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米比亚（3）：走近辛巴红泥人》
若敏
2026年9月6日，星期日，晴
清晨七点，纳米比亚的阳光还没有完全铺满大地，
鸡蛋、蔬菜、水果，还有可以随意点选的炒蛋和煎蛋，简单而丰盛。
新的一天，就这样从美食与咖啡开始。
八点半出发，大约12:30，我们在OUTIO BACKEREI 餐厅吃饭。
我们要了烤鱼和沙拉，味道还不错。
饭后继续出发，前往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辛巴部落。
这是一个常常被称为“非洲最后的原始民族之一”的部落。
她们用红土粉末与动物油脂混合，涂抹全身，也装饰头发。于是，
汽车在荒野中行驶。来到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导游Johannes下车开门。
不久，我们抵达停车场。
一位年轻男子向我们走来。他微笑着自我介绍，他叫马里奥，
马里奥告诉我们，他也是辛巴人。
小时候，他被选中进入寄宿学校学习，因此不仅能说流利的英语，
现代文明与古老传统，在他的身上奇妙地交汇着。
进入村落，眼前出现十几座圆锥形的泥巴房。
房子由泥土筑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干草，没有窗户，
阳光下，一切显得那么简单，又那么遥远。
村长站在遮阳棚的阴影里，身边是几位辛巴女性。她们袒露着上身，
向导为我们介绍她们不同年龄阶段的服饰和装饰。
辛巴女性的身体和服饰，仿佛是一部无声的生活史。
动物皮革制成的头饰，颈间层层叠叠的金属、贝壳与玻璃珠，
她们身体健康而强壮。
头发被红泥捏成一条条粗大的发辫，
我们走近她们。
面对一群陌生游客好奇的目光，她们没有丝毫羞怯，也没有躲闪，
那一刻，我想起亚当与夏娃。
在遥远的伊甸园里，人类或许也曾如此自由自在地生活过。
向导告诉我们：
“你们可以给她们拍照。她们没有镜子，
于是，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她们。
快门声此起彼伏。
拍完之后，几位女性主动围拢过来，要求看看自己的照片。
看完之后，她们一个个竖起了大拇指。
那一刻，我觉得很有趣，也有些感动。
在这个没有镜子的世界里，一张照片，竟成了她们认识自己的窗口。
更让我意外的是，她们还主动邀请我们一起合影。
她们的脸上没有羞涩，只有自然与平和。
也许，在辛巴人的观念中，乳房就像手和脚一样，
没有遮掩，也没有羞耻。
只是自然地出生，自然地成长，自然地生活。
向导接着告诉我们，许多辛巴人会拔掉下排中间的四颗门牙。据说，
听到这里，我多少有些难以接受。
我们失去牙齿，会想尽办法去修复、种植；而他们，
马里奥笑着说，他自己暂时还不想这样做。
我想，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他，
随后，我们进入村子里最大的一间圆锥形茅草屋。
这是村长的房子。
泥屋里几乎家徒四壁。
昏暗的光线下，一位年轻的辛巴女性席地而坐，
她把赭红色的矿石碾成细粉，再与动物油脂混合，调成浓稠的膏状。
然后，用手一点一点地涂抹在皮肤上。
原本细腻的皮肤，在红泥和油脂的覆盖下，泛出一种特别的光泽。
在极度干旱的土地上，水是珍贵的。
辛巴女性很少用水洗澡。
她们会点燃一种干枯的植物，让烟雾慢慢升起，
（摄影：小洁）
年轻的女人神情安然，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而我们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烟雾在昏暗的泥屋里缓缓升腾，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几分钟的演示，却是她们一生的日常。
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水是如此珍贵。
她们每天要花很长时间为身体涂抹红泥、熏香、整理头发。
从出生到老去，她们就在这些简陋的泥屋之间生活。
烈日、尘土、牲畜、红泥、歌声、舞蹈。
还有一代又一代几乎重复着的生活。
那样的人生，是我无法真正想象的。
村子里的男人并不多。
向导告诉我们，许多男性外出放牧或打猎，轮流返回村落。
在这个几十人的小村落里，人们彼此之间有着复杂的血缘关系。
他们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遵循着属于自己的规则。
到了表演的时间。
辛巴女性开始唱歌、跳舞。
她们围成一圈，跟随着古老的节奏，弯腰、拍手、旋转、跺脚。
歌声带着原始的力量，在荒凉的大地上回荡。
她们健壮的身体随着节奏舞动，
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灯光、没有音响。
