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大家耐着性子看这又长又乏味的《何以中国人》。就算是走个面儿，也很暖驴肝肺。今天照例休息，给大家再奉一圈茶。
的明恩溥的《中国人的德行》，第一章就是《面子》。这确实是他和所有西方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他的结论是中国人好演戏。。。整个发昏章第十一。不过观察依然有效。今天我们第一代留学生或移民，无论在学习还是在工作中，心中即使有许多好想法，也犹豫不敢轻易说出来，往往总被印度同学抢了风头。背后原因一致：深怕一旦讲错，失了面子，以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本系列读到此处，该不难理解传统社会中的“面子”。礼治法治加人治，也只能涵盖到社会生活的一小部分。大部分，还要靠更古老的传统习俗来维系。我们使劲往前追溯，到礼法律法都没有雏形之前，人类会是什么样子？多半认为是个原始民主社会，每件事，全员参与，在其中出力的人都有发言权。你没看错，面子就是远古的民主残留，面子，就是发言权。不然呢？你以为全部面子。。。不对，民主的全部就是选票吗？
明恩溥观察到连他的中国仆人们，宁愿损失钱，个个都要争面子。明明都低到尘埃里了，还讲什么虚荣？他将面子理解成争荣誉，就全错了。这其实是从远古留下来的，中国人残存的最后一点点个人民主权力。自然要竭力维护。面子决定了一个人在同阶层社会中的地位。有面子才能说上话，对方承认你的面子，就不能直接完全地否定你。虽然没有决定权，但只要能有机会把话说出来，就不会再被完全忽视，就可能或多或少影响事情的走向。当然，前面讲过中国的自然环境，严苛的生存条件，紧绷到极限的社会资源，是没有多少容错空间的。本来有讲话机会，可一旦讲错话不会被宽容（留了个童言无忌例外）。结果就是丢面子，以后再没了话语权或别人有理由忽略你的话。在中国保住面子是个高难事，白热化的面子保卫战能让外人莫名其妙。丢面子往往因祸从口出。这是为什么和世界上绝大部分民族相比，在正式或陌生的场合，中国人至今还更显得沉默与慎言。
这民主的历史残存，不可能还会有多少实权，却依然很重要。传统中国绝大部分日常生活靠面子维持。靠法律解决是平民承担不起的。不孝行为天天有，除非你一定想要子女马上死，否则千万别上升到礼法高度。家庭矛盾，邻里纠纷，商业往来，甚至公共工程救灾抗疫等，都是靠有头有脸的人出面调停解决的。这种话语权的力量有时会出乎意料的大。祥林嫂不算犯了礼法，也没被官府惩罚。她是被周围人（行使民主权利）的话逼死的。捐了十二块鹰洋买门槛，却买不回一份面子，无法立足社会中。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也是对这种力量的慎重认识。
当然这面子不是什么一人一票的民主。因为这个面子是有大有小，甚至天地之差的。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面子多寡基本符合礼法规定的尊卑秩序。常说面子靠自己挣得。首先你若能爬上人上人，那你就有下面人的总和面子。其次靠活得长，可凭辈分。如果既不差官级，又叙不上齿序，才能靠德行。或古道热肠助人，或出资修桥补路，或说话公平公正，或靠力量，混上黑社会老大。。。这其实还算是（坏）人上人。面子可以让原来同阶层的人在话语权上产生差异，算是种不平等民主。在一个面子社会里，大面子也会或多或少地承认小面子也是面子，就像百元大钞不会否认一元硬币也是合格的钱。所以，各个阶层的面子都各有其用，都不白给。
面子既然要出力出钱挣，又有实际价值。当然也就能交换。而且，面子还是种硬通货。中国传统社会的正常运行，是靠不间断的面子交换流通达成的。俗话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等等，这是不等价要亏损吗？不是，这其实是种投资。不是一次性消费，而是一辈子的连续交易：下一句呢，就该是人又敬我十丈，我再。。。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大家都知道六尺巷的故事。张英是高手，为个房子不值得。既不以法压人也不以权压人，而是采取相对“民主”的办法。尚书官位是不低，尚书面子更大更管用。对方立刻也让三尺，为嘛？不是什么感动或识趣，因为这么大的面子承受不起。什么最贵？人情（面子）最贵。欠下这三尺，将来要还三丈。交换比率依据双方面子大小。万一下次两家又争田了呢。。。所以必须立刻还上两讫。
