在能够合作的地方继续合作。

能做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