只有阳光、沙土和人的身体。
舞蹈结束后，沙地中央摆着一个椭圆形的木盆。
游客们一个个走上前，弯下腰，将零钱放进盆里。
大家都心甘情愿。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的心中却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歌舞，也许原本只属于节日、丰收、婚礼或者葬礼。
它们本应该在族人真正欢庆或悲伤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发生。
而如今，只要有游客到来，它们便可能成为一场表演。
成为谋生的方式。
当一个原始部落开始接待游客，它的文化似乎就很难避免被观看、
旅行者希望看到想象中的“原始生活”。
而生活在这里的人，却希望借助游客改善自己的生活。
这之间，仿佛存在着一个无法回避的悖论。
想到马里奥，我的感受更加复杂。
这个从辛巴村庄走出去的年轻人，因为接受了现代教育，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越来越多的辛巴年轻人离开村庄，
那么，辛巴文化会不会慢慢消失？
17世纪辛巴人从安哥拉高原迁徙至纳米比亚，
文明从来不应该只是替别人守护一段古老的风景。
我希望辛巴人能够保留属于自己的习俗，保留那些美丽的服饰、
但我更希望，他们能够拥有选择生活的自由。
他们可以选择继续生活在红泥和草屋之间，也可以选择走进城市，
可以像马里奥一样，在保留自己民族身份的同时，
离开的时候，我们给了马里奥一些小费。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心意。
我不知道这些钱能够改变什么。
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我仍然希望，它能够让这个遥远的部落，在现实的生活中，
汽车缓缓驶离辛巴村。
回头望去，那些圆锥形的泥屋渐渐消失在荒原的尽头。
阳光依旧炽烈。
红色的土地，与红泥覆盖的身影，渐渐融为一体。
这一趟旅程，我看到了一个古老的民族。
也看到了文明与传统之间难以言说的距离。
告别辛巴村。
下一站——埃托沙国家公园。
而纳米比亚的故事，还在继续。
（完稿于2026年10月1日，美国亚特兰大）
（摄影：若敏、培怡、小洁、Ce Wang等，感谢！）
纳米比亚（3）：走近辛巴红泥人
若敏 (2026-10-02 05:27:26) 评论 (4)《纳米比亚（3）：走近辛巴红泥人》
若敏
2026年9月6日，星期日，晴
清晨七点，纳米比亚的阳光还没有完全铺满大地，
鸡蛋、蔬菜、水果，还有可以随意点选的炒蛋和煎蛋，简单而丰盛。
新的一天，就这样从美食与咖啡开始。
八点半出发，大约12:30，我们在OUTIO BACKEREI 餐厅吃饭。
我们要了烤鱼和沙拉，味道还不错。
饭后继续出发，前往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辛巴部落。
这是一个常常被称为“非洲最后的原始民族之一”的部落。
她们用红土粉末与动物油脂混合，涂抹全身，也装饰头发。于是，
汽车在荒野中行驶。来到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导游Johannes下车开门。
不久，我们抵达停车场。
一位年轻男子向我们走来。他微笑着自我介绍，他叫马里奥，
马里奥告诉我们，他也是辛巴人。
小时候，他被选中进入寄宿学校学习，因此不仅能说流利的英语，
现代文明与古老传统，在他的身上奇妙地交汇着。
进入村落，眼前出现十几座圆锥形的泥巴房。
房子由泥土筑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干草，没有窗户，
阳光下，一切显得那么简单，又那么遥远。
村长站在遮阳棚的阴影里，身边是几位辛巴女性。她们袒露着上身，
向导为我们介绍她们不同年龄阶段的服饰和装饰。
辛巴女性的身体和服饰，仿佛是一部无声的生活史。
动物皮革制成的头饰，颈间层层叠叠的金属、贝壳与玻璃珠，
她们身体健康而强壮。
头发被红泥捏成一条条粗大的发辫，
我们走近她们。
面对一群陌生游客好奇的目光，她们没有丝毫羞怯，也没有躲闪，
那一刻，我想起亚当与夏娃。
在遥远的伊甸园里，人类或许也曾如此自由自在地生活过。
向导告诉我们：
“你们可以给她们拍照。她们没有镜子，
于是，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她们。
快门声此起彼伏。
拍完之后，几位女性主动围拢过来，要求看看自己的照片。
看完之后，她们一个个竖起了大拇指。
那一刻，我觉得很有趣，也有些感动。
在这个没有镜子的世界里，一张照片，竟成了她们认识自己的窗口。
更让我意外的是，她们还主动邀请我们一起合影。
她们的脸上没有羞涩，只有自然与平和。
也许，在辛巴人的观念中，乳房就像手和脚一样，