面子一事其实各个文化中都有。川普总统不经议会同意就与伊朗开战，然后送账单要报销。议长说这个时候如果不通过拨款，相当于羞辱总统。。。意思是总统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虽然他不尊重议会在先，毕竟总统的面子更大。但美国并没有成为一个面子社会，是环境决定的。美国人的生存环境非常宽松富足，而中国人的生存环境非常紧绷短缺。我发现美国人之间打官司，不少双方出了法庭还能体面相处。而中国人打官司，绝大多数都是面子走到尽头，一点不留了。
中国的官员之间互相留面子办事，其实和美国议会中利益交换是相同的机制。你想要通过什么法案，必须将我的加进去一齐投票，否则谁也别想过。你搞一个earmark，也得同意我拿个耳朵。不同的是形式，中国那种严苛的环境，不可能像美国这样撕破脸针锋相对，或明码标价赤裸裸交易。中国的做法要靠藏在面子底下心照不宣。因为公开撕逼结果总有人要丢面子。而在中国，丢面子意味着政治生命终结，杀人诛心。李鹏在天安门广场当千夫指，永远失去了做总书记的可能。川普被讼强奸，却依然能当选。
明恩溥也是非常不愿意将面子与荣誉联系的，因为那是欧洲贵族才有的传统，往往需要动剑决斗收场。但中国，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都死要面子。总不至于都与欧洲贵族等同吧？中国的面子，不是形而上的，而是食人间烟火的。什么人最没面子？千夫所指。动的是食指。。。子公之食指动，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及食大夫鼋，召子公而弗与也。子公怒，染指于鼎，尝之而出。为争个面子，将手指插进滚烫的沸鼎中，也是拼了。可面子更重要，没了面子许多事情就无法“染指”了。即便是孔圣人，也因被一块冷猪肉没了面子，不得不离家出走十三年。
梁漱溟与毛泽东在大会上公开争吵，最能说明这个面子与发言权的一体两面。梁在大会发言中公然说“工人在九天之上，农民在九地之下。”毛不能不批他。这话一来反对政府靠剥削农民实现工业化的基本国策，二来，说破这一点，相当于在公开挑拨农民与共产党的关系（现行反革命绰绰有余）。毛与梁颇熟，知道他没这份政治敏感度。依然给他面子，不点名地批。梁不服气，要再次大会发言自辩。毛说给他十分钟，梁说不够。当场将军毛说要看主席有没有这个雅量。其实就是在问你给不给这个面子。给面子就让我（尽情）发言。。。能说话就有影响力。不给面子就是剥夺影响力。胡景涛退休多年，还出来参加大会，也就是“走个面儿”。但不料被从会场上架走。。。何以至此，要这样做？目的是要当众下了他的面子，以后他放屁都不响了。在政坛上的影响力基本被清零。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舞台，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圈子。无论何时何地，面子是日常生活的背景音乐，填充着每一个缝隙。静时是支撑架，动时当润滑剂。无论大小，面子都对应话语权。有多大的面子，就有多大的说话的份。对话份误判最大的是歌星董文华，她自以为有这个面子能为赖昌星说情。这没你说话的份，可以是提醒，也可以是不给别人面子，也可以是怼别人不给你面子。阿Q到衙门里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但在小尼姑和王胡面前伶牙俐齿。这由他对自己和别人面子大小的估值决定的。但同一阶层种有时很难分辨。阿Q自认面子比王胡小D要大，结果难免要互相拔辫子。。。却依旧不分伯仲。“就算老子被儿子打了”，其实在感叹：要是有个辈分差指引，就能高下立判。挣点面子真难啊，谁让都是面子中人呢。
（八）
何以中国人 （八）面子民主 Tea Break II
