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的摩羯

人到中年的摩羯 名博

耀祖来视察了

人到中年的摩羯 (2026-10-19 06:39:34) 评论 (0)

有个亲戚,前几天来美旅游,顺便到我家来亲切视察了一番。

他跟我是平辈,还算比较近的血缘关系,姑且叫他耀祖。

  四十年前,他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大学,也没能出国。后来,凭借父辈的关系进入体制,又调入单位新成立的司法处。几年后,国办律师事务所与司法局“脱钩”,改制为合伙所。当时还没有今天的法考,通过单位内部考核就可以取得律师资格。他们这些原本就在系统里、又有背景的人,自然近水楼台,无论接手原有的律所,还是另立招牌,都完成了原始积累。

  近十几年,法考放开,年轻律师要独立执业,需要找到律所接纳。耀祖的律所管理费适中,盖章、出函的流程方便,在当地也有些名气。如今,即使自己不接案子,光收挂靠律师的管理费,也能带来相当可观的收入。

  现在,他是律所老板兼书记,自我感觉志得意满,功成名就。当年留在国内,为国家法制建设做贡献,又在父母身边尽孝。比起那些只顾自己奋斗、远走海外的表亲,他觉得自己显然更有人情味。所以,我叫他耀祖。

  嫂子曾经也是类似的背景,但一直留在体制内。两口子一个留在体制内,一个在体制外发财,彼此呼应,各有所得。至于其中的便利究竟有多少来自个人本事,又有多少来自位置带来的资源,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几年前,他曾经去过美西。当时他在电话里向美西的亲戚大发牢骚,痛陈美国之苦——“天天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亲戚大惊,见面后设宴于当地上好的中餐馆,奉上热茶佳肴,以为会正中下怀。不料,他落座后,眉头微皱:“哎哟,都来美国咯,还招待我吃这种唔太正宗的中餐啊?我还谂住可以试下西餐噶。”

  所以,当他说这次要来美东时,我心里有点小忐忑,不知如何招待才能让他老人家满意。

  我们通过微信商量见面时间,我发现跟他沟通有点难。他从来不回答你的问题,就晾在那里。等我以为他改主意了,指不定哪天他又自顾自说几句。他始终掌握着主动权,别人只能配合。给我发工资的老板,也没这样,让人火大又无可奈何。

   好在他这次全程跟团游,其中有两天下榻的旅馆离我家约五十分钟车程。每天旅行团安排晚上七点以后才能办理入住,白天没有自由活动时间。我很庆幸不必为怎么招待他费心思。

   第一晚我就和老张带着礼物去酒店看他了。这是老张和耀祖的第一次见面,刚一握手,寒暄说:“你看上去不如我年轻,没有好好保养噶。” 我和老张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大概以为我们没听清,竟然又重复了两遍,“你生日比我还小噶。”老张憨厚地一笑,我硬咽下嘴边的一堆冷嘲热讽,接过话茬:“是,老张从小就少年老成,这样的人聪明。”



  一个做了多年律师、见过各色人等的人,怎么会不懂人情世故?我不得不怀疑,他认为我们不值得他费心客气,甚至还可以趁机压上一头。

   从酒店出来,我们带他去看城市夜景。他一如既往地甩着外八字,顾盼自雄,好像跟他并肩走路的人都是随从,得随时接得住他肩膀一耸就抖下来的无形大衣。在夜色中录像、照相忙活一通后,他很满意:“这些都是团里其他人没有看到的,够显摆咯。”

  我们本来以为这样见一次面就够了,没想到他坚持还要去我家看看。所以,第二天,我们先去酒店接他,然后去看望两位同城长辈。

   他嘴上对老人家一切日常生活自理表示佩服,话里话外却透着“为什么不请保姆?”又说自家雇保姆二三十年了,如今要是没有保姆,还真不知道怎么过。我倒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拿来炫耀的。

  老人家问起国内的情况,听说近年来考公竞争激烈,他语气庄严地感叹道:“九十年代,出国潮,大家入D的意愿不高,刚开放,比较迷茫嘛。经过这么多年,经济发展有目共睹,领导得好嘛,现在找工作不难,入D难。”

   平时跟人聊天聚会,我一贯寡言。听他这样一番慷慨陈词,我也没接话。其实,几年前我们在国内见面时,他就已经当面给我定过性: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想,不附和他的说法,就是“低级红”与“高级黑”之间的区别,最后归结为两个字——反贼。

  后来聊到他儿子。儿子资质如何,倒不是最要紧的。只要能维持住老爸留下的人脉,不出违规事故,律所就能继续开下去。至于办案,可以交给助理们——985法学博士。对这种老牌律所来说,地方关系是核心资产,专业能力是商品。父亲当年替他铺好的路,如今又轮到他替儿子铺了。这样一代代传下去,倒也确实有些光宗耀祖的意思。

   跟老人家们告别后,我们接着去了我家。他一进门,就先问房子面积、买入价和现在的市场价,然后楼上楼下环顾一圈,再给每个房间照相。我没有问目的是什么,毕竟人家是来视察的。

  不知为什么,我们这些出国的人,好像一直是耀祖的对照组。明明他已经实现大富大贵,每次见面,却还是带着一点陈年微酸。“要不是你们这些学霸当年出国了,哪有我们这些人的位子。”要不就是,“出国到底好不好呢?”我说 “这个话题已经讨论过几十年了。如果国内有人脉、有资源的,当然是留在国内;像我们这样既没钱家里也没势、只能靠自己本事的,出国的工作机会就多一点。”

  在送他回酒店的路上,我无话找话,尽量找与耀祖专业有关的话题聊聊,想听他讲讲打官司的趣事。忽然想起国内律政剧里经常出现的农民工讨薪,随口问他,这种事情现实中是怎样。他说,国家设立了农民工专款账户,最近几年讨薪事件已经越来越少了。

   聊到旅游,他说自己做律师这么多年,全国各地都跑遍了。老张问:“你主要做什么类型的案子?怎么会跑那么多地方?”他说,省里的工程队经常到全国各地接活,他们律所的主要业务,就是帮这些工程队处理拖欠工程款的问题。

  我和老张对视了一眼,把嘴边的反问咽了回去——上游工程款尚且拖欠不断,下游的工资问题,真的就已经解决了吗?

  终于回到酒店停车场,我们挥手告别。他说,这次基本把想看的都看了,以后可能不会再来这个地区了。我说,对,世界这么大,应该到处去看看,没必要总是在一个地方纠结。