没有遮掩，也没有羞耻。
只是自然地出生，自然地成长，自然地生活。
向导接着告诉我们，许多辛巴人会拔掉下排中间的四颗门牙。据说，
听到这里，我多少有些难以接受。
我们失去牙齿，会想尽办法去修复、种植；而他们，
马里奥笑着说，他自己暂时还不想这样做。
我想，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他，
随后，我们进入村子里最大的一间圆锥形茅草屋。
这是村长的房子。
泥屋里几乎家徒四壁。
昏暗的光线下，一位年轻的辛巴女性席地而坐，
她把赭红色的矿石碾成细粉，再与动物油脂混合，调成浓稠的膏状。
然后，用手一点一点地涂抹在皮肤上。
原本细腻的皮肤，在红泥和油脂的覆盖下，泛出一种特别的光泽。
在极度干旱的土地上，水是珍贵的。
辛巴女性很少用水洗澡。
她们会点燃一种干枯的植物，让烟雾慢慢升起，
（摄影：小洁）
年轻的女人神情安然，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而我们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烟雾在昏暗的泥屋里缓缓升腾，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几分钟的演示，却是她们一生的日常。
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水是如此珍贵。
她们每天要花很长时间为身体涂抹红泥、熏香、整理头发。
从出生到老去，她们就在这些简陋的泥屋之间生活。
烈日、尘土、牲畜、红泥、歌声、舞蹈。
还有一代又一代几乎重复着的生活。
那样的人生，是我无法真正想象的。
村子里的男人并不多。
向导告诉我们，许多男性外出放牧或打猎，轮流返回村落。
在这个几十人的小村落里，人们彼此之间有着复杂的血缘关系。
他们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遵循着属于自己的规则。
到了表演的时间。
辛巴女性开始唱歌、跳舞。
她们围成一圈，跟随着古老的节奏，弯腰、拍手、旋转、跺脚。
歌声带着原始的力量，在荒凉的大地上回荡。
她们健壮的身体随着节奏舞动，
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灯光、没有音响。
只有阳光、沙土和人的身体。
舞蹈结束后，沙地中央摆着一个椭圆形的木盆。
游客们一个个走上前，弯下腰，将零钱放进盆里。
大家都心甘情愿。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的心中却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些歌舞，也许原本只属于节日、丰收、婚礼或者葬礼。
它们本应该在族人真正欢庆或悲伤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发生。
而如今，只要有游客到来，它们便可能成为一场表演。
成为谋生的方式。
当一个原始部落开始接待游客，它的文化似乎就很难避免被观看、
旅行者希望看到想象中的“原始生活”。
而生活在这里的人，却希望借助游客改善自己的生活。
这之间，仿佛存在着一个无法回避的悖论。
想到马里奥，我的感受更加复杂。
这个从辛巴村庄走出去的年轻人，因为接受了现代教育，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有越来越多的辛巴年轻人离开村庄，
那么，辛巴文化会不会慢慢消失？
17世纪辛巴人从安哥拉高原迁徙至纳米比亚，
文明从来不应该只是替别人守护一段古老的风景。
我希望辛巴人能够保留属于自己的习俗，保留那些美丽的服饰、
但我更希望，他们能够拥有选择生活的自由。
他们可以选择继续生活在红泥和草屋之间，也可以选择走进城市，
可以像马里奥一样，在保留自己民族身份的同时，
离开的时候，我们给了马里奥一些小费。
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心意。
我不知道这些钱能够改变什么。
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我仍然希望，它能够让这个遥远的部落，在现实的生活中，
汽车缓缓驶离辛巴村。
回头望去，那些圆锥形的泥屋渐渐消失在荒原的尽头。
阳光依旧炽烈。
红色的土地，与红泥覆盖的身影，渐渐融为一体。
这一趟旅程，我看到了一个古老的民族。
也看到了文明与传统之间难以言说的距离。
告别辛巴村。
下一站——埃托沙国家公园。
而纳米比亚的故事，还在继续。
（完稿于2026年10月1日，美国亚特兰大）
（摄影：若敏、培怡、小洁、Ce Wang等，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