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父亲软硬兼施的逼着我回学校读书,自己是打死也不听。那个时候的我是多么地天真,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改变家庭贫困的状况,同时还想自学成才,为父母的脸上增添光彩。当我被现实啪啪地打了无数次巴掌,跌得鼻青脸肿后,才发现自学这条路太难走了。
苦难是成功的垫脚石。这话对我来说只是安慰药,庄稼人是靠天吃饭,春耕,夏种,秋收,冬天围湖挑堤,农活那一样都得靠双手去做。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累了一整天,回家吃完晚饭,我只想倒头睡觉。
乡下的姑娘会针线活儿,会做饭养鸡养猪,会割谷插秧捡棉花,为的是吃饱穿暖,猫狗不用上学也活得好好的。我想要在城里过上更好的生活,就必须要有一技之长,才能在竟争激烈的环境里活得轻松一点,安心一点。不用担忧吃了上顿愁下顿,不用拆东墙补西壁,不用操心八个罐子七个盖的怎么捂。一句话,有一技傍身就饿不死。
言而总之,我又回到读书学艺这条阳光大道,转了这么一大圈,人生总算是踏上了正轨,也终于摸清了自己该往哪儿使劲了。年少时埋下要争气的种子,过了这么多年才发芽,只觉得天上响起了音乐,地上铺满了鲜花。
当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在人世间连个自己哭的地方都没有,连个站的地方都要付出代价的时候,现实逼着我上进,逼着自己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凤凰城这个新兴的都市,现在被我当作一个流奶与蜜的应许之地了。不用父母亲苦口婆心地劝说,也不用父母亲打着骂着,或者甜言蜜语地哄着许愿,如今的我拼了命也要学一门求生的技能。人到桥头自然直,为了走到这个桥头,我花了差不多十年的时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啊。
傍晚我漫步在校园的小路上,有夕阳的余晖洒在肩上,有晚风习习的扑面而来,有路边的花草摇头晃脑地迎接我,还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在前方等着我,这一切都是自己从前都不敢想象的。校园里的学生充满了朝气和活力,让我顿觉自己也年轻了许多。早上起来再也不用穿工作服了,每天都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去上课,和有文化的人处在一片天空下,真好啊。
我们日语班有二十多名学生,全部都是年轻的姑娘,分别来自全国各地。东到黄浦江边,西到乌鲁木齐,南到天涯海角,北到内蒙古,并且都长得五官端正,身材窈窕。除了我穿得很朴素,其他人都打扮得非常时尚。课间休息的时候大家随意地站在走廊里,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都不问对方的私密事,可能是还没混熟吧。班上只有一半的同学住校,没住校的行踪很神秘,下了课就不见踪影。我不知道她们放学后去哪里,也没人带我玩。
上课时,全班的同学只有我连最基本的日语五十音图都从未见过,平假名和片假名更是真假分不清。我是从阿依乌哎啊学起,看着有些同学竟然用日语聊天,自己坐在位子上跟个傻瓜似的一脸懵懂。开学才几天啊,她们的日语怎么说的那么好呢?自己是不是走错门了?因此总是自觉地坐到最后一排不起眼的位置上。
教我们的俩位教授都是中年人。女教授姓柳,人很和气,手里拿着一张纸放在嘴唇上吹气,耐心地教我们正确的日语发音。柳老师每次走进教室,直接翻课本开始讲,到点了下课走人,没有一句废话。
男教授姓石,他进了教室首先是与前排的女同学们用日语热情洋溢地打招呼,还经常用中文和她们开玩笑。石教授对坐在后排的我是非常的鄙视,几乎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一般来说老师总是偏心那些成绩好的同学,我不用帶着醋到教室里吃。
俩位教授刚开始都是从五十音图教起,但课程进展得非常快。上了几天课,我便迷失在东洋语言的云雾缭绕中,找不着北。本来我就是麻袋上绣花——底子太差,咬牙沉下心来,强迫自己将日语都塞进生锈的的脑袋瓜里去打磨,喘着气连奔带跑地跟在大家的后面赶。
大概是在一个星期后,石教授建议大家用日语自我介绍一下自己。同学们用日语或长或短地说了几句,赢得掌声。轮到我时,可怜肚子里刚学会的几句日语比我还要怕见人,立马一哄而散了。我硬着头皮开口说瓦他西娃…瓦他西娃…便词穷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石教授高昂着头,他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屑,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我的脑袋空空,还穿着款式过时的衣服,在聪明又可爱的同学衬托下确实是很显眼的。瞧我这副愚钝又不起眼的样子,石教授更有理由瞧不上了,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讥讽道:“ 麦佳兰,没家的兰。没白来啊!”
