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话题又很沉重。所以今天休息一下，Tea Break，先听个故事：
郗公值永嘉丧乱，在乡里，甚穷馁。乡人以公名德，传共饴之。公常携兄子迈及外生周翼二小儿往食，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独往食，辄含饭著两颊边，还，吐与二儿。后并得存，同过江。郗公亡，翼为剡县，解职归，席苫于公灵床头，心丧终三年。
这是《世说新语》中的郗公含饭。我读世说时年龄较小。这个故事却一直记住了。也和其他内容一样，不甚了了。随着年龄渐长经历世事，慢慢体会出几层意思。
郗家是个望族，衣冠南渡后庶几于王谢门庭。也不能幸免于饥饿，还是直接威胁到生命的程度。实际中国历史上被饿死的国王就有许多，如富甲天下的齐桓公，英武神明的赵武灵王，开国皇帝梁武帝等。虽然都是因政变因素，可知贵为君王，吃饭也有大问题。那不信邪非要吃一碗新麦粥的晋景公，对孔子说“虽有粟，吾得而食诸？”的齐景公，都在表明：君也以食为天。
其实，更重要的是如郗鉴之类的士大夫有饥荒的经历。他们才是推动这个文化形成的主力。孔子的陈蔡之困，绝粮七天。当他喊出天丧斯文时，斯文就染上了一层菜色。孟子的伊甸园是：“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远大理想，吃饱饭而已。想要吃上肉，古来稀。
能文字记录下来的例子，都还到不了平民阶层，起码也是官二代。同在这个自然环境中，中国自古士大夫，都不缺目睹大饥荒的机会，可自己挨饿是另一种体验。第一贤人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第一名将韩信，靠漂母分点冷饭活命。陶渊明舍了那五斗米，种田种了个草盛豆苗稀，估计喂不饱自家。王播惭愧饭后钟。范仲淹划粥割齑。这些人的挨饿经历，会刻在他们脑子中，体现在他们制定的政策和具体行政中。一代又一代，沉淀进文化制度里。中国历史上为什么有如此多的类似记录，是因为这些在文化中特别得了碧纱笼。
兄弟双状元宋庠宋祁，发达后一个生活清廉自律，一个穷极奢华。某年元宵节宋祁家鼓乐通宵，宋庠派人质问“还记得当年吃齑饭时否？”，红杏尚书反问“不知当年吃齑饭是为甚底？”。哈哈一笑了之。两种极端不同的生活方式，居然缘于同一份记忆。可见饥饿经历是会永远萦绕的。我外婆近九十岁的时候，已老年痴呆，近期记忆全无。见到重孙辈剩饭，仍会说：没得吃的日子有着呢！三年自然灾害，天天天不亮就去城东排队买豆腐渣。。。正是我已听过千遍的。
所以，我说中国文化是一种饥荒文化。在饥荒中生又在饥荒中长大的。一直到二十世纪，中国人见面的问候还是你吃过了吗？七十年代机关单位里职工相互借钱，他们都不是农民而是按月拿工资的全民编制。借给别人钱时的话依然是：“不客气，谁家还能没个闹饥荒的日子”？如果说有什么民族共同记忆，那就是饥荒。如果说有什么集体无意识或潜意识，中国人潜意识内容的一大半肯定是饥荒。如此说，恐怕相信的人不多，从下篇起我会慢慢讲。
我从郗公含饭中体会到另一层意思，是中国农民永远在为明天投资。永嘉之乱，京城饿死大半，皇帝都断了粮，靠宫中存的酒曲饼子煮粥吃。四乡存粮和农田都被匈奴抢劫破坏一空。“各自饥困”四个字，难掂有多沉重。即便是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的情况下，乡人们依旧全族凑粮供郗鉴每天吃顿饱饭。岂是一个“贤”字解得。这是难得的机会乡民能傍上一个大官，指望过了这个难关，将来有人能罩着一点活下来的族人。为什么不供两个小儿？按当时社会，高门子弟注定迟早都会做官的。实在是没有粮了，自家的子侄们正在纷纷饿死。等到人都不在了，投资已没意义。
汉高祖为太上皇祝寿，说：“当初爹总说我无业游民，不如二哥种田多有积累。今天您看看我和二哥哪个家产多？”。从此以后，中国农民就知道，田种得再好，没有权力的保护是靠不住的。朝中有人好办事，必须要投资出个把公务员。只是后来门阀垄断了九品中正，普通家族没有机会。天下一乱，机会遍地。看《三国志》，其中多少门第低却有实力的家族，纷纷出粮出人出美女，投资各路诸侯以为自家子弟谋个出身。那“躬耕陇亩”的诸葛家，更是四方下注。直到隋唐始兴科举制，非士族才有了直接投资自家子弟的机会。其成本仍是一家一户小农承担不起的。往往需要集家族资源共同承担。这种格局，也成了一个影响中国文化上千年的重要因素。
还有一层感觉，就是周翼对郗鉴的尽孝，并不让人感觉虚假和过分。虽然《二十四孝图》今天读起来让人反胃。可读郗公含饭，读《陈情表》就很自然。所以，我渐渐尝试放在当时场景中去理解历史的东西。在极度动荡和贫乏的社会里，每个孩子的长大，都不同程度上要靠父母长辈的自我牺牲。孝道曾经是有普遍真实感情基础的。而以孝为治，也确实能起到和谐社会降低社会治理成本的效果。
故事会就开到这里，下篇言归正传。。。
（四）
何以中国人（四） 饥荒文化 Tea Break I