FarewellDonkey18 (2026-10-19 09:02:30) 评论 (0)感谢大家耐着性子看这又长又乏味的《何以中国人》。就算是走个面儿，也很暖驴肝肺。今天照例休息，给大家再奉一圈茶。
的明恩溥的《中国人的德行》，第一章就是《面子》。这确实是他和所有西方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他的结论是中国人好演戏。。。整个发昏章第十一。不过观察依然有效。今天我们第一代留学生或移民，无论在学习还是在工作中，心中即使有许多好想法，也犹豫不敢轻易说出来，往往总被印度同学抢了风头。背后原因一致：深怕一旦讲错，失了面子，以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本系列读到此处，该不难理解传统社会中的“面子”。礼治法治加人治，也只能涵盖到社会生活的一小部分。大部分，还要靠更古老的传统习俗来维系。我们使劲往前追溯，到礼法律法都没有雏形之前，人类会是什么样子？多半认为是个原始民主社会，每件事，全员参与，在其中出力的人都有发言权。你没看错，面子就是远古的民主残留，面子，就是发言权。不然呢？你以为全部面子。。。不对，民主的全部就是选票吗？
明恩溥观察到连他的中国仆人们，宁愿损失钱，个个都要争面子。明明都低到尘埃里了，还讲什么虚荣？他将面子理解成争荣誉，就全错了。这其实是从远古留下来的，中国人残存的最后一点点个人民主权力。自然要竭力维护。面子决定了一个人在同阶层社会中的地位。有面子才能说上话，对方承认你的面子，就不能直接完全地否定你。虽然没有决定权，但只要能有机会把话说出来，就不会再被完全忽视，就可能或多或少影响事情的走向。当然，前面讲过中国的自然环境，严苛的生存条件，紧绷到极限的社会资源，是没有多少容错空间的。本来有讲话机会，可一旦讲错话不会被宽容（留了个童言无忌例外）。结果就是丢面子，以后再没了话语权或别人有理由忽略你的话。在中国保住面子是个高难事，白热化的面子保卫战能让外人莫名其妙。丢面子往往因祸从口出。这是为什么和世界上绝大部分民族相比，在正式或陌生的场合，中国人至今还更显得沉默与慎言。
这民主的历史残存，不可能还会有多少实权，却依然很重要。传统中国绝大部分日常生活靠面子维持。靠法律解决是平民承担不起的。不孝行为天天有，除非你一定想要子女马上死，否则千万别上升到礼法高度。家庭矛盾，邻里纠纷，商业往来，甚至公共工程救灾抗疫等，都是靠有头有脸的人出面调停解决的。这种话语权的力量有时会出乎意料的大。祥林嫂不算犯了礼法，也没被官府惩罚。她是被周围人（行使民主权利）的话逼死的。捐了十二块鹰洋买门槛，却买不回一份面子，无法立足社会中。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也是对这种力量的慎重认识。
当然这面子不是什么一人一票的民主。因为这个面子是有大有小，甚至天地之差的。参谋不带长，放屁都不响。面子多寡基本符合礼法规定的尊卑秩序。常说面子靠自己挣得。首先你若能爬上人上人，那你就有下面人的总和面子。其次靠活得长，可凭辈分。如果既不差官级，又叙不上齿序，才能靠德行。或古道热肠助人，或出资修桥补路，或说话公平公正，或靠力量，混上黑社会老大。。。这其实还算是（坏）人上人。面子可以让原来同阶层的人在话语权上产生差异，算是种不平等民主。在一个面子社会里，大面子也会或多或少地承认小面子也是面子，就像百元大钞不会否认一元硬币也是合格的钱。所以，各个阶层的面子都各有其用，都不白给。
面子既然要出力出钱挣，又有实际价值。当然也就能交换。而且，面子还是种硬通货。中国传统社会的正常运行，是靠不间断的面子交换流通达成的。俗话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等等，这是不等价要亏损吗？不是，这其实是种投资。不是一次性消费，而是一辈子的连续交易：下一句呢，就该是人又敬我十丈，我再。。。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大家都知道六尺巷的故事。张英是高手，为个房子不值得。既不以法压人也不以权压人，而是采取相对“民主”的办法。尚书官位是不低，尚书面子更大更管用。对方立刻也让三尺，为嘛？不是什么感动或识趣，因为这么大的面子承受不起。什么最贵？人情（面子）最贵。欠下这三尺，将来要还三丈。交换比率依据双方面子大小。万一下次两家又争田了呢。。。所以必须立刻还上两讫。