一句话就把我打翻在地上了,而且这话听起来太刺耳太伤我的自尊心了,成绩差不受人欢迎,岐视和偏见倒是管够,不服也得憋着,忍气吞声地呆在原地。同学们都在看我的笑话,只有个别的同学投来同情的目光,更多的同学则交头接耳地捂着嘴巴笑,特别是坐在前排的几位同学,掩饰不住满脸得意的样子笑出了声,而且笑得如墙头草般随风来回的倒。我羞愧地把头低到胸口上,感觉脸上发烧,大概也红得像块布,切身体会到落后就要挨打。
下课后,心里实在是憋屈的我跑到厕所里痛哭了一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完了,懊恼地骂着自己:哭什么哭啊,老师又不是传福音的,还摘下眼镜哭,哭给谁看呢?没出息,要哭就哭出激动的泪水。我擦干了眼泪,自己已经是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样的苦不能去吃呢?
知识可以让人开阔眼界,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知识分子更是让人尊敬。在我们乡下人的眼里,越是成熟的谷子越是谦虚地低垂着头。被石教授当众羞辱,让我失望地看到自己曾经是那么崇拜的知识分子的另一面。教书育人,首先自己是个正直又善良的人吧。石教授以不屑之言待我,自己却不能拂袖而去,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呀。
我生来就是吃着五谷杂粮和喝着清河的水长大,小时候我眼里的世界就只有村里这么大。父母对我和哥哥最大的愿望不是当老师,也不是当医生或者更高级别的科学家,而是盼着我们兄妹俩能吃上商品粮就谢天谢地了,当农民苦啊。
现在我有机会重新回到学校,也许一生也就这么一回,千万不可放弃。在学校里,我不但要学知识,还要学会跟那些蟑螂老鼠打交道,再苦再累也要坚持下去。记住那些对我好的人,忘掉那些不如意的人事,总有一天时间会帮我实现梦想。
真正高尚的人不在于出身,不在于高深的文化水平,而是品德。美丽只是一层皮肤而已,美好是来自于内心的善意。
每当石教授向我投来鄙夷的目光,我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烂在肚子里,从此对他是敬而远远之。有时候我鼓足勇气的向石教授请教片假名的正确发音,他眼皮都没抬一下,装没听见。我即然没有人缘也没有眼缘,为了学好日语只能继续忍气吞声,一味地忠厚到底了。我已经忍受了那么多的苦难,不多这一次,想在城里站住脚跟,想要未来过上好日子,再大的委屈也要憋回去。
委屈几乎是一个人成长最快的途径,抱着将铁杆磨成钉的决心,我反复听着录音磁带,那些拗口的日语发音磨得我的舌尖起泡。就像是造房子的人将砖头一块快地垒上去似的,每学会一个新的单词,我就觉得离梦想近了一步。当然啦,要是石教授不歧视我,自己的心情会更好,学习的干劲也更大。
日语把我引进了一个极其迷人的异族语言中,不但填平了我心灵的荒芜和空虚,同时也磨光滑了我那生锈的脑瓜。老天爷对我太好啦!让自己奇迹般的又回到学校接受教育,被教授骂几句就算是命中注定吧。甘蔗没有两头甜,只要不自暴自弃,总有会有出头之日。算命先生说我是青石板上饿不死的羊,那么石头上也是可以开出花来的。
记得在一本外国名著上看到一段宁静的祈祷文,我搬过来当作座右铭:上帝啊!恳求你赐我恩典,安详地接受不能改的事件;赐我勇气,勇敢地改变可以改的事件;赠我智慧,能够分辨接受还是改变;让我每天实在地生活,时刻安然甘甜; 让我在艰难困苦的路上,内心不失平安; 让我师法祢,接纳这罪孽的人世间; 让我信任祢,万物万事会变成完善;但愿我顺服祢的旨意, 好叫我此生悠然快乐, 来世更与祢同享极乐。 阿们。
(待续)
上集
总算是为自己争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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