FarewellDonkey18 (2026-10-09 11:23:53) 评论 (0)说来话长，话题又很沉重。所以今天休息一下，Tea Break，先听个故事：
郗公值永嘉丧乱，在乡里，甚穷馁。乡人以公名德，传共饴之。公常携兄子迈及外生周翼二小儿往食，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独往食，辄含饭著两颊边，还，吐与二儿。后并得存，同过江。郗公亡，翼为剡县，解职归，席苫于公灵床头，心丧终三年。
这是《世说新语》中的郗公含饭。我读世说时年龄较小。这个故事却一直记住了。也和其他内容一样，不甚了了。随着年龄渐长经历世事，慢慢体会出几层意思。
郗家是个望族，衣冠南渡后庶几于王谢门庭。也不能幸免于饥饿，还是直接威胁到生命的程度。实际中国历史上被饿死的国王就有许多，如富甲天下的齐桓公，英武神明的赵武灵王，开国皇帝梁武帝等。虽然都是因政变因素，可知贵为君王，吃饭也有大问题。那不信邪非要吃一碗新麦粥的晋景公，对孔子说“虽有粟，吾得而食诸？”的齐景公，都在表明：君也以食为天。
其实，更重要的是如郗鉴之类的士大夫有饥荒的经历。他们才是推动这个文化形成的主力。孔子的陈蔡之困，绝粮七天。当他喊出天丧斯文时，斯文就染上了一层菜色。孟子的伊甸园是：“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远大理想，吃饱饭而已。想要吃上肉，古来稀。
能文字记录下来的例子，都还到不了平民阶层，起码也是官二代。同在这个自然环境中，中国自古士大夫，都不缺目睹大饥荒的机会，可自己挨饿是另一种体验。第一贤人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第一名将韩信，靠漂母分点冷饭活命。陶渊明舍了那五斗米，种田种了个草盛豆苗稀，估计喂不饱自家。王播惭愧饭后钟。范仲淹划粥割齑。这些人的挨饿经历，会刻在他们脑子中，体现在他们制定的政策和具体行政中。一代又一代，沉淀进文化制度里。中国历史上为什么有如此多的类似记录，是因为这些在文化中特别得了碧纱笼。
兄弟双状元宋庠宋祁，发达后一个生活清廉自律，一个穷极奢华。某年元宵节宋祁家鼓乐通宵，宋庠派人质问“还记得当年吃齑饭时否？”，红杏尚书反问“不知当年吃齑饭是为甚底？”。哈哈一笑了之。两种极端不同的生活方式，居然缘于同一份记忆。可见饥饿经历是会永远萦绕的。我外婆近九十岁的时候，已老年痴呆，近期记忆全无。见到重孙辈剩饭，仍会说：没得吃的日子有着呢！三年自然灾害，天天天不亮就去城东排队买豆腐渣。。。正是我已听过千遍的。
所以，我说中国文化是一种饥荒文化。在饥荒中生又在饥荒中长大的。一直到二十世纪，中国人见面的问候还是你吃过了吗？七十年代机关单位里职工相互借钱，他们都不是农民而是按月拿工资的全民编制。借给别人钱时的话依然是：“不客气，谁家还能没个闹饥荒的日子”？如果说有什么民族共同记忆，那就是饥荒。如果说有什么集体无意识或潜意识，中国人潜意识内容的一大半肯定是饥荒。如此说，恐怕相信的人不多，从下篇起我会慢慢讲。
我从郗公含饭中体会到另一层意思，是中国农民永远在为明天投资。永嘉之乱，京城饿死大半，皇帝都断了粮，靠宫中存的酒曲饼子煮粥吃。四乡存粮和农田都被匈奴抢劫破坏一空。“各自饥困”四个字，难掂有多沉重。即便是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的情况下，乡人们依旧全族凑粮供郗鉴每天吃顿饱饭。岂是一个“贤”字解得。这是难得的机会乡民能傍上一个大官，指望过了这个难关，将来有人能罩着一点活下来的族人。为什么不供两个小儿？按当时社会，高门子弟注定迟早都会做官的。实在是没有粮了，自家的子侄们正在纷纷饿死。等到人都不在了，投资已没意义。
汉高祖为太上皇祝寿，说：“当初爹总说我无业游民，不如二哥种田多有积累。今天您看看我和二哥哪个家产多？”。从此以后，中国农民就知道，田种得再好，没有权力的保护是靠不住的。朝中有人好办事，必须要投资出个把公务员。只是后来门阀垄断了九品中正，普通家族没有机会。天下一乱，机会遍地。看《三国志》，其中多少门第低却有实力的家族，纷纷出粮出人出美女，投资各路诸侯以为自家子弟谋个出身。那“躬耕陇亩”的诸葛家，更是四方下注。直到隋唐始兴科举制，非士族才有了直接投资自家子弟的机会。其成本仍是一家一户小农承担不起的。往往需要集家族资源共同承担。这种格局，也成了一个影响中国文化上千年的重要因素。
还有一层感觉，就是周翼对郗鉴的尽孝，并不让人感觉虚假和过分。虽然《二十四孝图》今天读起来让人反胃。可读郗公含饭，读《陈情表》就很自然。所以，我渐渐尝试放在当时场景中去理解历史的东西。在极度动荡和贫乏的社会里，每个孩子的长大，都不同程度上要靠父母长辈的自我牺牲。孝道曾经是有普遍真实感情基础的。而以孝为治，也确实能起到和谐社会降低社会治理成本的效果。
故事会就开到这里，下篇言归正传。。。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