面子一事其实各个文化中都有。川普总统不经议会同意就与伊朗开战，然后送账单要报销。议长说这个时候如果不通过拨款，相当于羞辱总统。。。意思是总统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虽然他不尊重议会在先，毕竟总统的面子更大。但美国并没有成为一个面子社会，是环境决定的。美国人的生存环境非常宽松富足，而中国人的生存环境非常紧绷短缺。我发现美国人之间打官司，不少双方出了法庭还能体面相处。而中国人打官司，绝大多数都是面子走到尽头，一点不留了。
中国的官员之间互相留面子办事，其实和美国议会中利益交换是相同的机制。你想要通过什么法案，必须将我的加进去一齐投票，否则谁也别想过。你搞一个earmark，也得同意我拿个耳朵。不同的是形式，中国那种严苛的环境，不可能像美国这样撕破脸针锋相对，或明码标价赤裸裸交易。中国的做法要靠藏在面子底下心照不宣。因为公开撕逼结果总有人要丢面子。而在中国，丢面子意味着政治生命终结，杀人诛心。李鹏在天安门广场当千夫指，永远失去了做总书记的可能。川普被讼强奸，却依然能当选。
明恩溥也是非常不愿意将面子与荣誉联系的，因为那是欧洲贵族才有的传统，往往需要动剑决斗收场。但中国，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都死要面子。总不至于都与欧洲贵族等同吧？中国的面子，不是形而上的，而是食人间烟火的。什么人最没面子？千夫所指。动的是食指。。。子公之食指动，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尝异味。’……及食大夫鼋，召子公而弗与也。子公怒，染指于鼎，尝之而出。为争个面子，将手指插进滚烫的沸鼎中，也是拼了。可面子更重要，没了面子许多事情就无法“染指”了。即便是孔圣人，也因被一块冷猪肉没了面子，不得不离家出走十三年。
梁漱溟与毛泽东在大会上公开争吵，最能说明这个面子与发言权的一体两面。梁在大会发言中公然说“工人在九天之上，农民在九地之下。”毛不能不批他。这话一来反对政府靠剥削农民实现工业化的基本国策，二来，说破这一点，相当于在公开挑拨农民与共产党的关系（现行反革命绰绰有余）。毛与梁颇熟，知道他没这份政治敏感度。依然给他面子，不点名地批。梁不服气，要再次大会发言自辩。毛说给他十分钟，梁说不够。当场将军毛说要看主席有没有这个雅量。其实就是在问你给不给这个面子。给面子就让我（尽情）发言。。。能说话就有影响力。不给面子就是剥夺影响力。胡景涛退休多年，还出来参加大会，也就是“走个面儿”。但不料被从会场上架走。。。何以至此，要这样做？目的是要当众下了他的面子，以后他放屁都不响了。在政坛上的影响力基本被清零。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舞台，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圈子。无论何时何地，面子是日常生活的背景音乐，填充着每一个缝隙。静时是支撑架，动时当润滑剂。无论大小，面子都对应话语权。有多大的面子，就有多大的说话的份。对话份误判最大的是歌星董文华，她自以为有这个面子能为赖昌星说情。这没你说话的份，可以是提醒，也可以是不给别人面子，也可以是怼别人不给你面子。阿Q到衙门里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但在小尼姑和王胡面前伶牙俐齿。这由他对自己和别人面子大小的估值决定的。但同一阶层种有时很难分辨。阿Q自认面子比王胡小D要大，结果难免要互相拔辫子。。。却依旧不分伯仲。“就算老子被儿子打了”，其实在感叹：要是有个辈分差指引，就能高下立判。挣点面子真难啊，谁让都是面子中人呢。
（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